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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落魄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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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在酒店做服务生,认识一个兵团来的姑娘。她说要带我挣大钱,结果把我骗去她老家捡棉花。
干了两个月,钱确实比在酒店多,但离“大钱”差远了。
棉花捡完,我们揣着钱回到石河子。摆在面前两条路:要么回去找酒店领导,接着当服务生;要么自己做点小买卖。我俩从8号小区走到24号小区,也没琢磨出什么商机,她倒是先饿了,刚好路边有个麻辣烫小摊,就坐下来吃。
各种蔬菜用竹签一串,五毛一串,味道也就那样,可生意却不错。
我跟她一合计:要不,我们也卖麻辣烫!
在石河子老客运站附近,花3600块租了个院子,1500块定做小吃车,拉了几吨煤花500多,又花1000多置办锅碗瓢盆、油盐酱醋、花椒辣椒、火锅底料、鸡精味精,还有桌椅板凳、太阳棚。
一切准备妥当,我们就在石河子旺角那条街摆起了摊。
第一天卖了七十五块。
第二天卖了四十多块。
第三天卖了二十几块。
到第四天,人彻底没了精气神,直接不出摊了。她开始满是负面情绪,要么去网吧通宵玩劲舞团,要么就去客隆堡蹦迪。
我一个人硬撑着又出了几天摊,营业额始终没破百。我自认味道比别家好,可就是没人来。
后来我也干脆不摆了。
好几次半夜十二点多,她打电话让我给她做饭送到网吧。
有几次送饭过去,上网的人都问我饭是哪儿买的。我一下瞅准了商机——屋里粮油调料还一大堆。我买了些饭盒,半夜十二点蒸一大锅米饭,炒两荤两素,装成盒饭,一点钟左右用保温箱装好,蹬着三轮车穿梭在石河子各大网吧。五块钱一盒,特别好卖,一晚上能卖五十来份,一盒利润大概两块五。
我叫她跟我一起卖盒饭,她不肯,觉得提着盒饭在网吧里叫卖,丢人。
没办法,只能我一个人干,她照旧泡网吧、蹦迪。
卖了几天,生意刚有点起色,就接连碰壁。有些网吧网管直接不让进,有些网吧递一份盒饭给网管,放进去了也未必有人买。
折腾来折腾去,一晚上也就卖五十盒左右。
她手里的钱很快造光了,开始找我要钱。到后来,我挣的都不够她花。
再后来,她不回我租的院子了。
再后来,她电话打不通了。
再后来,QQ也把我删了。
我把屋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全拉去废品站,连那台1500块定做的小吃车一起,一共卖了六百块。去找房东退房租,房东说年租不退。
我就带着这六百块,离开了石河子,去了乌鲁木齐天津路。那时候天津路是西北最大的劳务市场,每天早上维持治安交通的联防队员就有几十号,找日结的民工少说近千人。
我那会儿还不知道这里能做日结,只知道这边录像厅便宜,白天两块,夜场五块,能在里面睡觉。
我住的录像厅对面,有一栋创业大厦,听说是国家级企业孵化器。有天在报纸上看到一则招聘:创业大厦1403室,某公司招总经理助理,学历不限,月薪1500。在当时,1500不算低,比服务生强多了。
一看地址,就十几米远。我洗了把脸,直接去应聘。
结果很顺利,我正式当上了总经理助理。总经理是刘强东的校友,博学、睿智、待人温和。我的工作主要就是复印文件、印传单、跑遍乌鲁木齐发小报。公司还给我配了个笔记本,要求我每天上街,把看到的任何能挣钱的项目都记下来,每天必须有发现、有记录。
有天跟总经理下楼吃饭,我随口问:“某总,对面马路上天天挤那么多人,是干嘛的?”
总经理语重心长地说:“二狗啊,你在公司好好干,将来你就去那儿找人给我们干活;你要是不努力,将来就只能去那儿找活干。”
没想到,这话后来真应验了。
起因很小:跟总经理一起去饺子馆吃饺子,我拿了两个碟子,一个他的,一个我的。我往自己碟子里加辣椒油、蒜泥、醋,没先问他。
回到办公室,他很严肃地批评我:
“我是你领导,打调料的时候,是不是该先问问我?是不是该先帮我弄好?你是助理,助理你懂吗?”
他骂得一本正经,可我看着他,反倒觉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当月发完工资,我直接离职。
不为别的,爷们儿干不了伺候人的活。助理归助理,不是保姆。
我回到马路对面,真像总经理说的那样,在劳务市场找活干。
我在乌鲁木齐天津路劳务市场干的第一个日结,是去乌拉泊一个货场装煤灰。
一大袋煤灰差不多两吨,装一袋四十块。我的搭档是个四川人,个子跟我差不多。我们边干边聊,下班时一共装了四袋,一人分了八十块。
出货场,一群人三三两两往公交站走。他忽然叫住我:
“小湖北,等一下,我叫了出租车,顺便把你带回天津路。”
我说:“行。”
他递过来一支红利群。
“谢谢,我不抽烟。”
“抽一根嘛,男人哪有不抽烟的。”
那是我人生抽的第一根烟。
半小时后,出租车来了,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笑呵呵招呼我们上车。
到天津路,我正要付钱,四川哥们一把按住我钱包:“我来我来。”一只手还拍着司机大姐的肩膀。
下车后我有点过意不去:“咱们坐车不给钱,不太好吧。”
“没事儿,她是我亲戚。”
“什么亲戚?”
“我姑姑。”
白蹭一趟车,我提议请他吃碗面。两碗泡椒鸡杂面,十二块,我付的。
吃面时互通了姓名。
他问我住哪儿,我说录像厅。
他说录像厅太脏,住网吧吧,还能看电影,价钱差不多。
那天,是我第一次在网吧通宵。
后来有天,我接到一个女人的电话:
“喂,是张健吗?”
“我不是张健,你打错了。”
“我没打错,张健留的就是这个号。”
我一下反应过来:“哦,我想起来了,你是张健那个开出租车的姑姑,对吧?”
对方当场炸了:
“姑姑?我不是他姑姑,我是他姑姑奶奶!”
说完气呼呼挂了电话。
再见到张健,我跟他说:“你那个开出租车的姑奶奶,打电话找过你。”
张健轻描淡写:“别理她,她不是我姑姑,就是我一个网友。”
没过多久,那女的女儿也打我电话,开口就找张健。
后来张健才跟我坦白,那母女俩都是他网友,都跟他开过房。
他说得云淡风轻,我听得震惊半天,心里居然还有点羡慕。
我暗骂了一句:“禽兽!”
也不知道是骂他,还是骂我自己。
白天干日结,晚上泡网吧通宵,看书、看台湾综艺、打游戏、睡觉。
有天忽然惊醒,再这么颓废下去,这辈子就真完了。必须找份稳定工作,存钱、攒经验,才能重新站起来。
第二天,赵宏杰喊我去干日结,我没去。
赵宏杰是我干日结认识的,河北人,比我大五岁。之前他跟老板起冲突被打,我替他出头,最后我还在派出所待了一天。
有天他突然跑到网吧找我,让我去他出租屋帮他揍人。
等他把来龙去脉说完,我直接笑了。
他来乌鲁木齐没多久,认识一个大姐,俩人看对眼就租房同居。那天他本来找到活,结果工地水电出问题,老板又把人全送回天津路。他回出租屋,刚上楼梯就听见屋里不堪入耳的声音。他想冲进去揍人,又怕打不过,就跑来找我。
我劝他:
“你三十好几的小伙子,为一个连真名都不知道的四十多岁女人,去砍一个五十多的老头,太荒诞,太滑稽了。”
他问:“那我咋办?”
我说:“别回那出租屋了,也别再倒贴那老娘们。等有合适的,我给你介绍个正经姑娘。”
从那以后,赵宏杰也跟我一起睡网吧。
我一直熬到夜场结束、电脑自动关机,才起身去厕所洗把脸,到劳务市场门口吃早餐。一整张鸡蛋饼,刷上辣椒酱,再来一大杯现磨豆浆,一共才五块。
那时候乌鲁木齐的物价是真感人,河南大叔摊的鸡蛋饼是真香。
狼吞虎咽完,我开始专心找长期工作。
来回溜达几趟,看见一个中年人举着牌子:招聘厨师。
我挤进去问:“老板,清餐还是汉餐?”
老板看了看我:“汉餐,会做拉条子拌面,会蒸馒头包子,十五个人左右的一日三餐,工资四千五,要不要试试?”
“在哪儿?离天津路远不远?”
“不远,就在西山一个项目部。”
“行,我去。”
老板叫我上车,路上互通姓名、留电话,我才知道是给乌鲁木齐建筑设计院西山项目部做饭。
到项目部,老板给我安排了宿舍,我自己买了脸盆、水桶、洗漱用品,又跟老板去市场采购厨具、粮油、调料、肉菜。
晚上,项目部食堂正式开火。
老板怕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安排了一胖一瘦两个资料员帮忙。
俩人一见到我就惊叹:“做了好几个项目,第一次见这么年轻的大厨!”
我笑:“都奔三了,不年轻了。”
当天晚上,项目部所有人都吃上了辣子肉拌面。
第二天早上做揪片子汤饭,正揪面片,昨天那个胖资料员走进厨房。
先一顿客套,夸我昨天拌面好吃,绕了半天,开口要我微信,接着问我有没有女朋友,最后又找我借100块交话费。
她微信名叫“黑玫瑰”。
不看这名我还没觉得,一看这名再看她本人,是真黑。
之后她早晚总来厨房帮忙。
发了工资她要还钱,我没要,笑着说:等我给你介绍个男朋友,成了这钱找他要。
她说:“好。”
我当场拨通赵宏杰的电话。
当天晚上,我带着她去铁路局跟赵宏杰见面。
赵宏杰一看见裹着黑丝、身材丰腴的“黑玫瑰”,整个人直接沦陷,当场就要去一号桥吃火锅。
俩人互换联系方式,聊得热火朝天。
我一个人自斟自饮,硬生生喝完整瓶白杨老窖。
乌鲁木齐建筑设计院西山炸药厂项目部,除了项目经理,还有一位建筑师,十个实习生,两个资料员。
跟建筑师混熟了,他把实验室钥匙给我。他们吃完饭去工地做实验,我就去实验室玩电脑。
电脑里毛片一百五十多部,苍井空、波多野结衣、小泽玛利亚、北条麻妃……应有尽有。
当然也有西方文艺片,比如《野蛮比尔》《海上钢琴师》《阿甘正传》,还有单机游戏《红警》。
这些东西,陪我度过了大半年的大厨日子。
项目最忙的时候,建筑师跟我吐槽:
“现在的实习生太难带了,感觉他们跟你关系还不错,要不以后每天下午,你带实习生去挖实验坑,晚饭晚点吃也行。”
我有点懵:“李工,怎么回事?”
李工说:“这些实习生不听指挥,磨洋工。正常一人一天能挖二十个坑,现在一天才五六个,一催就甩脸子摆烂。”
我点了根烟,笑着说:“这算多大点事。我给你出个主意:明天开始给他们定量,每人二十个坑,挖完就下班。你辛苦一下,带头做个示范。”
结果第二天,他们下午四点多就干完了,还超额完成。
一直到实验结束,每天都提前下班、超额完成。
实习生里有个叫杨思雨的,总找我要烟,他买了好烟也不忘给我分。
后来他自己接了公路测量的活,打电话叫我去给他们做饭,我婉拒了——那时候,我已经进了川都食府。
我本来是奔着炒菜去的,可我野路子出身,干不了细活。老板说先在这儿做配菜,一年半载保准把我培养成优秀大厨。
没多久,老板中标了伊利雪糕厂的食堂,我被派了过去。
我在伊利雪糕厂后厨干切配、打饭,后厨有个维吾尔族女服务员,叫巴哈古丽。
小姑娘也就十七八岁,长得水灵,性格特别调皮,总爱疯闹。
大厨不在的时候,她不是掐我一下,就是从背后猛推我一把。
有次我们站在门口看教官给新员工军训,她又从后面狠狠推了我一下。
我也没客气,转身抓住她就上下其手,刚好被维吾尔族教官看见。
教官直接去找了维族大厨。
我跟那位维族大厨当场爆发冲突,最后还是老板出面,请我和大厨喝了一顿酒,这事才算翻篇。
因为这次冲突,老板和老板娘开始张罗给我介绍对象,觉得我有女朋友了,就不会再招惹维吾尔族姑娘。
弄得我哭笑不得。
他们给我介绍的女孩叫娜娜,长相中等,新疆塔城人,跟我年纪差不多。父亲在服刑,弟弟读高中,妈妈跟情人跑了。
四个人一起吃饭,老板老板娘提前结账先走。
吃完我问:“你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她说:“住宿舍,不过这个点,估计进不去了,房东十二点准时锁门。”
我说:“那……去我那儿凑合一晚?”
她说:“好啊,我正好想看看你住的地方。”
说完,她主动挽住我的胳膊。
一路上,我故意对她动手动脚,想让她知难而退。
结果她轻飘飘来一句:
“别猴急,该是你的,都是你的,等会儿都给你。”
我:“……”
娜娜在餐厅做收银,上午十点上班;我在职工食堂,食堂不提供早餐,我十一点才上班。
早上醒来免不了一番折腾,完事她洗漱、梳头,出门上班。
她刚走没多久,门外又传来敲门声。
我问:“谁?”
“哥,是我,娜娜。”
“还有啥事?”
她问:“你对我还满意不?”
我说:“还行吧。”
“那我晚上搬过来住。”
我和娜娜,就在老板老板娘的撮合下,稀里糊涂住在了一起。
让我头疼的是,她一天到晚吵着要跟我妈通电话。
我只能撒谎,说我家在大山里,独门独户,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没电话。
结果发了工资,她直接买了一部诺基亚,说要寄给我妈。
我只好再编:我妈没读过书,12345都不认识,给她手机也不会用。
我俩就这么稀里糊涂搭伙过了小半年。
直到有一天,她跟我说,大世界□□的经理在追她。
大世界□□我太熟了,我曾在它桑拿部做过一个月服务生。
那是个色情场所,还是个狠地方,客源主要靠出租车司机介绍,拉一个客人提成200。
那时候服务生一个月才1200,可桑拿部客人,人均消费近3000。
技师上钟一小时500,房间费208,床单费120,酒水饮料1888。
当她第三次跟我提起,大世界的经理在追她时,
我选择,让自己消失。
我辞职时,老板很意外:
“把你放职工食堂,确实屈才了。你先干着,等我找到人,就把你调回我身边,我亲自带你。等你学成,我开分店,让你负责,给你股份。”
我坚持要走。
我走了。
换了手机号,换了QQ。
对娜娜,我心里是有亏欠的。
可我没办法,我心里藏着白月光,我不想再跟她有任何纠缠。
2026年2月25日夜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