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愿彼岸重逢 回想起梦中 ...
-
秦言卿倏然睁开眼,头顶是临睡前看到的月白色帐幔,耳畔似乎还回响这句低低的悲叹,无力感如潮水袭来,他恍惚了好一会儿才看向身边的人。
梦境中那张清艳无俦的脸与眼前的人逐渐重合,再仔细一看那张雌雄莫辨的少年面容上处处是女子的柔美,他撑起上身静静地看着似熟睡的阿青,思绪仍旧陷在那个无比真实的梦境中,庞大的信息量涌入脑海,消化了将近一刻钟才理清了思路,却发现身边人的体温竟如玉般寒凉。
回想起梦中那蜻蜓点水的一吻,他轻轻挑眉,俯身贴近毫无防备的少年,薄唇覆上那片绯色的柔软。
正在楼下和苏梅交待事情的青衣使忽的话音一顿,抬眼朝二楼的方向看去,月光般清冷的容颜浮现一丝复杂的红晕,欲回到身体里去打断他,却又觉得此时睁眼只会更加窘迫。
干脆就当睡死了不知道好了。
认真聆讯的苏梅疑惑地看着话说一半的青衣使,却极为震惊地发现了对方脸上的羞赧,眨眨眼想再看一眼的时候却发现青衣使的神色如常,方才……应该是她的错觉吧?
好在秦言卿只是试探地吻了吻阿青的唇,见他没有任何反应再加上阿青的体温便知这不正常,许是又金蝉脱壳跑到哪里去了。
他掀开纱帐朝外看了看,桌案上的烛台早已经熄了,窗户紧闭不知外头是日是夜,窗边的小榻上还有一道模糊的身影,似乎睡得很沉。秦言卿收回手,躺在阿青身侧静静地看着在一片晦暗中仍旧带着玉质薄光的面容,指尖缠着一缕青丝,发尾绕了一圈又一圈,思绪渐深。
阿青必然不是普通人,现在看来,他亦是。
虽不知自己身上带着怎样的秘密,但……想起梦中那个状若癫狂的自己,眼底划过一丝恹色,总归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长夜散去,梁素从繁冗的梦境中醒来,后脑坠坠的疼,胸口似乎压了一块大石般喘不过气来,心底更是有些酸涩盘旋不去,可有关梦境的记忆结束在了她睁眼的前一刻,她撑坐起来茫然地看着四周,只剩眼角带着咸涩的湿意提醒她那个梦的存在。
好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人。
不等她仔细回忆做了什么梦,入睡前的记忆袭来。
我晚上可不可以和你们待在一起啊?
我不会打扰你们的。
我一个人害怕……
梁素后知后觉地一巴掌捂住脸,耳朵渐渐红得滴血,天呐,她昨天晚上干了什么,三更半夜闯进两个大男人的房间里说要同住,被阿娘知道可不得把她耳朵拧下来?
啊不对,那两个人昨天晚上没干什么吧?
她小心翼翼地看着那边帐幔遮掩的床榻,心道不是什么好场面,赶忙蹑手蹑脚地下了床,争取在他们醒来之前偷偷离开。
可刚等她走到门口,插上门栓的房门忽然打开了,她倏地瞪大了眼,看着门外走廊上站着的红衣美人,“你,你……”
苏梅讶异地看了她一眼,这凡人小娘子是如何在这二位的房里的?
梁素看着苏梅嘴巴张了张说不出话来,又见苏梅身后飘着几个白影,都是些看不清脸的鬼魂,一个老老实实地捧着一盆热水,另一个端着干净的巾帕,再往后端着一碟碟刚出炉的早点,色香味俱全,光是一瞧一嗅就叫人食指大动。
苏梅的脸色很快恢复了正常,捻着绣帕掩唇一笑,“那便正好了,奴家准备了几样粥点给几位客官送来,荒郊野外食材不丰,还望客官们不要嫌弃。”
说话的声音显然足够惊动床帐里的人,秦言卿懒懒应了一声,听不出睡意惺忪,“进吧。”
苏梅得了准允,立刻笑眯眯地指挥着身后的鬼魂们进屋上菜,又将洗漱用具一一摆好,正欲离去的时候,却被一帐之隔的秦言卿叫住了。
“阿青呢?”
苏梅脚步一顿,心想使君大人果然猜的分毫不差,“那位公子有事出去了,吩咐奴家好生招待客官。”
秦言卿看着身侧始终闭目一动不动的躯壳,扯唇凉凉一笑,“呵,跑了。”
哎?
“出去吧。”
苏梅连忙应是,带着战战兢兢的白影们深深地鞠了一躬,随后便退了出去,路过门口的时候,还冲呆立在原地的梁素抛了个媚眼。
梁素当即打了个冷战回过神,视线在门外和身后摆好的膳桌上打转,正犹豫不决的时候就听得秦言卿的声音传来,“饿了就自己吃。”
肚子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咕噜,梁素尴尬地捂住实诚的肚子,“那个……要不您先用?”
秦言卿低笑一声,戳了戳身侧那张清艳无俦的脸,触感柔软,他捏着细腻的颊肉,“没胃口,你吃吧。”
梁素看着桌上摆盘精致,香味甜糯的粥点,咽了咽口水,这看上去就让人很有胃口啊……
“那,我就用一小点哈。”
秦言卿没接话,并不在意梁素蹭多少饭食,床帐之后没了动静,屋子里只听到梁素偶尔不小心发出的碗筷碰撞声。
另一头,苏梅带着一行白影回到大堂,手里的托盘用具消失不见。苏梅转过身看着他们,眸光微微一颤,“保重。”
几缕金色的丝线自这些白影虚无的身体里穿出,丝线落地后化为点滴金芒消散,缥缈的轮廓渐渐凝实起来,各自独特的五官显现,这五个白影是三男两女,分别来自不同的族群,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身份,那便是羽渊的幽魂。
阔别多年再次看到故人熟悉的面貌,苏梅忍着眼眶酸涩,右手拇指和中指捏碎了一枚金色的法印,“前尘尘散,旧事事冥。奉帝敕令,送归幽堂。”
世界霎时颠倒变换,四角的青铜冥灯逐一出现,幽蓝火苗次第亮起,照亮了一张张毫无生息的面孔,黄泉客栈的里世界显现,紧闭的客栈大门轰然大开,风雪倒灌,顷刻吞没了站在那儿的五个人。
正在客房内吃早饭的梁素察觉到周围气息不对,倏地站起冲向门口,却碰上一堵硬墙被撞了回来,她跌坐在地,看向眼前的房门如镜花水月般消失,一同不见的还有所有的窗户,整个房间再无一处出口,“这,这是怎么回事!?”
秦言卿披衣出现,皱着眉头环视四周,他们被困在这间客房里了。
梁素焦急地沿着墙检查了一圈,没有找到一丝缝隙,脸色变得很难看,“我们,这……那掌柜的要把我们抓起来?”
扫了眼桌上的碗碟,不光有早上的粥点,还有好几样做得极为精致的糕饼,秦言卿眯眸思忖片刻,继而把目光落到床榻上始终安静一动不动的阿青身上。
“也不见得。”
此刻,大堂中央的苏梅红衫猎猎,啪,沉重的木门再度合上,将混杂着亡魂啼哭的风雪阻挡在外。
一双妙目看着严丝合缝的木门,睫羽垂落,轻声道:“愿,彼岸重逢。”
五名脱去束缚的羽渊幽魂被风雪吹得身形四散,在漫天雪雾中很快失去了彼此的踪迹。
祝余只是一只很普通的草妖,是生活在羽渊的精怪中最单纯无害的一种,每天和兄弟姊妹们一起晒着北国暖而不烈的太阳,同路过的阿婆阿公笑嘻嘻地打招呼,从不为生计发愁。
可有一天,精怪们生活的地方来了一个陌生人,他好奇地观察着羽渊每一只精怪的模样和特性,外乡人带来的新鲜感让他们这群年幼的精怪成天围着他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祝余只是一株没有任何攻击性的小草,她的战斗力微乎其微,身体比人族战士还要孱弱,灾祸降临的时候,她眼睁睁看着同族姊妹被抓走榨取血肉,炼制出的药丸到了那群残忍的外乡人手中成了战场上让将军不必担心粮草的丹药。
古书有言:有草焉,其状如非而青华,其名日祝馀,食之不饥。
阿爹阿娘被活生生剁成了肉泥,模糊的血肉似乎还在朝她大喊着快跑。
可一株柔弱的小草能有多大的本事呢?
她没跑成,被抓到了那些茹毛饮血的怪物面前,先是被砍掉四肢,放干了一身青绿色的血液,然后便是从下往上一截截砍去躯干,她的哭喊换不回任何人的同情和怜悯,而是激起了这群恶魔更残暴的欲望。
都说草木无情,可头颅落地的时候,祝余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充斥着恨,要是所有沾上他们鲜血的人,最后都饱受饥饿的折磨死去多好,要是,他们还能为了满足那点胃里的空虚感对同族刀剑相向,就最好了,就像他们现在对她做的这样。
曾经眷顾或是注视过羽渊的神明啊,若有机会,一定要听听她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