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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贵客 ...

  •   营帐里灯火通明,人们端着盆忙进忙出,纱布换了一条又一条。魏然额头已经汗津津,好不容易才稳定下来。

      “阿简,魏兄怎么伤的这么重?”钟译将染血的毛巾放进盆中搓洗。
      “我和阿兄在营外遭到胡贼偷袭,被下了死手。”
      “胡贼?!你们去哪了?”
      “草场。”
      “草场都敢来,胡贼这是上赶子送死来了”
      “差点送命的是我和阿兄,他们行动很谨慎,连哨岗都没惊动。”

      “还未正式开战就一而再,再而三偷袭,胡贼也太嚣张了,”钟译愤恨地拧干毛巾里的水。

      “是嚣张,这都快偷到营门口来了,越来越得寸进尺。”她看着阿兄的肩头惆怅出神,包了里三层外三层,还是能渗出血,那一刀得多深啊。

      什么时候才能醒来啊,看着躺在床上昏睡不起的阿兄,她的心就像头发丝悬吊着石块,将断不断,着实自责。

      阿兄并不是自己的亲阿兄,阿兄是将军的公子,是军中的副将。
      自己是随阿爹逃难到军营的,盛元二年,天下大闹饥荒,尸横遍野。在饥荒如芒的年代,生下一个孩子本不易,养大一个孩子更是难上加难。

      阿爹说阿娘生的时候好几日没有进食,体虚的阿娘没能逃过鬼门关,生下了自己就撒手人寰。
      一个穷困潦倒的男人带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能去哪里,去哪里都是死路一条。与将军有些许交故的阿爹只能哭着求情,在军中谋了一个马夫的职位,才没有流落街头,沦为乌鸦嘴下的肉糜。

      自己自幼在军营里长大,军营里的士兵大多和自己一样的境遇,穷苦孩子出身,有应征入伍的,有主动请缨的,也有妻离子散的,更有家族一脉只剩自己自己一根独苗的。

      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仿佛击中了一堆糙汉子心中的柔软,勾起了与家人相聚的回忆和温情,即使没有血缘关系也对自己照顾有加。

      阿兄是最疼自己的一个,一直待自己如亲妹妹,爱护有加,甚至是纵容。可如今阿兄却为了救自己受伤,卧床不起。

      看着阿兄昏迷中微微紧锁的眉头,陆青简伸手替他抚了抚,可眉头锁的更紧了,开始迷糊呢喃起来。

      陆青简见状鼻头一酸,豆大滚烫的泪珠还来不及划过脸颊就直砸地上。
      看着手中的旗帜,自己要是不拉着阿兄赛马就不会遇到胡贼了。
      我不要去游园会了,阿兄你醒醒好不好。

      “诶唷我滴亲娘咧,看看你的脸。”听到她抽泣的声音,钟译这才看到她脸上的擦伤,渗血的地方已经微微结痂,细细条条的血痕在她肤色的衬托下更加殷红。

      她伸手摸摸了,脸上传来刺痛感,“小伤,无妨。”

      “脸上的伤哪能是小伤,你是真不愁自己嫁不出去,破了相哪里还有婆家要你。”钟译捧着她的脸左看看右瞧瞧,“也就我瞧你顺眼一点。”

      “哪里有你说的这么严重,再说了”陆青简白了他一眼。

      “再说了你又不想嫁人,”钟译这辈子一定是她肚子里的蛔虫转世,“女子能嫁则嫁,哪里有不嫁人的道理,真想在这军营里过一辈子啊。”

      “现在不也挺好的吗?”她倚坐在椅子上,让钟译给她清理伤口,“你们都在我身边。”

      “这个月我救治的伤员十个指头都数不过来了,光缠纱布就缠的我两眼昏花,你算一个。”钟译心疼的看着自己皲裂的指尖,“要说这胡人还真是野蛮,赢了几场仗就尾巴翘上天了,真就欺负我们大绍没人了,要我说就应该......"

      “那群胡贼抓到了吗?”陆青简打断他的滔滔不绝。

         没有战乱之前,钟译生在一个郎中之家,从小长在药罐罐里,瘦瘦条条,一对又细又弯的眉毛,女人看了都艳羡。随父亲外出行医问诊,见多识广,得了一张能说会道的嘴。

      她太了解他了,一听到事就来了兴致,无论大事还是芝麻大点事,他总能发挥他婆婆妈妈的本领,不提醒的话就能生生说出本书来。

      自己也调侃过他,如果没有战乱的话,他也该去做个说书先生,小至妇妇之道,大至家国兴衰,没一样能难倒他这三寸之舌,准能场场卖座。

      “跑了。”钟译给她敷上药膏。

      “哨岗也没拦住吗?”她惊讶地张张嘴,这不合理啊。

      “说是赶到的时候人已经溜没影了。”钟译剪下纱布替她包扎,这纱布一包上倒有点沙场女将的风范。

      军营十里之外设了数十岗哨,一班十人,轮班倒换,就算一只鸟进出都要掉层毛,防守更是密不透风。

      前有援兵,后有哨岗,这种情况都能跑掉,看来军营里的大战在即一点纰漏都是要命的。

      想到这她脑仁一紧,不能再让今天类似的事情再发生,不能再让阿兄受这种伤。

      “你最近包扎的伤员也是草场送来的吗?”她闭上眼睛,抚摸着包好的伤口,一定要搞清楚胡贼是从哪来的,钟译平时营里活动的多,线前线后家长里短的事情一般都会经过他的耳朵。

      “有一个,那个倒霉蛋踩了胡贼捕兽用的夹子,利深见骨,费了我整整一叠纱布才止住血。”钟译看着她一脸认真的样子也正经起来,“怎么了吗?”

      “胡贼世代以游牧为生,牧场万里,哪里会缺这里小小一方草场的生禽,铤而走险到这里来捕兽,风险这么大,稍不留神被抓丢了脑袋,岂不是得不偿失?”她字字道。

      “最近胡贼频繁骚扰抢掠,没准是不留神落下的,可怜了那个倒霉蛋,送来的时候嗷嗷叫,那个倒霉蛋你认识的,就是之前和你投壶输给你两只蛐蛐的那个。”钟译说着就要忆起往事。

      嗷嗷叫?钟译的话如醍醐灌顶一般,她想到什么一般,猛的睁开眼睛捕兽夹确实是胡贼的,但不是为了捕兽,而是为了捕人。

      "今天那行胡贼行事隐蔽,如果不是主动出击,自己和阿兄根本不会发现他们,嚣嚣张张是为抢掠,鬼鬼祟祟是为打探,捕兽夹就是为了提醒他们附近的风吹草动,一有人靠近他们就逃跑。”陆青简越说越清楚此事关乎重大 ,“能逃过重重哨岗来到草场,并且被烟困住还能全身而退,说明胡贼有其他的通道是我们不知道的。“

      “将军今日在营中吗?”她紧紧抓着钟译的胳膊问道。

      “将军今日一直在帐内议事未出,轻点,我的姑奶奶。”钟译被她这一抓疼的呲牙咧嘴。

      钟译还没来得及吃透她的话,她就匆匆离开了,留下他看着躺在床上的魏然干瞪眼。

      陆青简在营中飞奔着,提着裤裙,穿过一帐又一帐营房。

      营中的人都伸出头,拉操的,射箭的,摔跤的,不约而同的看着这道急匆匆的身影。

      炒菜的王叔停下手中的活儿,看着这个小皮崽子,大声吆喝:“出什么事啦,脚皮生火跑那么快,你爹找你半天了也没见你影。”

      “大事,知道啦王叔。”陆青简没有闲工夫停下来细说,一溜烟就没了人影。

      “赶紧回来吃饭,慢了没你份。”王叔掂足了嗓子,无奈笑了笑又撸起袖子干活。

      这孩子能有什么大事,骑马,投壶,斗蛐蛐,拉着那个柳条条“中医”,两人天天没个正形,顶天了拿个赛马第一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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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军营帐前,火盏熠熠,帐帘紧闭,士兵分立两侧。不同寻常的是,今日帐外还多了几个人,几个未曾见过的面孔,守卫的士兵也多了一倍。

      他们身着玄衣肃立着,提长剑于腰间,双目微闭,似乎都没眨下来过。一动不动,却令人不敢靠近半分。

      陆青简只觉得寒气逼身,不禁打了一个哆嗦。他们突然向自己看过来,眼眼含刀,她呼吸都滞住了,仿佛稍微一动都能被削的片甲不留。

      好在他们看着自己脸上绑地鼻青脸肿的纱布,看着弱不禁风,一推就倒的样子,构不成什么威胁,便把目光收了回去。

      “里面是哪位大人啊?这么大排面。”松了一口气的陆青简还是不死心,装作无聊闲谈,问向身旁的士兵。

      瞥了她一眼,小声低语,示意她噤声:“上面来的,不要过问。”

      她当然知道这是上面来的人,只不过这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将军与之交谈整整一日,连自己的儿子受伤都来不及看一眼,这得是个多厉害的人物。

      这架势也只有等一等了,陆青简安安静静的立着,不一会竟打起了盹,摇摇晃晃,眼皮时睁时合。

      帐里一方虎头长桌上,两杯茶深深浅浅,续了又续。

      魏凛行端坐在江坐隐对面,杯里的一口茶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胤王所言当真?他真能做出这种事?”

      “顾坤手下的那些酒囊饭袋哪里经得住廷尉的的严刑拷打,饿了几天,全招了,”江坐隐细细摩挲着手里的白玉鹦鹉,似乎并不意外,“父皇派本王来就是将此事告知魏将军。”

      魏凛行还是不敢相信,二十多年前,和自己一同进京赶考的顾坤会与北山国勾结在一起。两人并非同乡,而是路上相遇结伴而行。两人曾在酒后抒发豪情,顾坤曾经自嘲空有满腔治国经,却无一个浴血沙场的体魄,不然也要和他争一争这武状元的名头,言闭,两人碰杯,开怀大笑。

      “陛下是什么决定?”魏凛行恍惚着强行让自己接受这一事实。

      “据探子的消息,顾坤并非绍国人,乃是北山国培养的奸细,给他编造了一套天衣无缝的身世,从小生活在这里。”江坐隐将白玉鹦鹉翻了个面,继续摩挲,“一个北山国养的小探子,不必父皇决定,满朝文武就已经替他拟好了死状。”
      北山国,身世,如雷贯耳一般。
      自己信任了这么久的患难兄弟,竟然把自己蒙在鼓里团团转,自己又在不知情中替他做了多少事,想到这里他是又悲又恨。

      看着魏凛行的脸色,江坐隐起身摆摆长袍:“营中之事还要劳烦您操劳,将军节哀。天色不早,本王也该走了。”

      魏凛行听出他话外有话,一是告诉自己机密已经泄露,尽快做出调整对策,二是提醒自己分清界限,不要被儿女情长迷了眼。

      “臣明白,恭送胤王。”魏凛行作揖送行。

      帐外陆青简已经快睡死过去时,哗啦一声,帐帘被士兵拉至两侧,一个男子身穿玄色斗笠,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鹦鹉,笠上薄纱翩翩垂落脚畔,清风拂动,牵起一角薄纱,似乎也想一睹真容,清冽皎洁的月光落在他挺直的后脖和俊逸的侧脸,格外好看。

      那人朝这边看了一眼,只留下一个似笑非笑的嘴角,薄纱又落下,狠狠地遮了个严实,在众人的拥护下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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