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道是寻常》青川夏

3、第 3 章

　　1.

　　30床，89岁的老爷子，慢阻肺，重症肺炎，心衰……于今早10点28分离开了。
　　硬生生挺了4天，早上家属放弃了所有的抢救措施。

　　早上查完房，师兄叫我在病房守着，记录病人的生命体征。
　　第一次这样接近死亡，并没有想象中的可怕，时间飞逝，一下子两个小时过去了。

　　他女儿来了病房，握住了他的手。

　　后来师兄宣布病人死亡，家属默默地流泪，我们退出病房。

　　回到办公室甚至没有一句惋惜的话，相视了叹一声“唉”，又投入到下一件事中去……

　　那天之后，我在想以后我老了，可不要全身插满管子，在医院里等待死亡。
　　我要在能走得动的时候满世界乱跑，然后到了离开的那天请能在葬礼上讲述我一生的人，找个风大的时候把我撒向大地。

　　2.

　　师兄说明天有个病人来，要我去询问病史。是个老病人，我看了他之前的病历，然后开始复习采集病史的流程。

　　虽然过了临床技能考核，但是还没有真正收过病人，所以很紧张。

　　第二天早上查完房，刚坐下，还没复盘完昨天准备的流程，病人就来了。

　　10床，形体壮硕的中年男性。

　　特别怕他不配合我，害怕他质疑我，可是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虽然在这之前已经演练了好几遍，可在实际问诊过程中，我还是落下了好几个点，真的很懊恼，很挫败。

　　但是他并没有不耐烦，而且每次都很热情，看我是实习生，问我是不是才大四，还说他小女儿都比我大。

　　他女儿也特别温柔，本来很担心被骂，可是却得到他的鼓励。
　　他说学本领就是这样的，大家相互理解，一步步来，踏实地走总会学到东西的。

　　然后告诉我，上次他去针灸科理疗，那个实习生给他拔针，虽然很疼，但念着是老乡他也没说啥。
　　他还说犯错误了，下次改正就好了，知错能改才会有进步。

　　真的有被他温暖到，在他住院期间，每天我都会去看他，跟他交流他的病情，这应该可以算是我职业生涯的第一个病人吧！

　　说来也巧，他跟我爸爸同年，我特别喜欢他们那一年的人，我遇到过的那一年生的人，全是温柔的人。

　　他出院的那天，我恰巧休息，都没有道个别。

　　不舍之情油然而生，可离别本是人间常态，往后这样的事还多着呢！

　　3.

　　12床，56岁，下午突然无自主呼吸，无意识，无颈动脉搏动。

　　考试的时候按五个循环，第二天会觉得手臂酸软无力，可是真正抢救的时候却不能按完五个循环就停下。

　　我，老师，师兄，师姐，急诊科老师，轮流按，看到大家的后背都被打湿了，可是却不能停下。

　　老人的老伴说，等他孩子到吧。

　　于是我们继续按，他女儿到了，说“我也做不了主，等我哥吧”

　　于是我们继续按，他儿子到了，说“按多久了”
　　“1个多小时了”

　　“哦，那没意义了，都说过半个小时就没机会了”

　　“是的，过了半个小时机会就不大了”

　　“你们再辛苦下，我儿子马上到，让他见下爷爷最后一面”

　　于是我们继续按。

　　“嫂子什么时候到”

　　“马上到了”

　　“你嫂子打电话问这地址”

　　“就这个医院东北门进来”

　　“你们住院，我嫂子一次都没来过，你看吧，她连你们病房都找不到”
　　……

　　在抢救了接近三个小时后，小孩赶到了病房，他在爷爷床边叫了几声“爷爷”。
　　然后又是一个天人永隔。

　　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看着手机里的6个未接来电，想起今天是周五，跟朋友约好了要出去吃烤肉的……

　　4.

　　第二次收新病人，是个老奶奶。

　　给她做心电图的时候，我没拉帘子。

　　当时病房里只有她一个病人，我居然没有意识到要拉上帘子。

　　后来是她的家属拉了帘子，没有批评我，只给了我一个耐人寻味的眼神。

　　在这个科室，基本都是70+80+的老人，他们都住过很多次院了，每次我推着车去给他们拉心电图，甚至我还没说话，他们就主动地撩开上衣，我也就直接上手操作了。

　　以至于才实习第一个月我就已经忽略了这种情况下为了保护患者隐私是需要拉上帘子的。

　　首先，我是一个腼腆的人，如果是我去住院需要做个心电图，我肯定是有一百个不愿意的。

　　到了非做不可的地步，我肯定也是希望我会在一个密闭的空间做，最好只有医生和我。

　　但是站在医生的角度，在面对病人的时候，我注意到是我要找对位置，以及操作要规范。

　　所以这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但是作为一名医生，我应该多站在病人的角度看问题，即使改正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