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在远方》金枭

1、第 1 章

　　远在远方，

　　金枭

　　请允许我用第一人称。“我”。

　　他，
　　关于称呼。墨苒。亲爱的哥哥。对他的记忆从十二岁开始。如果运用场景再现的方式，他的闯入的确是突兀而不自然。
　　男孩倔强阴沉的脸，配上父母为难犹豫的窃窃私语，使画面别扭混乱。然，撇去“关系恶劣的亲戚的儿子”、“他父亲是放高利贷的”、“一个离家出走的男孩”，我是多么欣喜地意识到哥哥的存在。
　　在我的一再恳求之下，男孩留了下来。

　　我好奇地注视着他。我说：哇！哥哥你真是好看。
　　男孩微怔，笑得温和。

　　他的父亲我的姨夫一如所有□□电影中凶神恶煞的形象——他凶神恶煞地猛增高利贷凶神恶煞地逼人还债凶神恶煞地开展莫名其妙的刑罚。
　　对于父亲，他是愤怒的。很多时候很长时间都因他的父亲而愤怒，并深切地、诚恳地许下几乎恶毒的愿望：让他的父亲早死早超生。
　　我想我理解。只是，这理解又虚伪又脆弱。而他却不能怪我。
　　我没有错。
　　那么，他有错？
　　父债子还。
　　荒谬。
　　他仍认定。笑笑不回答。结果是，我有多傻。

　　这个男孩。温暖而偏执。
　　他已经将自己定位于罪犯的位置。如坐针毡也理所当然。
　　叹叹，我亲爱的哥哥。

　　他，
　　关于称呼。焚豫。亲爱的大象——他让我这样称呼他自己。
　　当时他在我家客厅里大肆地向我哥宣传他的雄伟事迹：……我立马火了，冲上去一拳揍在她情夫脸上——她大吼说：畜牲！滚出去！结果就进不了家门了。哎呀，好兄弟你要接济我啊。
　　可怜我傻愣在门口，进退维谷。
　　请允许我用一个很俗气的词：就在这时。
　　就在这时，男孩侧过脸，笑得随意，眼角若有若无地瞥过我。毋庸置疑。他没有血色的脸百分百贴切我色道之最高标准，和我亲爱的哥哥不分伯仲。是的，我就是这样一个色迷心窍以貌取人的小女人。于是我直愣愣地盯着他，听他调笑：小妞，看上我啦？
　　我亲爱的哥哥见到我，笑：啊，你回来啦。这位是……
　　男孩打断他：小妞小妞（小牛小牛？），我是大象。

　　后来他成了我的男朋友。
　　我知道他是中专退学自行开网吧的男生、知道他尴尬或紧张或羞涩时可爱的小动作、知道他憧憬着一方有天有地有草有水有牛有羊的西藏——焚豫笑得没心没肺：往西藏去，往西藏去，那里伫立真理的背脊。
　　我喜欢“我知道”，这样我们该有多亲密，像是有多亲密。
　　他会耸耸肩，说：哦。是这样啊。
　　他不知道的，而我知道。我沉溺于这微不足道的莫名成就感中。
　　同时我亦十分满足于两人无所事事的相处。
　　好比说。
　　背景是图书馆。或许不是。总之是在某一个不怎么有情调却莫名迷离着异样情趣的场所。我亲爱的大象，一本《查特莱夫人的情人》，翻来看去就这么几页，嘴上痞子似的叼着跟有一大截烟灰摇摇欲坠的烟，雾袅袅婀娜，我还来不及伸手挥散便是一阵不适的咳嗽。
　　他冲我挑挑眉。
　　他说：你思想不纯洁不健康，干吗老盯着我的书。真是，好、色。
　　喷血，恶人先告状。还特圣洁地装一脸鄙夷。
　　我：去你的，如果我好色，那你就是□□！
　　各自呆滞三秒。爆笑。
　　他：我靠！超贴切的。如果你好色那我就□□，如果你好色那我就□□。你好色，我□□。没想到我们这一对豺狼还真配。
　　我：我是好学生乖宝宝来着。
　　他：可惜被中专都未读完的臭流氓带坏了。
　　我：我就喜欢你这个流氓！
　　然后他笑，尽管我还不知道有什么太可笑。他：你是乖宝宝啊，那我可就不能轻举妄动了。

　　墨苒说：那个男孩不适合你。
　　不久以后，他低垂着头，不看我。不愿看我,不敢看我。
　　——那个男孩不适合我。焚豫？豫吗？大象吗？
　　我笑笑打发，并不高兴：不适合我吗？呵呵呵，那适合谁？你么?
　　他开始不说话了。我以为那是他无以反驳，的确他也无以反驳……可是他开始不说话了。他也开始不说话了。
　　我真的愿意这样以为。
　　天真如常。

　　他和我们，
　　焚豫，我和墨苒。
　　数起来还是有太多个值得将来悠悠追忆的时日。而我们在一起，我们在一起。于是我总能够集中到各种角度各种程度发射而来的嫉妒——我假想着她们那样地嫉妒我，以致我虚荣得只来得及享受被妒忌的成就感。
　　我多快乐啊。
　　我快乐地凝神于男孩子快乐的样子，佯装吃醋：靠，大象总缠着哥哥，都不理我。哥哥你太恶劣了。
　　我亲爱的大象作势搂住我亲爱的哥哥呈亲密状，笑得妩媚，妩媚得没心没肺，他说：难道美也是一种罪？
　　哥哥抽身，酷酷的：我比较喜欢女人的拥抱。
　　我指着我亲爱的大象幸灾乐祸：自称天下第一美人的太监终于被甩了！天下终于和平了！邪恶还是被正义战胜了！
　　大象向我亲爱的哥哥哭诉：苍天啊,大地啊，我这么美，为何不喜欢我？!
　　我亲爱的哥哥继续将酷进行到底：你没□□。
　　然后我笑晕。
　　——说到太监，那我亲爱的大象自豪的自称。
　　他兀自地忿忿不平：男人不是什么好东西，女人不是什么好品种，所以他努力地自诩世界上最纯洁最凄美的小太监并命名小豫子，号失姓（同“性”，性别的“性”）隐人。
　　当时我和我的哥哥狂吐不止地看着他百之百万的变态自恋表演。
　　然后我们其实都知道了。
　　他是私生子。而他的母亲，怎么说……相当的花枝招展，招蜂引蝶。
　　于是生生逼得我亲爱的大象愿意当一个“纯洁的小太监”。他总是：我是世界上最纯洁最凄美的小太监。
　　我：那可不行，我还得靠你生儿育女呢！
　　他：我可是个流氓。
　　我：我就喜欢你这个流氓。
　　他：你喜欢我么……那你该多难过啊。
　　我喜欢他……那我该多难过。我从来都不期待那个答案的揭晓，尽管我都已经先开始预先难过了。

　　墨苒变了。温和依旧，却情绪化神经过敏了。
　　譬如谈及我与亲爱的大象间的点滴，他会蓦地沉默、蹙眉、干咳。我试探着询问：你恋爱了？不顺利？
　　我亲爱的哥哥墨苒仿佛在思索着：啊，大约吧。
　　我充分发挥小女子八卦的潜能：谁啊谁啊谁啊？
　　他：人。
　　我：不必这么短小精悍吧。那么，嗯，我认识吗？长得好看吗？
　　他：嗯。
　　我：你“嗯”的是哪个？我认识的？长得好看？
　　他：都是。
　　我：谁啊谁啊谁啊？
　　他特恶俗地说了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然后一脸灿烂地掌了我的嘴，问：你和太监小豫子接过吻了？
　　我被口水呛到。尴尬情愫凶狠地呛在喉咙，奇异的痒却徘徊于心口。
　　没有啦没有真的没有啦！我向上帝发誓。我说，孩子气的激动。
　　我亲爱的哥哥笑得多么多么好看。他说：逗你玩的，这么认真干嘛，心里有鬼啊。不过……你们认识一年多都没接过吻。小妹，看来你的魅力有问题啊。
　　我：大哥，今天轮到你洗碗了，这么得意干什么？哼，发春的男人！
　　他：小妹，今天我不在家吃饭，碗就全拜托你了。哈，可笑的女孩！

　　我们和他，
　　焚豫和我，墨苒。
　　我在这一座城池角落找到他——他开了家网吧，生意挺火。于是我方便地在那里找到我亲爱的大象，叼着烟戴着黑眼圈上着十八禁的网。
　　我：上黄色网站？！
　　他：你可以污辱我的人格但不能怀疑我的性别。
　　我：是啊，我们最纯洁最凄美的小豫子。然后我看着他笑着好看：喂，你看，这女人胸部贼大。我当时就翻个白眼。
　　他：你过来过来，过来。
　　于是我过去过去，过去。坐到他身边。
　　他靠上我的肩膀：熬了一夜，等的就是这个。
　　表情是带笑的温暖，让我心猿意马成留连忘返的无尽思绪。一下子，很快的一下子，心塌成最柔软的一块废墟。尽是我的骄傲我的自卑我的矛盾，尽是。
　　我：喂，大象，死大象臭大象坏大象，睡着了吗？
　　他：嗯！
　　我们都笑。呵呵呵。笑着笑着他晕晕沉沉地睡了，睡相很好地趴在我的半身边，睡了。一如孩童。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哥哥透着欣喜的一句：不过……你们认识一年多都没接过吻。小妹，看来你的魅力有问题啊。
　　恶向胆边生。
　　电脑屏幕上是一对男女剧烈激烈猛烈的唇齿之争。
　　而我偷偷地悄悄地，吻了，豫的唇。一个浅浅的淡淡的吻——这枚吻形成一股激流，强烈地撞击于我心底。
　　片刻思路的暂停，感觉时间都凝滞。忐忑之余，我查看大象的□□记录。好吧，我承认我用心不良。然，大段大段的倾诉、隐隐约约的暧昧、超乎寻常的亲昵语气，充斥在大象与哥哥的对话之间。
　　微妙的帷幕拉起，我不愿直视。

　　他睡眼惺忪地仰起脸：……啊，墨苒……不对。
　　我：你很喜欢我的哥哥啊。
　　他：墨苒？
　　我：墨苒。
　　他：你吃醋了？唉，难道美也是一种罪？
　　我：……是的，美是一种罪。滔天大罪。
　　也许是我太认真的神情以致他都心虚地缄默。一句低低的：你会原谅我么？……到时候。
　　我顾左右而言他：你很喜欢我的哥哥吧。
　　他：……是你哥哥嘛。
　　……到时候，你会原谅我么？
　　The answer: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
　　这是罪。滔天大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