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巷的树》吴愁

1、第 1 章 主角相见

　　春风巷口有棵古树，要说这棵树，可有时间了，每当你问起坐在树下乘凉的婆婆们，她们总是能和你说一群关于树的事，什么“天上的凡种”，或是“盘古的斧头”，都能从她们对这棵树的故事讲述中听出一两分。但这些故事不具真实性，若你偏要问问它的来历，也只是一颗平平无奇的种子。
　　这树正立于巷子口，遮住这条本就不宽的巷子的一半还余，每日它都能看见街上的人来人往，还有在巷子里穿梭的人们，还有在巷口叫卖的，要从街上回到巷子里的家去的，全被它看在眼中。
　　吴悠在巷子里住了十多年，从没去看过这棵树。树在巷子南边，吴悠家在巷子北面，他上学放学只向北走，从没去过南边，只是出家门时，总是向南边瞟一眼——看见那棵树，令他无比向往。
　　暑假开始了，在一个不平凡的夏夜，他看着那棵树，他要去看看，他想去看看，于是，吃过晚饭后，吴悠扔下书包向巷子南边奔去。
　　巷子确实不长，从这边跑到那边，也只有三分钟，他看见那棵树，激动的看了多少圈。
　　“啪”的一声脆响，一个果子落在地上，是从树上掉下来的，吴悠抬头望去，“不是秋天，怎么会落果子？”正想着，一个人影跳了下来——
　　“我果子呢？”说话的正是个男孩，看起来是个没人管的，方圆几里只有一所学校，吴愁也从没在学校里见过他。
　　“地上。”吴悠指了指果子，那男孩低头捡起来，然后扫了扫灰，咬上了一口。
　　“你巷子北的吧？没见过你。我苏季醒，这就我家。”男孩指了指树旁边的一个门。
　　“嗯。”吴悠感觉浑身不自在。
　　“你一看就是个读书人，隔壁青峰中学的吧，”苏季醒倒没什么感觉，坐在椅子上，自在的啃着果子，“真羡慕你。是不是叫吴悠？”苏季醒向吴悠瞟了一眼，苏季醒看了看傻站着看树的吴悠，不禁笑了笑。问罢，又接着啃着果子。
　　“你怎么知道？”吴悠愣了愣。
　　“别惊讶，这条巷里，没我不知道的事。”苏季醒笑了笑。
　　吴悠看了看这个只穿了一个白背心的同龄人，搬了个椅子坐了下来。
　　“这条春风巷里，就咱们俩同龄，我早听说过你，”苏季醒眼睛静静看着街道，平静的说，“听说你学的不错。”
　　“不咋样，”吴悠静静的盯着苏季醒，“你在哪上学？”
　　“我？” 苏季醒转回了目光，看着吴悠，“我不上学。”
　　“不上学？那你干什么？”
　　“不上学照样能活，我比你知道的多多了。”
　　吴悠不屑的瞥了一眼。
　　“不服？”
　　“不。”
　　“觉得不上学的人什么都不知道？”
　　“就是。”
　　苏季醒没再争辩，三下两下爬上树，折了一根树杈，又跳下来捡了一个石子，从兜里拿出一根皮筋。没过一会，一声清脆的声音将神游五洲四海的吴愁拉了回来。
　　一颗石子正打在吴悠头上。
　　吴悠想尝试，却发现自己连爬树都不会。
　　“你是去城里的料。”苏季醒笑了笑。
　　“别这么说。”
　　“你就是，我看的人多了去了，巷子里来来往往的，我一眼就能看出他们是什么人，你不属于这个巷子，你是城里的孩子。”
　　“我不想去城里，我想在巷子里待着，我从小就在家生活，我想出来走走，就在巷子里，”吴悠想了想，“这是我第一次来巷子南边，第一次这么近看这棵树。”
　　“我妈告诉我，只有学习才能有出息，有出路，像你这样学习的孩子，我妈得喜欢死你。”
　　“那你为什么不上学？”
　　“我不是学习的料，我从小就在这混，到了学校也是在学校里玩。我爸说了，我这种人，一辈子在巷子里过了，然后娶个妻，生个子，再把他培养到城里去就是有福气了，”苏季醒顿了顿，“我真羡慕你。”
　　“你也能。”
　　“或许吧，但我放弃这种机会了。——你不写作业吗？已经晚上了。”
　　“放暑假了。”
　　“那你也能天天玩了。”
　　“我得学习，我妈说的。”
　　苏季醒看着月亮，吴悠也看着，他们靠着身后的红瓦墙。
　　“这巷子里很少有人能和我这么聊天，他们觉得我不是好孩子。”
　　吴悠看着苏季醒，他脸上有了点点泪花。
　　“明天能来吗？”苏季醒笑着看着吴悠，“我只有你一个能聊天的朋友。”
　　“我……”
　　“不当我是朋友就算了。”
　　“几点。”吴悠平静的不能再平静的回答。
　　“早上，吃过早饭就来。”苏季醒抬起屁股，抹了抹泪。“走吧，天晚了。”
　　吴愁也站起来，向北边走去。
　　“嘿——明天见！”苏季醒大声的对吴悠喊。
　　“明天见！”
　　“巷子口!”
　　“巷子口！”
　　说罢，两个男孩子，向着明月，伴着清风，在巷口分别。
　　翌日清晨，微风拂面，巷口的老树下又出现了两个男孩子的身影。

　　清晨，斜阳撒在老树上，春风巷里熙熙攘攘，尽处是人的影子。
　　吴悠吃罢早餐，便借着学校同学的名义出了门。他远远的看那棵树，想起苏季醒来，“他来了吗？”吴悠默默的想着，又走过去，坐在昨天的位置上。
　　这位置一抬眼就能看见整个大树，还有其中的叶、鸟，但他左看右看，倒是没看见果子之类的东西，毕竟是夏天，哪那么早结果？
　　正想着，苏季醒从树上跳了下来，手里正拿着与昨日一样的果子，还递给了吴悠一个。
　　“谢谢，”吴悠接过果子，用袖子擦了擦，咬了一口，“真甜。”
　　“那就对了。”苏季醒也咬了一口手上的果子，坐在吴悠旁边。
　　“你哪来的果子？”
　　“树上的。”
　　“夏天树上怎么可能结果子？”
　　“我让他结，他就结。”说罢，苏季醒又咬了一口手上的果子，把果核吐了出去。
　　吴悠也没想再问下去，他知道，这么一个不上学天天在巷子里混的孩子，可能藏着许多不想被自己知道的故事。
　　“今天你要干嘛？”吴悠和苏季醒坐了好长一会才想起来问。
　　“带朋友走走，”苏季醒看着吴悠，“听听上学朋友的故事。”
　　吴悠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是静静地坐着，他在等苏季醒去问他关于学习的事，他希望这种讲述能让苏季醒对上学涨起兴趣，可他等来等去，苏季醒半声都没吱，一直吃着他手中的果子，一个又一个，直到一个个果子变成了果核。
　　“走吧。”苏季醒吐出最后一个核，对吴悠打了个响指。
　　“去哪儿？”
　　“跟我来就好。”苏季醒拍了拍身上的灰，纵身一跃，跳上了树。
　　“我不会。”
　　“踩那个，再踩树干，手把住树枝，就上来了，"苏季醒边说边跳了下来，“好好学着。”
　　苏季醒演示了一次爬树，然后一遍遍告诉吴悠其中的秘诀。吴悠本不想上树攀高——他恐高，而且还没力气，但介于“朋友”的招呼下，他还是鼓起勇气去爬了树。但这确实为难他，已经大概五分钟过去了，他连第一根树枝都没有踩到。
　　“笨。”苏季醒埋怨了一句，然后伸出了援手，愣是把吴悠拉了上来。
　　“上来干嘛？”
　　“看。”苏季醒指着东边，正有个太阳冉冉升起，太阳下面，是人来人往的街道，道的尽头，是个刚搭好的台子。
　　“那台子，干嘛的？”
　　“别总问，看。”苏季醒打开了藏在裤腰里的折扇，靠着树杈悠闲自在地扇着风，吴悠也像他一样，靠在树杈上，苏季醒见状，将扇子扇的用了力，那阵风吹过苏季醒，又吹在了吴悠的脸上。
　　没过一会，台子上咿咿呀呀的开唱了，唱的是京剧，或是黄梅戏，吴悠没听过，更分不清，他想问苏季醒，但看苏季醒沉迷的样子，他也就静静的看着戏，一声不发，直到台上没了声音，吴愁才开口。
　　“唱的是京剧？”
　　“不知道。”
　　“你不是什么都知道？不知道，你还看？”
　　“嘿你小子，”苏季醒收起扇子，“我这带你来看，你还挑我毛病？”
　　苏季醒说完，哼了一声，又靠在树杈上，扇着扇子。
　　过了好长时间，苏季醒合起扇子，叹了口气，躺在树上，拿扇子打了下树枝，又蹦出来个果子，他拿着果子，咬了一口。
　　“这戏台子，不知道哪来的，就每周三唱两句，我也当解闷儿，没事听听，看见台下那个第一排的男孩了么？”苏季醒拿扇子指了指，“那我哥，表的，住对面那个银杏巷，全家上下，就他对我好，能和我说两句话，这戏台子，他告诉我的。”
　　“他知道你不上学？”
　　“这两条巷子，你随便找个人，没有不知道我苏季醒的，我那表哥，也不总在这住，没事了半年回来住一周，看回戏，和我聊聊，他是城里人，挺开明。”说罢，苏季醒又咬了一口果子。
　　“苏季醒，哥走啦！”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吴愁耳边响起，听起来浑厚，像是老师的声音。
　　“吴悠，这就我哥，”苏季醒一下坐起来，“哥——再见！记得回来！”
　　吴悠看清了男人的脸，但这脸又突然消失在了吴悠的视野中。吴悠刚坐下来享受晨间的阳光，又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但这与那浑厚的嗓音不同，吴悠好奇的探出了头。
　　“苏季醒！下来！你个小子！”那是一个剃着寸头的男孩，个子很高，像是大人样，但那种稚气劲还是让吴悠一眼看出来，他是个十六七岁的孩子。
　　“松哥？好久不见啊，啥风把你吹来啦？”苏季醒一下跳下树。
　　“别寒暄，那果子你吃的？”
　　“掉了一个，我捡起来帮您吃了……”
　　“啪”
　　话未说完，吴悠明显的看见那个松哥，扇了苏季醒一个大嘴巴。然后他看见，松哥的目光，落到了自己身上。
　　“哟，还一个呢？小子，我问你，你吃我果子了吗？”
　　吴悠吓得不敢说话，半天没吭一声。
　　“松哥，这事跟他没关系……”
　　“用得着你说？”那个松哥吼了一句，“苏季醒你小子…一会来我那地找我，和你聊聊天。”
　　松哥拍拍苏季醒的肩膀，转身走了。
　　苏季醒送走松哥后，三下两下上了树。
　　“吴悠，你听着，今天一天待在家里，别出来找我，晚上吃完饭，来树下，我等你。”苏季醒拍了拍吴悠的肩膀，“快走你小子。”
　　说完，苏季醒又跳下去，向对面的银杏巷跑去，还不忘回头看一眼吴悠:“快走！别耽搁了！快回家！”
　　吴悠虽不知怎么了，但他还是听了苏季醒的话，因为他知道，这肯定不是啥好事。
　　整整一天，吴悠待在家里，没出来过。
　　傍晚，吃过晚饭，吴悠看天全黑了，才跑出了门，迎接着那轮明月，坐在了大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