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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春日小荡漾(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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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丁丁,你染回黑色了啊?”齐景子简直绷不住那些毛孔里纷纷涌出的喜悦了,只好话话家常来平复一下情绪。
丁丁头也没转,答道:“是啊,现在是从头黑到底,从里黑到外了。”
男生不知该接些什么,只是笑盈盈地看着那个不晓得在忙些什么的背影。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和平地呆在小小房间里,孤男寡女,呵呵,只是这种想法就已令此时春心大动,小鹿乱撞的齐景子心旌摇曳,喜不自禁了。什么甲之蜜糖,乙之砒霜,于他来说,突然盛开的爱情就是一剂强力兴奋剂,浑身带劲地只想跑他个几十圈。
心头炸开的甜蜜微微平息之后,男生却想不出下一步该做些什么了。任凭你多聪明,这种时刻,也只有粉红色爱心涨满头,智商情商统统靠边站。
一杯白开水递过来,丁丁仍是用那种带点困倦的声音说道:“我换衣服去。”齐景子听来却是梦一般柔美,而“换衣服去”这几个字又让他想起刚才看到的那一幕春光乍泄,顿时浑身燥热,“咕隆咕隆”狂饮一杯水。
头发通通摸在一起,束成高高的马尾挂在后脑勺;眉毛微微上挑;涂了点金色眼影,浅紫色唇彩;套上内衣,然后红色T恤,下面银色的短裙,外头又罩了件绿色针织衫。丁丁穿衣服从来都是这样,点点豆豆,数到哪件穿哪件,什么配色,材质,面料,对丁丁来说都是狗屁。
打开一个盒子,闪闪发亮的都是丁丁各路地摊搜来的小玩意儿。太阳花形状的大大耳坠,冰糖葫芦一样用彩色布料串起的链子,又随便挑了几个大大小小的银圈往手上一套。OK了。
像是小时候动画片里的美少女变身,换了这样一身装扮,丁丁才觉得有了“代表月亮消灭你们”的力量和勇气,于是挺起胸脯,雄纠纠气昂昂走了出去。
丁丁又变回那个丁丁丁了。
齐景子突然地就好像有点明白了,丁丁化妆打扮的目的好像不在于使自己美丽、吸引人;相反的,这些好像是她的武器:夸张衣服是盾牌,彩色指甲是剑,唇膏眼影是刀,耳环手钏是暗器。如同变形金刚层层包裹,于是刀枪不入,风雨不惊。
可是,齐景子心想:不一样了。没有用了。我已经看过本真的你了,我已经看过去掉钢铁外壳的你了。所以这些东西,对我来说,形同虚设。
他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嘴角漾开了丝丝笑意。
“走,出去吃饭去。”丁丁拿起包就拉着男生往门外走。
在学校旁边随意找了个小餐馆,解决温饱问题。丁丁仍是嬉皮笑脸,说些学校里乱七八糟的奇闻轶事;齐景子只是听着,可心情却较以往大不相同,那些高昂的声音都在脑里飘过去,宛如浮云一片片。他在琢磨一件事,心里很没底。
过了许久,他终于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说:“丁丁丁,跟你商量个事儿。”
“说,咋啦?”
“那个,我今天,没地方住。能不能借宿一宿?”他一脸真诚地望着丁丁,心里小鼓咚咚咚胡乱敲打。
丁丁皱着眉头,伸了伸脖子,显然觉得这个问题毫无余地:“NO。你寝室呢?再说你家不是近的很?”
男生咽了口口水,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平静些:“我本来是想回家住的。所以寝室里只剩下王子旸,他就偷偷运了小芊,在我们寝室那啥。结果今天我哥打电话给我,说爸妈出差他要跟我未来嫂子二人世界,让我住寝室去。再说,那个王子旸好像精心准备了一番的,我,我不好意思扫他兴。所以嘛,我就没地方去了。丁丁丁?”这倒不全是谎话,他哥那个的确是实情,至于王子旸、小芊二人如胶似漆也是人尽皆知,只好利用他们一下了。齐景子有点不自然地瞧着丁丁的脸色。
丁丁觉得眼前之人怎么都觉得不对劲,好像神情举止都黏糊了起来。算了,朋友一场,说到这份上,只好帮忙了。丁丁开玩笑道:“呵。还真是春天到了,无人不嘿咻。你到我家住,不怕我夜里兽性大发?”
“同意啦?谢谢了!”齐景子的开心毫无保留地全写在脸上了。看来这小子是真变成个爱之大蠢蛋了。
便利店里买了换洗的内衣,牙刷,毛巾,顺道捎上几包薯片、几罐饮料。一向不苟言笑的齐景子边走边哼起了小曲,把丁丁吓得不轻。
晚上,不大的沙发上两个人的位置感觉有点挤。丁丁于是顺着哗啦一下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跟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挤在这样的小空间里,真是看电影都难以专心了。丁丁突然想起魏晋那个光着身子接客还说什么你怎么进我裤子里的话的古人。真是心有戚戚焉,丁丁觉得浑身上下痒痒的,真不痛快。她扭头看看齐景子,他倒是一脸的舒坦,看动作片居然开心成那样。莫非真是男女有别?丁丁甩了甩头,盯着屏幕,还是什么都看不进去。
“我睡沙发?”看丁丁有点困了,齐景子很好心地问道。
“当然了,不然还跟我一起睡吗?”丁丁没好气的说。关了电脑,站起身便向卧室走去。出来时捧了冬天的后褥子,像个笨拙的大狗熊,然后很不温柔地把被子扔在沙发上。“只有这个了。”没有再说话,转头离去。
“晚安!”
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顿挫,却在丁丁的心里激起千层浪。晚安,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句话。她从来都不知道,这两个字居然是有这种魔力的。这样千回百转,这样缱绻缠绵。丁丁明显地停顿了一下,回过神来后又好像掩饰一样,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甚至忘了,也该回句“晚安”的。
只是这样一句话,竟比天底下所有的告白都要打动人。关上门后,面对犹自悸动无法控制的心跳,丁丁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夜深了。
房里,丁丁辗转反侧无以入眠:外面那个人的存在总是让她安不下心来,而那句萦绕耳边的“晚安”让她愈夜愈清醒。一个人生活太久了,就会变得这样脆弱和容易感动了吧。丁丁想想又觉得好笑起来,真是好不要脸,竟然会对好朋友产生这种错觉。
房外,齐景子自是睡意全无,回想着这一整天的奇妙心路和那一瞬间的火光心动。爱情呀,就这样毫无预兆地降临在这个还未转暖的春夜。沙发上是初识爱滋味的少年一个人的梦幻曲。
睡不着。睡不着。睡不着。那就起来呀!丁丁咕噜一下坐起来,披起睡袍,小心地开了门,踮着脚一小步一小步地向阳台踱去。真是的,在自己家还得跟做贼似的。
“丁丁丁,你没睡啊?”黑夜中清醒的男声让丁丁猛的一惊。
丁丁只好转头假笑敷衍道:“大概早上睡太久了。你只管睡你的。我倒杯水。”
“到阳台倒水?反正我也睡不着。”男生笑着站起来,“你这被子太厚了。”T恤短裤,向丁丁走了过来。“坐会儿?”自顾自一屁股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
奇怪,怎么跟他家似的。丁丁在茶几上拿了两罐饮料坐在了一旁。
天黑,却也黑的不那么纯粹彻底,有点蓝掺点灰,是画坏了的水粉画。路灯张牙舞爪,星星只好躲在角落。大卡车来来往往,偶尔还有摩托车呼啸而过,真是没有片刻安静。两个人没说什么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黑夜里。坐在,彼此的身旁。
过了一会儿,齐景子很难得的话多了起来,讲他的童年,他的成长,他的梦想。
“其实,我从小到大只有一个梦想——就是当飞行员。我妈那时候要我吃什么我不爱吃的就说‘飞行员一定要吃这个才行’,然后我必然屈服。”
“你妈好有趣啊。”丁丁忍不住插嘴,笑容里透露着羡慕。
“这有什么有趣的?可是,我什么都吃了啊,后来还是因为视力原因被刷了。其实我视力很好了,只差一点点。”说着还拿出手比划了“一点点”,在夜色中有点模糊的脸庞好像显出一点稚气、童真,跟得不到玩具就扁起嘴的小孩一样。
梦想当飞行员的男孩?丁丁想起那个写出了《小王子》的飞行员作家圣-埃克苏佩里。她猜想要飞翔的人大概都多多少少觉得地上的世界不够好,太脏太乱难以适应吧。她的脸上浮起浅浅微笑,歪过头随意问道:
“那怎么读经济去了?这还真是天上地下诶。”
“随便选的。这个分数最高咯。因为我实在不知道我想干什么了。”他微微扬起头,轻轻阖上眼,那种对未来、对人生的迷惘变成了一团氤氲雾气,暧昧地罩在他英气干净的脸上。把一切变的湿湿的。
“你呢?要当美女数学家?”他没有睁开眼,仍是保持那样的姿态,微启双唇,有如呢喃。
“那是下下策。”丁丁臭屁地说道,她为什么读数学?就因为她高中数学老是挂红灯?丁丁总在跟自己、跟人生玩这样一个无聊游戏:面前有几个选择,如果最可能的答案是A,丁丁就转过头来走向最不可能的D路径。她一直以为,这样就可以离既定的所谓命运的轨道远一些,再远一些;然而最近她却想到,或许她这么绕圈圈,也只是命运嘲弄的一个部分呢?于是就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读数学了。不过说来好笑,进了大学以后,好像开窍了似的,数学竟然一点也不难了。
她沉吟道:“我学数学不是为了要成为什么,而是为了——学数学。”这样难得的正经论调让齐景子忍俊不禁,但只有丁丁知道这是一句大实话。
“我希望每天醒来都觉得真开心又可以醒过来,继续人生。这样。”无厘头的一句话,在这样温柔的夜色里从丁丁的嘴里溜了出来。是呀,这就是丁丁想要的全部。那么简单,却又那么不容易。
时间就这样晃过了。
“天哪,不知不觉天都要亮了。来来来,我们一起等日出。”丁丁很兴奋的握拳叫嚷着。日出,一天的开始,是新生,从头再来的意思。男生微笑地看着她,他控制着让自己的眼神不那么直白。
深蓝——浅蓝——泛黄——微白。天就这样亮了。没有日出。
对于城市来讲,日出总归是太奢侈,太浪漫的痴心妄想。丁丁失望之情溢于言表,“毛啊。什么都没有。”扁了扁嘴,便如同鲶鱼溜进卧室大睡特睡。
齐景子看看不够干净明澈的天空,心里暗暗许下自己的承诺,哪天一定要和丁丁丁一起看——真正的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