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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古意琴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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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上工第一天。丁丁很出人意料地穿的很素。一身拖至脚踝的红色风衣把身体团团裹住,脚踩一双浅灰色坡跟鞋。竟然就这样而已了。
放映员真是普天下最轻松的职业了。翘着二郎腿,吃着外卖便当,和眯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在放映室里看着来来往往的男男女女,映着大萤幕也跟那电影似的。丁丁一会看看电影,一会看看看电影的人,心想这真是份美差。今天放的是老片子,苏菲玛索的成名作《初吻》。看的都是些学生,那个带耳机的经典画面让那些小女孩们向往的不行,个个面若桃花朵朵开。于是乎,亦有不少男生东施效颦,骚动的小手在位置上空磨唧许久,终于抱得美人香肩。丁丁忍俊不禁,差点吃不下饭来。
“丁丁,干的很开心嘛。”转过头便碰上老板的一脸笑意,该死,跟大美女说话还是没来由地紧张,“嘿嘿”干笑了两声,“当然开心啊。又有钱赚又有电影看。”
“喜欢这片么?”是对朋友聊天的语气。
“嗯?没仔细看,苏菲玛索那时候真他妈漂亮。”丁丁真是个小流氓。
老板被逗笑了,连笑声也温温的那么古典味。“是啊,真好看……”
电影里的维和玛菲在电影院里亲吻,电影院也有好多小情侣一半做作一半真心地假装自己在电影里一般忘情地亲吻。
丁丁和老板都没有再说话,真情也好假意也罢,这一刻还是安静些吧。
片刻之后,温婉的女声在身后响起:“你觉得矫情么?”
丁丁一时语塞,不知道老板问的是电影还是这些观众,只好耍赖皮地笑笑,“挺美好的。就是我过了那个年龄了。”
背上被轻轻拍了一下,“胡说”,怎么骂人都是这样温柔,真吃亏了,“你过了,那我可怎么办啊?看这些岂不是老大不要脸了?”
“哪会啊。我是早衰。嘿嘿。”丁丁又是那个丁丁了。
这么一来二去的,和老板就渐渐熟悉了起来。
自从在这打工以后,丁丁就几乎把所有的课余时间都耗这儿了。有时候,一书包的作业带来,猫在小小的办公室里,一边写作业一边跟兔子数落法国片的种种缺陷;有时候,待到很晚也不回家,索性捡一部片子,自己一个人看了起来。
老板从来不管这些。因为从始至终,她都不想要经营什么,获取什么,也许对她来说,这便是偌大城市一隅的小小wonderland吧。所有在这里干活的人大概也都这样觉得(除了八爪,他总是被迫游走在现实世界和美好梦想之间)。
那一天晚上,小兔在翻译一部还不知道叫啥名字好的爱情文艺片。丁丁躺在地板上,眯缝着眼睛,偶尔瞎掰上几句。脑子空空的,人也就轻飘了起来,脚趾头似是不安分的唱起了小曲儿。
“我说小兔呀,你这样的小靓妞,晚上一个人回家很危险诶。”丁丁故意把尾音拖得长长的。
“嘿——”小兔看看表,声音甜死人,“我男朋友来接我。就快来了。”
“瞧你这点德行,一臭男人就把你乐成这样。真是没白看你那些个蠢片子。”丁丁一面摇头晃脑,一面看到屏幕的光照在小兔的面颊,原来她左脸颊有个浅浅的酒窝。
小兔走后,原本促狭的办公室也突然空荡荡了起来,吊灯诡异的晃悠着。又是一个不想回家的夜晚啊。丁丁随手拾起一片拷贝,就关了灯,在黑暗中缓缓踱步至放映室。一个人蜷在后排的靠椅上,宛如一只沸水中的大虾。靠,纪录片,想不睡着都难了。
“丁丁,丁丁……睡着了?”惺忪睡眼中,只见一个朦胧修长的浅绿色身影俯了过来,很是温柔的关切着。“啊!”登时睡意全无,挺直坐了起来,“老板!”
“这里多冷啊。怎么一个人看这种闷片?”
“居然还是睡着了。真是的,定力太差了。”丁丁答非所问地自嘲起来。
“来,上楼坐坐。”老板的手搭在丁丁肩上,一阵似有似无的清味。
穿过细细的走廊和楼梯。
“老板,你住这?!”
“对啊。刚刚我听到楼下还有声音,就下来看看。没想到是你。”说着娴熟地推开门,摁亮灯。
“天哪!老板。你这是什么打扮呀!”
长至腰部的一头柔顺乌发披散下来,浅绿色的曳地长裙,却是古装剧里才有的式样,宽大的袖子口上绣了反复的深绿色花纹,内里鹅黄色的衬裙隐隐透出来,脚上还配上一双素雅的布单鞋。无怪乎连丁丁这样以吓人为己任之人都被如此奇装异服彻底惊骇。
“不好看?”眉心微蹙,竟颇有西子之韵。
“不是,不是!”丁丁一时找不到该说的那句话,“我怎么觉着,在看穿越小说似的。”
老板哧哧地笑个不停,不知是这身衣服的缘故,还是“侬本多娇”,越看越像古代人。丁丁环视四周,愈发感觉不真实。矮矮的木头桌子上摆着一整套青瓷茶具,纸制的异型灯发出软软的柔光,用珠帘隔开的小房间昏暗旖旎,看不真切了。
脑里霎时闪过中学课本上的一页字,那个无意踏入桃花仙境的渔人也像丁丁此刻这般如梦似幻么?
“丁丁,喝茶。”水袖滑落至手肘,清透的玉镯映着乳白色的手腕,丁丁看的出了神。
“哦。”
“不如,我弹琴给你听啊?”声音里有一丝不常见的小俏皮,可爱得紧。
“嗯?好啊。”除了应诺,丁丁什么话也说不出。
珠帘遮住了弹琴人的脸,却挡不住琴声。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乐声充盈着这一方小小天地,又延伸开去,无边无尽……那么广袤,又那样轻柔。
一只小虫啮噬着骚动了丁丁的心。
曲毕。两人围坐小炉边,散漫地喝着茶。丁丁打趣道:“老板,您这真是仙人的生活呀!我今天算是长见识了。”
“胡说。还有啊,你一口一个‘老’板的,我有那么老么。”
“嘻嘻,那我该叫你啥呢?姐姐?忒肉麻的。”
“的确挺肉麻的。算了,老就老呗。哎”,老板轻轻唉叹,“岁月忽已晚。”
没来头的一句。丁丁心想,莫非“思君令人老”是潜台词?她没有接话,双手捧起茶,夸张地喝了起来。
“丁丁,我发现你看电影特冷静。”安静的空间蓦地炸起一片涟漪。
“哈?我坚强嘛。”僵硬的假笑丝毫不能赶走尴尬。
老板继续用那种平静却不平板的调子说道:“看你的样子,我以为你是那种大哭大笑大开大阖的人,没想到竟是这样风雨不惊。呵呵。”
“所以说,以貌取人是不对滴。”丁丁好整以暇地扯淡,心里却觉得好像赤条条被审视了一般浑身的不自在。
“老板,我差不多该走了……挺迟了。”走为上策。
“嗯,好。一个人要小心呀。”
“你不知道,我会功夫的。哈哈,老板再见!”
一个人闲庭信步,缓缓地走,静静地瞧。丁丁回想起那琴声,那绝色,还有那毫不做作的古意,轻轻地对着天上为数不多的星星微笑了。
这世界再霸道,这众人再浩荡,也总会有个小角落,任性地不愿附和。固执地,静悄悄地开出满园花朵。她如此幸运,得以一窥芬芳。
哪家小孩的哭声划破天空,搞得整个世界都有点凄凉的意味。路灯下,影子被拉的好长好长,丁丁不知为什么,又叹了口气。兴许是那一点不小心渗出来的小忧伤,又或者是那一缕萦绕脑海的小无奈?过了一会,也就飘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