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不是长久之计》濯铭

1、外婆 外婆。

　　什么时候开始，陈敬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他在寻找一条路。

　　为什么寻找，如何寻找，他都不知道。

　　葱茏的树，摇了又摇。

　　陈敬在槐树下看着坠落的雨天。槐树下是一块石头，经历了太多年，尖利的角也被磨损了。上面用拙劣的字迹写着一个人名，因为雨水的冲刷，只能看到一个陈字。他记得的，那是他外婆的墓。今天不是老人的祭日，他来这里，是因为这是唯一爱过他的人。

　　而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的外婆已经死去了。那个遥远恍惚的夏天，陈敬七岁。

　　他站在田野里，手里拿着向日葵。因为是夏天正午，所以格外热，向日葵的花瓣却开的灿烂，包裹的黑色的籽，像暝寂而幽深的眼睛，看着也像花瓣一样金黄烂漫的陈敬。

　　“小敬，我给你拍张照吧。”

　　是个女人，穿着洗的发白一件旧短袖，上面却没有线头。她的脸不能算漂亮，甚至能从外貌看出童年有过难熬的饥苦，颧骨有些高，但整个人都透着务农人的健康。

　　陈敬当然答应，洋溢的笑着说好。那时候的手机，落后的不成样子。她就一家一家的问，哪家有相机，为了给她的外甥拍一张照。最后终于借来一台，于是七岁的陈敬，就定格在那里了。是一张笑着的小少年，很耀眼。

　　兴许是什么时候的十月，陈敬那时候仍然还小。外面有连绵的雨，秋天的气息已经弥漫寒凉了，他却吵着说冷。

　　他拿了一袋奶。那一箱奶是外婆给他提回来的，他每天都喝着，外婆没喝过一口。不知道是不是所有老一辈人都愿意把他们的东西留给他们的子孙，但是陈敬的外婆和泽泉县其他的老人们，都是如此的。

　　那袋奶被他放进了冰箱里。冰箱他记得是新换的，但并不是新的，五成新，已经被另一家人用了许久了。是他母亲和他的新父亲，一起搬过来的。

　　陈敬从前很喜欢冰糕。但是即使是那时候的，他也买不起，或者说早早的就知道了外婆的辛劳。他看着和他同龄的孩子们凑在一起，留着汗，拿着木棍，上面的冰糕化成了糖水流到孩子们的手上，黏腻的，又有点被阳光晒过的光亮。对于陈敬来说，他自然是极其羡慕的。

　　那袋奶很快变冰了，好像冰沙。口感确实不怎么样，但是对那时候没有吃过冰糕的陈敬来说，比白开水好喝百倍。

　　外婆回来之后，被他太幼稚的行为逗笑：“你就那么想吃啊。”外婆摸了摸他的头，那时候他头发还长，阳光落在他头发上，一小束。

　　第二天，他看到外公在往冰箱里填什么东西。他凑上前去，是整整一箱的冰糕。“外公，给谁买的？”

　　外公笑了，外公说，你外婆说她喜欢吃。

　　十七岁的陈敬捏着冰糕袋子，甜腻的冰糕化了点，滴在少年的指节上。他很快的吃掉一整根，然后把冰糕棍插在外婆坟墓旁边的土地上。

　　那里已经有了密密麻麻的雪糕棍。树后面是灿灿烂烂的向日葵，虽然没有出太阳，但它们还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