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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阿娜 ...

  •   那可能是夫洛哈德有史以来最温暖的春天。
      天气肉眼可见地热起来。雪化了,植物不仅在温室里生长,而也开始在户外疯长。狗尾巴草,矢车菊,以及一些在其他国家常见的花草,都在永冬之国的地界上出现。就连母亲也活跃起来:她着手在多年前被烧毁的花园里种花,其中最多的是长寿花,这使那地方甚至比她年轻时更为繁华。她常常推父亲去那里,而双胞胎也经常跟着过去。国家从世界各地购进轻薄的衣物,有的商店甚至售卖起了喂鸟的饲料和花肥。所有人都相信,冬天已经过去。
      阿娜特尔伊是我所认识的人中最先换上夏装的。那是来自十九国联盟的,款式极为板正严肃的长裙,然而蚕丝般的布匹在夫洛哈德是那么少见,以至于这长裙都显得轻佻闲适了起来。逐渐的,人们也开始用厚重的毛皮大衣换来夏装,但永冬之国的居民都因寒冷而拥有了淡色的毛发与凌厉的眉眼,他们穿得远没有阿娜那样合适。
      而艾莉亚是我们家第一个跟上潮流的人。她效仿人们将大衣丢弃,再用蚕丝包裹躯壳,这使她不像个怪物,也使人不会知道她在山上的雪里能跑得比在柏油马路上更加迅捷。修拉斯蒂安则是下一个,母亲早就决定他永远不会有花园的继承权,所以他将大衣卖了而买了一把猎枪,誓要将猎物的血洒在林中的雪地里。
      所以当阿娜告诉我他邀请她和几个班上的女孩子来花园时,我感到极度的不安。
      那天我回到家,看见可怜的女孩们被缚在木桩上。她们不久前还会欢笑,现在却只是肉块。修拉所用的是某种贵族游戏里的玩法,一枪额头,一枪脖子,一枪心脏。修拉穿着那些旧贵族的服饰,这使我怀疑他是否沉浸在过往的荣华之中,优雅地端着猎枪。
      艾莉去做饭了。我快速地扫视了一圈,没有阿娜。异乡的女孩因为不幸而万幸的感冒而活生生地待在家里,没有成为那些被伪装成狼群袭击的尸体中的一员。但当我发现修拉去看望她,我知道会发生什么了。
      来自十九国联盟的孩子天真无邪,她不会知道不应该去往陌生人的家里,无论是英俊的贵族,抑或是朋友的哥哥也不行。

      如果你爱好撕碎,那就撕碎吧,因为这可能是最后的狂欢。
      欢歌舞尽荣华,月如水花如绸。亲爱的阿娜特尔伊,你是否愿意与他共进狂欢?
      我看见她的指尖发颤。
      修拉斯蒂安将她拥住。的确,束腰将她的腰线勒得很细,但她还是因钝痛而不明显地抖了一下。他将脸埋在她的脖颈间,又吻了她的唇,而我恰恰知道那美人儿的气息——微苦的咖啡,混着一点肉香。我相信这足以引诱任何一个食人种族,尤其是我亲爱的哥哥。
      “罗拉,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警告般地瞪了一下艾莉亚,后者显然注意到了此时应该保持安静。于是她在我旁边蹲下。
      修拉斯蒂安每次这样对待他的猎物——对,我称呼她们为猎物,虽然年轻女性对于修拉斯蒂安的价值远超猎物——那就是他用餐的时候到了。大多数时候可爱的猎物们都在这座花园里悄无声息地被处理掉了,少部分则会作为他为了生出人类模样后代的牺牲品。但是阿娜是不一样的。
      她是我的造物,是唯一一个知道真相的“猎物”。
      艾莉亚和我订下赌约。如果可爱的人类小姐能逃走,那么我们就不再吃人;如果她最终还是和普通猎物的结局相同,那么我也要开始吃人。简单明了的是,阿娜仍旧爱上他了,即使英俊皮囊的内里是食人的怪物。
      我的嫉妒像绞肉机一样要把我关于她的记忆绞成肉泥。如果她还是不反抗(而我认为这几乎是必然的)那么三个小时后的宴会上她的肉会被装在那些精致的瓷盘里摆放在花园里的宴会桌上供人享用。母亲会亲自给双胞胎喂第一片肉,每次他们都因为谁先喂到而争论不休。
      快动,阿娜。心像拧住的毛巾要将我撕烂。快跑。
      “初次见面,我叫阿娜特尔伊,因为父母的工作原因转学到这里。”
      她动了,在哥哥将虚伪的绅士礼仪撕毁之前。镶钻的高跟鞋被粗暴地扔在地上,她赤脚跑在浸润了无数人血的土壤上。修拉斯蒂安第一次慌乱了片刻,随即意识到他的猎物要逃,只能丢弃他那维系了很久的假面,像个疯子一样去追杀。
      “啧,原形毕露。”我听见艾莉亚轻声说道,“我都希望你赢了,罗拉。让那个臭男人得偿所愿实在有些恶心。”
      “哪档子事?”我嘟囔道。
      “不。”艾莉亚翻了个白眼,“我希望你是装傻。”
      很少有人知道双胞胎不是阿莱塔的孩子。对,我说的是那两个名字像“腐烂”的,德卡伊和德卡琳,而不是修拉和艾莉。这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但对于我们来说也相当正常。哦,我是说,在我哥是个人渣的前提下。
      近亲繁殖的后果,就是共享双腿的双胞胎。
      阿娜向我们这跑来了。
      我尽量保持沉默。阿娜特尔伊忧心忡忡而畏惧地瞄了修拉斯蒂安一眼,那家伙拿着吓人的刀具追着。
      他没有带他的猎枪。幸好他没有带他的猎枪。
      风变大了。起初谁都没在意。
      玩着追逐游戏的男女尚未意识到,但我迅速和艾莉亚使了一下眼色,姐姐也立刻反应过来。她笑了一下,站起来。
      这可不像艾莉亚。
      “喂,修拉。”她喊道,“暴风雪要来了。”
      修拉顿了一下。
      “阿娜,门在红枫那边!跑起来!”我趁机吼出声。
      雪开始下了。阿娜雪般白的双脚却沾染上血污与泥土,在地上划出鲜红的足迹。礼服仍然红艳。而那两个卸下伪装的怪物撕咬在一起。血溅到我脸上,升起一股凉意。
      雪崩淹没了庄园。
      最后一刻,我看见雪。

      “所以,罗拉最后怎么样了?”
      孤儿院里的暖炉将小女孩的脸照得红彤彤的。阿娜并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门口。
      门开了,走进来一个眉眼凌厉的女人。
      “雪下大了。”阿娜特尔伊答非所问地说。

      母亲与父亲的故事

      阿莱塔好像发了愁似的不停搅着面前的咖啡,直到精致的拉花看不出来原有的样子时,她终于开口了。
      “丹特,亲爱的,我出差时能不能帮我照看一下我的花?她并不娇贵,我是说,她只需要一点点水就可以了,晒不晒太阳都没关系。”
      我愣了一下,道:“可以是可以。你这次出差要多久?”
      她叹了口气:“是去西里维亚的差事。说实话,那地方挺乱的,如果顺利的话后天就能回来,遇上什么事就恐怕要久一点了。”
      “没关系,我也不是很忙,毕竟夫洛哈德养宠物的人太少了。”我有些尴尬地说道。
      她朝我感激地一笑,走时在我面颊上轻吻了一下。我的脸肯定红极了,因为她的笑容愈加扩大,极度满意地走出了咖啡店。
      那天晚上她将花送来。很难相信这么漂亮的花不娇贵,但阿莱塔说这是长寿花,我也就没多问。不过可可(我的猫)好像对它很感兴趣,总是对它叫唤,我只当她对新事物有些好奇。
      我将花放在了阳台。可可一直盯着它看,我并没有在意,毕竟她一直很乖,就算在家里跑酷也没打碎过什么东西。
      可当我刚准备去洗澡,就听到“哗啦”一声。赶过去,三花猫端坐在案发现场,将无辜的双眼睁圆,仿佛那一片狼籍不是她所为似的。
      我检查完猫是否被割伤之后,便把她赶到自己的窝里去。回头一看,那狼藉之中有一块突兀的骨白色东西。
      不像是动物的骨头。我是学宠物医学的,对人体骨骼有一些皮毛上的了解,那东西看上去就像是一根人的指骨。
      我突兀地意识到自己不知道阿莱塔到底在哪里工作。只不过是她帮同事将宠物带来我这检查过,我们约过几次会,也似乎相谈甚欢而已。
      不,丹特,你不能这么想。我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阿莱塔放心将花交给我,说明她一定不知道这件事,不是吗?说不定是卖花的人搞的鬼,又或者我彻底弄错了,这根本不是什么人的指骨,而是动物的,要知道我根本不是什么专业的鉴定人士。
      我赶紧骑车去最近的花店买来一个差不多样子的花盆,又笨拙地移植过去。不过好在这不是什么娇贵的花,不用多久就长得和之前一样好。
      阿莱塔的出差似乎并不顺利。她正好撞上了一些犯罪分子活跃的时节,虽然并没有给她带来任何伤害,但确确实实影响了工作进程。
      一周后她回到夫洛哈德。她约我去她在市郊的独栋小院做客,我就顺道把花还给她。其实那地方简直可以称作别墅,甚至连周遭都环绕着森林。我想不出什么好词来形容。
      “花盆换了?”她似笑非笑。
      “呃,嗯……”我尽力回避她的目光,浑身都莫名地感到一种荒诞的恐惧。
      “呼——”她舒出一口气,“进来吧,我带你参观一下我的秘密花园。”
      说完她俏皮地眨眨眼,拉着我的手就要往森林里走。我分明看见她眼底涌动着非人的兴奋,可那只看似纤弱的手怎么也挣脱不掉。
      我们沿着一条小路走着。越深入,看到的花就越多,但都是极尽绚烂的色彩,由红色居多,之中零散着几张餐桌,布成一幅诡谲的画。
      那像一座祭坛。
      祭坛的一切,都由人的头骨和生长着的血红的花组成。
      我时不时被绊一下,因为这里的土壤似乎也有着各色的骨头在其中。她领我到一张餐桌边,那里坐着几个人。
      他们都与阿莱塔有几分相似。
      “阿莱塔,新的猎物?”一个小女孩咯咯笑着,用奇怪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我。
      我猛得发现自己能动了。此前一直处于极度恐惧的木僵状态,但我知道如果这时候不动那我必死无疑。是啊,都叫猎物了,哪怕多么不可置信,阿莱塔也绝对绝对杀过人。
      逃。必须得逃。
      我挣开她的手。她也许没有立即反应过来,但我不知怎么的从裤兜里摸出一小瓶汽油和一盒火柴,又鬼斧神差地将这片花丛点燃。
      她显然前面放松了警惕而没有意识到猎物可能会反抗,在我做出这些举动过后第一反应是慌张而不是对我的追杀,令我拥有了逃出去的时间。
      火势越发地大。我抓住时机狂奔到有人的地方,终于精疲力尽地回到家,扑到床上一下就睡着了。
      然后早上被一盆水泼醒。
      阿莱塔半边脸重度烧伤,眼球突出,不过仍带着温和的笑容。
      她什么也没说,把我反锁在了一间房间里。
      床头是那盆长寿花。

      “所以,这是爸爸和妈妈的故事吗?”
      父亲笑了。母亲没好气地拧了他一下。
      “这是妈妈的故事。”丹特偷偷朝自己的小女儿挤眼睛,她长得很像幼年时期的阿莱塔,“这是你妈妈作为最不被看中的孩子继承了花园的故事,不说别的,她还把我的腿打折了。说不定你会成为最后的继承人呢,罗拉。”
      “吃饭了”敲门的声音,“爸,妈,我知道你们在里面。”
      母亲推着父亲的轮椅出去了。罗拉一个人坐在床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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