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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山与土的腥味在灾难过后愈发清晰,那棵被连根拔起的密香树的洁白的花朵沾染了泥沼后在雨中沉沦,不知名的幼鸟刚刚破壳,却被这场滑坡葬送了羽翼丰满的机会,只能躺在水洼边,呻吟着苦雨,溅起蛋黄的残留,似还有血痕。
      贺云宿此时就像这只无名鸟,无依无靠,只有满口满鼻腔的泥土带来的痛苦和惧怕。远处的山谷依旧隆隆作响,山石滚落的震动让她不至于失去最后的感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上的压迫感逐渐减少,鼻腔里涌进血腥味,虽然依旧难闻,可是让她舒服得忘记了坚持的意义,算了,睡吧!睡着了,就不会害怕!

      滔滔仲夏,郁陶之心凝,草虫喓喓,明月皎皎。
      贺云宿在昏黄的烛火中醒来,四遭寂静,只有墙外的草虫在叫个不停,重新获得听觉,她只觉得欣喜万分。
      “吱呀——”
      忽然,有房门被推开和脚步声,一个妇人走了进来,躺在床上的贺云宿斜着眼睛望了望,长发用布包着,身形粗重。粗布长裙??
      待她走近些,才看清不规则的耳洞和腰上打结的布条,交领,长裙,虽然朴素但是干净,还有胸前鼓胀胀的!
      “这妇女莫不是地府的孟婆?”贺云宿这样想着,不由得抖了抖,一时间,心中万念俱灰,“偏偏死了!”
      还未等贺云宿伤心够了,那妇人竟然弯腰将贺云宿抱起,一瞬间那张如松皮的脸被放大无数倍,还有血盆大口一张一合,说着:“乖!乖!”这样的话。
      贺云宿被吓得想大叫,可是嗓子里吐出的字眼全部变成的哭声,那声音稚嫩却尖利,刺得她自己耳膜疼,于是赶紧闭嘴,哭声便停了。
      这下子,她悲惨的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襁褓中的小娃,会被人轻松抱起并且只能哭。
      她试着抬了抬手,于是一截白生生的小手臂啪啪往妇人脸上招呼,虽然不疼,但是这是贺云宿能表达情绪的唯一动作,还有哭。
      那妇人见她不哭了,“这孩子,真乖,瞧瞧,生人抱也不哭,到底是没了阿娘的。”
      还没有等贺云宿好好反应现在的处境,妇人就抱着贺云宿来到了另外一间屋子,屋子里有三个的人,都是女的。
      只听抱着贺云宿的妇人说:“女郎,吾把她抱来了。”
      然后是一道温柔的女声,听起来很年轻:“抱过来吧!”
      贺云宿被另外一个人接过,眼前顿时亮了起来,素银耳坠,棉布绣花的上衣,白皙的面庞,泛着少妇的红晕,很美,她笑得那样亲密和善良,让贺云宿心头顿时涌上一股子委屈。
      考察时遇到滑坡死了也就罢了,偏偏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变成一个婴儿,一睁眼见着孟婆一般的妇人,心里可谓是一次又一次掀起滔天巨浪。
      一个经历过死亡的人,忽然感受到自己依旧还有人记得和存在价值的那一瞬间,说不感动是假的。
      贺云宿不管不顾的哭了起来,把头往少妇怀里钻,少妇急得起身,立马有人来扶她,她温柔的哄着怀里的孩子,手轻轻拍着贺云宿的脊背,“阿宿乖,不哭了......”
      贺云宿哭得止不住声,竟然发起了抖,哭声也开始断断续续,变成了抽泣,小孩子也太不经哭了,贺云宿觉得还没有哭够。
      少妇加重了拍打的力度,试图帮贺云宿顺气,一个站着的侍女也来帮忙,想接过贺云宿去,贺云宿却不忘抓住少妇的衣襟。
      “女郎,你身子重,让奴来抱着吧!”另外一个与“孟婆”同等年纪的仆妇担忧的说。
      贺云宿哭声一顿。
      侍女惊喜的说:“小女郎不哭了!”
      少妇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见她似乎听懂了什么,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泪,“阿宿是不是饿了?去偶娘那里吃好不好?”
      贺云宿还是不撒手,于是少妇又说:“姑姑肚子里还有一个小郎,尔去吃饱了再来陪彼玩好不好?”
      贺云宿的泪花还在眼眶里,小小的脸显得她特别无辜和懵懂,仿佛忘记了刚刚是谁在大声哭闹,她没想到少妇怀孕了。这时烛焰炸开一个火花,贺云宿便假装闭上眼睛睡着。
      众人蹑手蹑脚的从少妇手中接过贺云宿,又轻轻送回原来的地方,另外一个鼓胀胀的仆妇陪着贺云宿睡下,应该就算少妇口中的偶娘。
      贺云宿躺在床上,身体被布包裹得难受,不自然的扭了扭,仔细捋了捋今天的事。
      古代的黑夜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仆妇的呼吸声规律而粗重。‘穿越’这个事实终于在万般不相信中被相信。贺云宿的感受是茫然与无措,上辈子读了一辈子书,死在自己的研究过程中,不由得让她想起父母总是埋怨她不成家时的疑问“做这个研究有价值吗?”
      可是除了研究她就没有任何梦想和希望了啊!儿时的伙伴都会感叹自己单纯天真,以为学术和梦想就是一辈子,或多或少存着一些痴人说梦的嘲笑。没有穿越之前贺云宿绝对认为自己可以一辈子醉心学问,可是经历了死亡后,她似乎有些懂了,人类社会是复杂的群体,自己上辈子并非没有经历过倾轧陷害,只是觉得自己作为学者应该保持纯粹善良之心,才能德才兼备,流芳百世。可是这样的想法到底是坚守初心还是死要面子,她一时有些说不清了。
      贺云宿头有些疼,她使劲缩了缩来减轻一点心中的郁郁。觉得应该想点别的事情来缓解这些上辈子从未想过却如此费神的事情,脑海里便蹦出了学问。
      贺云宿是考察一个叫做大祧的朝代的具体位置和疆域的地理学家,博士学历,三十岁的剩女。而大祧是历史长河中一个忽然出现,兴盛一时,却在五百年后神秘消失的国度,在历代史书当中,只有寥寥几笔的记载,却被史官们评价“桃源先秦之姿是矣!”
      可见大祧国泰民安,山河锦绣。
      史书中记载,祧祖赵和焽者,洛阳人也,年二十,常营起兵,得天下。妻贺氏,世交,生三子一女。大祧传十六世,幅员辽阔,轻徭薄赋,百业具兴。为天下之最,万国来朝。百姓无不安居乐业,有小康之风......祧穆帝万兴十四年没。其城池,百姓皆不见。有人言天灭,有人言地动,皆无可据......

      长河渐落晓星沉,天快亮时一道凄厉的叫喊声惊醒了刚迷迷糊糊睡着的贺云宿,顿时浑身一僵,随即被泥石流掩埋的感觉扑面而来,襁褓把贺云宿的全身勒得紧紧的,让她产生窒息一般的感觉。当时的那种绝望与无助瞬间淹没她仅有的理智,于是婴儿的啼哭瞬间响起,惊动了旁边的乳母,乳母抱起她哄,喂她吃奶也不吃,无论怎么办,这个孩子都在哭。
      而少妇那边也是混乱一片,原来是少妇要生产了。
      少妇躺在床上,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几个仆妇张罗着把她移去产房,可是家中没有男子,仆妇们力气尚小,只有扶着已经站不起身的少妇慢慢走过去。少妇苍白的嘴唇干涩开裂,面上却泛着潮红,手指紧紧抓着衣角,试图减轻腹中的痛感。阵痛袭来,少妇简直迈不开腿,一口气也忘记上来,扶着她的仆妇感觉她又沉了几分。还好阵痛过去,少妇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汗水愈发密密麻麻冒出。
      直到天亮,大夫才说可以请稳婆进产房,少妇的父亲也闻讯赶了过来,他是家中唯一可以做主的人了。
      贺云宿的乳娘抱着啼哭不止的贺云宿到了产房外,一位老人接过了她,“阿宿不哭了,阿祖在呢!”
      少妇是家中幺女,名念溪,丈夫和兄长都在外打仗。早年贺念溪也随军在外,后来因为身体原因回到娘家。
      老者须鬓斑白,眼睛却不浑浊,通身儒雅的气质伴随着松柏之香。贺云宿略略感觉平静些许,门内忽然撞出一个端着血水的仆妇,贺云宿又被那鲜红刺得心中害怕。自己死的时候是不是也流了那么多血?不,自己的血都渗进泥土里了......
      贺念溪生了多久,贺云宿就哭了多久,祖父贺班也没有办法,只好叫偶娘待她去喂奶,可贺云宿死活不吃。
      偶娘:“家主,这孩子平日乖的很,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又碰上女郎生产,吾觉得...有些蹊跷,不如找个沙门来看看?”
      贺班瞥了她一眼,“怎么,前朝是如何不得民心的庶人不知道吗?吾家大郎和幺婿是为什么起兵庶人也不知道吗?不过是小儿啼哭,让医者把脉问药就好,请什么沙门?”
      偶娘吓得急忙跪下,“奴妄言,奴妄言!家主息怒。”
      “外面兵匪横行,离了这越川,庶人还想活命?去求尔的沙门去吧!”贺班一字一句,把偶娘吓瘫在地。
      “起来,好好照看阿宿,别想那些无用的。”
      偶娘惊惧着起身,诚惶诚恐的抱着云宿进了产房,请在外间等着的医者替贺云宿瞧瞧。
      医者是贺家家仆,名晟,是个清秀的男子,青竹衣裳衬得他愈发斯文端方,坐在药炉前仔细的煮着给贺念溪的药,额头上不知是紧张还是闷热,布满了汗珠。
      偶娘:“医工,请尔给小女郎瞧瞧,为何啼哭不止?”
      贺晟转过头看了偶娘一眼,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问道:“可有反奶?”
      “无!”
      “腹胀否?”
      偶娘摸了摸:“否。”
      “色黄否?”
      仔细看了半天,见贺云宿非但不黄,还因为哭涨红了脸,“否”
      “昨夜几更醒?喂奶几次?”
      “昨夜,昨夜五更被这边惊醒,不曾下奶。”
      贺晟:“合欢两钱,煮清水喂下,带去个安静的地方......”
      贺晟的话还没有说完,只听见内室传来侍女惊呼,“不好了,不好了,女郎晕过去了。”
      贺晟一听,猛地起身,撞翻了滚烫的药炉,又急忙用手去扶起残存的药汤,烫的他手立马就红肿,可他似乎不怕疼,用小碗倒了一些没有洒出的药,喊道:“参片还有吗?快给女郎服下!”
      说完端着药冲进了内室,偶娘也抱着贺云宿跑了进去,因为她本就是贺念溪的仆妇,自然担心自家女郎,可她却不知道接下来的一幕幕会成为贺云宿心里埋下埋怨的疙瘩。
      贺念溪跪在褥上,由侍女扶着,凌乱的发丝被汗水粘在脸上肩头,下半身是一件宽大的白布裙子,被鲜血染的斑驳可怖。
      贺晟让侍女喂她喝下药,又施了针,好一会儿才悠悠醒转。
      贺晟跪在旁边,替她擦去汗珠,无比轻柔且心疼的问:“吾从听说过一海外方,对难产有奇效,尔可愿意试一试?”
      贺念溪扯出一抹同样心疼的笑:“劳尔费心了!”
      贺晟当即令人扶着贺念溪躺下,贺云宿才发现贺念溪的肚子大得骇人。
      贺晟用的是现代的顺产方式,产妇可以躺在床上,而不用跪坐,这样可以减轻产妇的疼痛,还有助于产婆的帮助。
      又是施针,又是指挥产婆按抚胎位,差不多又过了一个时辰,才听见那声期盼许久的啼哭声。啼哭有力,盖过了早已只会抽泣的贺云宿,也是个健康的女娃。
      贺晟给贺念溪拔下最后一根银针,收好针包,看着贺念溪欲言又止,眼中流露出不值与愤愤:“彼明明知道尔生二郎伤了身体,还让尔再经历这一番折磨,分明就是想要了尔的命!”
      贺念溪抬起眼看着他,急着争辩,却不想吸了凉风,咳起来了。
      贺晟一惊,心疼地抚着她的后背,嘱咐侍女去端水。
      贺念溪:“咳咳,吾与彼的情分,无关乎这些,为彼生儿育女,吾甘之如饴。彼说等到天下大定,就带吾去看看,走遍这大好河山的每一个角落,丈量彼与吾的世界。”贺念溪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却又不似往昔,就像初阳带着露水洒在枫叶上,酝酿着希冀与盼望,带着浓浓的幸福与美满。
      贺晟没有说什么了,垂下眼眸,“吾知道了。”
      贺晟起身,默默离开,只是心中涌起一遍又一遍的自卑与后悔,自己无用,挣不得天下给她。
      偶娘看见自家女郎平安无事,抱着贺云宿出来了,并且她惊讶的发现贺云宿不哭了,睁着眼睛,定定地望着天,眼神空洞,她登时又吓坏了,边哄,边拍婴儿的背脊,贺云宿才眨了眨眼睛。
      又煮了水喂下,贺云宿在药效下,迷迷糊糊睡了很久,终究才静下心来,不胡思乱想。
      既来之则安之,这几天的昏睡她也想明白了,与其夜夜回忆刻骨铭心的痛楚,不如向前领略不一样的人生。

      岁月不居,转瞬已是贺云宿来到这的十六个年头。

      今岁秋天,白露时节,霜风带赤,染红了姑姑房门前的一棵小枫。
      贺云宿从刚开始的强迫自己安定下来,真的成为了贺云宿,因为她的姑父建立了大祧。那个她探索了一辈子的朝代,就在她的脚下,前世解不开的执念,今生做个明白人,于学问,也于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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