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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宿命为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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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修寒缓缓睁眼,那时眼角还含着未干涸的泪。
已经风拂冰凉。
望眼漫天白雪,一片片飘落至他破烂不堪的布衣上,化为清水,浸入他的内肤。
一阵阵寒气蚀骨,顾修寒仿佛感受不到冰冷,两眼目光涣散的望着那辱骂他的商贩。
白茫茫一片的摊架,两边挂着两盏红灯,泛着淡淡的火色,小贩根本不屑去看他,只是声声吆喝着:“卖天灯咯,姑娘公子要不要看一看,这冉愿天灯许愿可灵咯!”
顾修寒望着那小贩手里的天灯,不禁泪满眼眶,泪水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流入脖颈,都变得凉飕飕的。
舞灯节,冉愿天灯,吉祥之照。
在他年幼时最喜爱的便是此节,每当他瞧见漫天月夜的红火,心里都会忍不住许下心愿,愿天上的神祇能够听到,可怜他能吃上一碗热腾腾的白米饭,能有好心人收留他,同别的幼子一样,有人疼爱。
可每当他站在一旁,望着他人放天灯时,那人都会把他当成碍眼的石头,玷污了他们的心愿,不禁厌恶般对他怒斥:“滚开,真是晦气!”
若他不舍离去,那人便对他拳打脚踢,直至他泪流满面的求饶,跪在地上无力起身,那人便收手了。
离去之前,还不忘踹他一脚,厌恶道:“没钱便滚一边儿去乞讨,别玷污了别人的眼!”
时隔长久,顾修寒再次见这天灯,回忆如同针扎般绵延刺痛,狠狠的揪着他的心,他忍不住握紧了双拳。
半晌过后,顾修寒缓缓挪开了视线,松了口气,埋头苦笑,像是释怀,又像是不甘。
“没想到,本尊一生历经苦楚,到了这黄泉路,竟还要我瞧见这些东西,上天还真是对本尊从未怜悯。”
只是天灯这种吉祥物,怕是不太适合他。
他还记得自己活着的时候,也曾去争取过,也曾为了自己这小小的心愿,去日夜练剑,卸下一切颜面,去求那个人。
师门比武他拔得头筹,满心欢喜的向那人讨要奖励,“师尊,明日便是凡尘的舞灯节,可以陪我放盏天灯吗?”
那人却不屑的甩开他,字字句句都透着冷漠与不愿,“不就赢了个小小的比试,有什么傲的。天灯又如何,你若是能强到上天入地,一代尊者,便不需要那东西!”
此话落下,直到他死的最后一刻,都未曾顺过他的一次心愿。
如今入了黄泉路,亦是如此。
顾修寒将那些画面抛之脑后,失力的扫了一眼行人厌恶的眼光,而后用尽力气站了起来,背脊重重的贴在墙上。他的墨发被白雪掩盖,连着泛白的唇瓣,也是被冻得裂出血痕。
他紧紧的靠着墙,望着前处的一点儿暖阳,觉得那处便是光了。
阴暗了太久,好不容易解脱了,却连个暖阳处都触碰不到。
顾修寒强忍着身上的伤痛,和冻得僵硬的双腿,刚迈出一步,便差点儿又跪了下去,他下意识重重的咬住唇瓣,却满口腔血腥味。
该死..........他心道:都是死人了,为何还要如此折磨他。
一步一步走得艰难,他破烂不堪的布衣哪儿挡得住严寒,手臂处连着脚踝都已经发青。
不知道这样徒步了多久,终于能见一处豪门府邸,那里有着许多跟他一般衣着的人,手里都捧着一碗热腾腾的米粥。
望见此幕,冻的双唇发紫的顾修寒眸里亮了亮,浑身都来了劲。
他难得笑了笑,双手放于嘴边,轻轻呼了一口气,再搓了搓,双腿磕磕绊绊的走了过去。
原来是府邸今日布施,专程准备了热米粥,给那些流浪没钱吃上饭的乞丐们,暖一暖身子。
顾修寒眼底都含着热泪,咽了咽口水,毫不犹豫的伸出手,“我想要一碗.........”
负责舀粥的大娘见到他的模样,也是惋惜的叹了口气,“唉,这孩子真可怜,这么年幼便来乞讨了。”
说完,她递出一碗溢满的白粥,冒着腾腾热气,直直的扑向顾修寒的眉眼。
顾修寒接过,眼底闪过一抹疑惑。
本尊都年岁三十了,为何还能被唤孩子?
不过只是一瞬,他也当是大娘看花眼了,觉得他可怜罢了。
放眼千里,此时此刻,除了掌心滚烫的白粥,他的眸里再也容不下其他。
顾修寒眸子一垂,还未挪开脚步,碗沿已经到了嘴边,粥未落吼,他的身子已经暖了。
这时,府内忽然走出两行白衣少年,手持长剑,背脊高挺笔直,一身正气凌然握剑竖在身后,走起路来连目光都不曾晃动一分,剩下的只是广袖甩动的嗖嗖作响。
顾修寒喝了一口白粥,未曾注意。
可下一秒,府外便响起一阵剧烈的讨论声,路过的行人皆是激动的一愣一愣的。
“天衍今日是来招弟子入山的?!”
“是啊,听说这萧府的少爷要去天衍了,就是今日,天衍的长老和君主还亲自来迎接!”
闻声,顾修寒蓦地抬眸。
“君上?哪位君上?!”
“还能有谁?自然是天衍山的玉颜君上了!年纪轻轻便能成为修真界一代强者的玉颜君上!”
“啪”的一声,手中的碗滑落,掉落在地破碎成渣,白粥洒落遍地都是,而顾修寒两眼空洞,怔在原地。
天衍山........
玉颜君上........?
这......到底怎么回事,为何他都已经死了,还摆脱不了这一桩桩一件件?!
顾修寒蓦地回过神来,下意识想去捡那地上摔碎的碗的碎片,脸色顿时变的更白了,没有一点血色。
幻境、幻境........一切都是假的.......
千玉颜,本尊与你恩怨已经断了,为何你还在我的脑里挥之不去?!
“长老!”
“君上!”
“玉颜君上!”
顾修寒慌乱中拾碎片的手忽然一顿,整个人僵硬住了,他的脑里一片混沌,却又忍不住的紧随着众人的声音,一点点抬眸,心揪、不甘、痛苦难耐!
终于,他还是望见了那个人。
整整十年的师徒情谊,把他亲手推进深渊,再狠狠踩碎他的心的人。
只见千玉颜身直挺拔,棱角分明的面容犹如雕刻版冷峻,丝毫未顾旁人的言语,只是冰冻着眉眼,广袖垂下,握剑而行,走路时都自带轻风。
随后几道银光划过,不远处御剑行来几人,身着天衍山长老服,腰间挂着白玉,落脚时微微晃动。
长老们虽是天衍山的年老前辈,却还是自觉的跟其身后。前处千玉颜的步伐不紧不慢,整个人是由骨子里透出的冷漠,让人瞧着便可被冰冻三尺。
而这一幕幕在顾修寒眼里,千玉颜走的每一步,都是在踩踏着他的心。
用刀刺他的眼睛!
顾修寒双手紧握成拳,心却狂跳不止,他整个身子都在颤抖,直到那人向他一点点靠近,逐步走到他身前时。
他刺激般的垂下了视线。
下一秒,眼前的白靴停了。
顾修寒:“.........”
他忽然觉得一股寒气直击天灵盖,像是有万条饿狼般的目光锁在他身上。
顾修寒愣住了,瞳孔一点点收紧,他缓缓抬眸,直直的与那冰冷的眼眸撞在了一起。
不论是生是死,顾修寒对这神情是再熟悉不过,那不屑的目光,蹙起的墨眉,每一处都在彰显着对他的厌恶。
顾修寒可谓是下意识垂眸,苦笑道:“对不住啊玉颜君上,我又脏你的眼了。”
这如实的幻境,都快让他分不清是真是假了。
这话音一落,场面立即鸦雀无声。
长老们互道一眼:“..........”
府外的丫鬟下人:“..........”
千玉颜蹙眉:“何为脏?”
顾修寒心里一怔,只是一瞬,便又含泪埋头苦笑,只当他是又想着法来惩处他。
不论他如何回答,得来的都会是一句:“悖言乱辞!”
于是顾修寒摇了摇头,选择不语。
空气僵持了几秒。
顾修寒忽然觉得越发怪异,余光轻瞄时,见众人都持着一种疑惑的目光,一直盯着他,只是一瞬,他便觉得头皮发麻。
于是顾修寒试着抬眸,想要一探究竟,到底是何处出了毛病。
可他抬眸的那一刻,身前的白靴动了。
千玉颜收回了视线,持剑冷冷的从他身前走过,也未吭声。
顾修寒怔住了。
若是依着千玉颜这性子,要是有人未应他的问题,就是辱了他的面子,磕了他的脸,那手里的月下尘早就忍不住了。
可如今这是干什么?
不计较了吗?
若真是如此,顾修寒竟还有些不惯,望着那纤细挺直的背影,他感觉心里堵得慌。
千玉颜........
他拨动着干裂的双唇,喃喃着欲想开口,却在同一时间不经意碰到地上的瓷碗碎片,手被深深的划出一道口子,一股刺痛感取而代之的是他倒吸一口凉气,发出“嘶-----”的一声。
好疼。
鲜血从白皙的指尖流出,啪嗒的落在地上,冒出一丝黑气。
他蓦地捂住伤口,脸色唰的惨白。
魔族之血,碰了这仙气纯净的地儿,便会冒出黑气,宛如灼烧。
这一幕刚好被路过的长老望见,他惊呼一声,一把抓住顾修寒的手,“你!”
顾修寒本就受了伤,加上身子瘦小又虚弱,还未来的及反应便被这一扯猛的朝侧方扑了下去,他下意识一惊。
同时更多的是疑惑。
掌心!
这人的掌心是热的!
死人难道也会有温热感么?!
顾修寒还未来得及想出合理的解释,一群看戏的众人便纷纷围了上来,白衣弟子们见着地上的黑血,都吓的一把抽出手里的剑,相向与他。
瞬息之间,十几把银光剑刃都围成了一圈。
“你是魔族?”长老死死的抓住他的手,神色凝重的问道。
顾修寒哪还听的进去,他满脸惊愕,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反手抓住长老的手,挪开他的长袖,掌心附上他的手臂。
他瞳孔骤然一紧。
“你是生人?!”
长老被这一莫名的举动吓住了,觉得他是饿傻了,还咒他,便下意识猛的甩开他的手,“什么生人?老夫不仅没死,身子还好的紧!”
顾修寒有些急了,仿佛还不信这一切,便手撑着地面,忍痛扶上了冰墙,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神色惶恐。
“生人,都是生人?!”
见到此状,众人皆是一脸疑惑的望着,又不敢上前,只觉得这孩子疯了。
顾修寒还在挣扎着,踉跄着,字字句句都像是在问自己。
“白雪漫天,凡尘舞灯。”
“这并非黄泉?!怎么可能,怎么会?!”
荒谬,实在太荒谬了!
他明明,明明.........
明明自毁魔核,散尽一切修为,止了命数,尽了红尘,永不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