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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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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午后,阳光透过落地窗斜打进咨询室,光洁的地板反射出柔和的光,喧嚣的车鸣、人杂声被玻璃隔绝,一切都是那么静谧美好,可惜无人有时间欣赏。
李敏慌慌忙忙的冲进咨询室最里侧那扇门,对着办公室里的人大喊:“哥,光悦大楼那边有个新单。"
话音刚落,一声巨响下,靠近门的一个大花瓶轰然倒地。扬起的尘土颗粒在夕阳下飞扬,李敏一个心梗差点背过气。
……
花瓶落地的声音终于吵醒办公椅里,窝着睡了一宿的人。他缓缓直起身,乱糟糟的头发尚未打理,自顾自的从桌子上的一堆书里翻出来眼镜带上,甚至都没分给这边一个眼神。
“这个月和下个月的工资,扣了。”他的声音里有着刚睡醒的干涩,却仍旧好听。
李敏捂住胸口,恨不得现场表演苦肉计。
来这个心理诊所些天,每日面对一个冰块一样的boss,没被冻死就算了,还被天天扣工资。
打工人的苦,找谁说去啊!
其实他不知道,在那个古董花瓶的价格面前,他那两个月的工资就是一个小小的蚂蚱。
“说……”
总算把李敏的思绪拉了回来,像是京剧换脸一般,他又恢复了开始的慌张。
“一个老人,被骗了钱,想不开,市三院那边几个,还有城东那个都去了,还没拉下来,半个小时了都。”
“把他详细点的资料给我,马上过去。”
周清言看着助理李敏又是一通乱翻,从包里面找了好久也没掏出来一个纸状物,就觉得是时候裁员了。
可怜的李敏还不知要发生什么,尽职尽责的找着资料。
“给。”
周清言收好,又带上了桌面上摆放的那串珠链,拿着车钥匙转身而去。
珠链看上去应当有五年以上,成色也很不错。
李敏知道,那串珠子对周清言很重要,他从未见过这串珠子离开周清言一米。每次工作也是必定带着。
哎,哪家姑娘这么命好,遇到这种大情种。
直到楼下传来汽车发动声,李敏才缓缓放松挺直的后背。这个工作,是时候辞职了。
周清言,心理专家,毕业于A大,世界排名前一百的心理专业,后又赴美留学四年。多年从事于心理干预治疗,自杀干预方向。
“周清言”这三个字,放在四年前都是震动四方的,他大学时期的论文,曾得到过数百名专家极高的肯定。直到近几年他搬回老家,开了个心理咨询室,而后也没再发表什么论文,到是有种养老的架势,他的讨论声才逐渐淡了下去。
车刚停好,他便马不停蹄的冲向电梯,等到楼顶,大概也缕清了。
张保全,退休前是大学教授,有很高的文化,被骗了钱其实很自责,加上家人的训斥,越发觉得活得没意思。
电梯门打开,映入眼帘的是黑压压的一群人。
消防人员,家属,还有几个失败的专家,一个个愁眉苦脸,有几个不停的擦着额头上的汗。
张保全在的位置是一圈铁栅栏后的楼边缘,救援队的人很难接近,唯一的通路是从旁边一个平台上去,但是一旦走上平台,一切安全措施都供应不上,全被拦在栅栏后。
周清言轻叹一口气,无人注意下,他直接翻过栏杆走到平台,顺着楼边缘一点一点靠近老人。直到老人右侧几米处,坐下。
在其他人的视角里,一个身穿休闲服,眉目清秀的男孩子走在百米高空的大楼边缘,眼底毫无波澜,说句玩笑话,像是走T台。模特除了身高不是很达标,气质颜值完全拿捏到位。
老人的儿子背对着这边打电话,没注意到这边的情况,半个小时的消耗,长时间处于紧张状态的他几近崩溃,只一个劲的朝电话那头嚷:“你说的行业专家呢!人呢!人呢!这是人命关天的事,我爸要是……”
电话那头打断他:“可能到了,只是,嗯……低调?”
他转过身,吓的下巴差点脱臼,只有两个念头:这么年轻?还有:低调?
这边的谈话已经开始。不过十五分钟,老人便被消防人员扶着走下,至于专家周清言,拒绝防护措施,在众人心惊胆战的注视下原路折回,到了安全区。
万人瞩目的低调周,只是淡定的拍拍手。
在机械女声播报的到账中,周清言旁若无人的走了,留下一众……鸡飞狗跳。
老人其实不是为钱,只是平时缺少陪伴,被劝说后想通就好,只是那些人都没抓住这点,理论上又说不过老人,所以一直僵持不下。
当晚“帅气谈判家翻过栏杆,万丈高楼边缘救人”这个标题很快就登上了头条,本来只是行业圈有名,现在真是世界有名。
于是,当日李敏的工作量直线上升。
心理咨询室的电话承担了一切,滴滴滴滴响个不停,以至于李敏养成了接听电话后一秒钟分辨是垃圾电话还是工作事务的能力。
“老板!加工资!”
事务所里,周清言压根没有看手机,听着耳边李敏叽叽喳喳的声音,只是觉得有点烦,疲惫的揉着眉心,恨不得找个馒头给李敏的嘴堵上。
这次和那个老人的对话,让他很在意。桌子上的盒饭逐渐失去温度……
老人长舒一口气,就当周清言以为搞定了,可以回去补个午饭时,张保全缓缓说道“咱俩也别着急下去,聊聊吧,为什么选这个行业啊?”
想起来当初选择心理专业的原因,便是一阵钻心的疼痛,慢性胃病从那时候起就伴他到现在,可真是不离不弃。
以周清言当时的分,什么专业都是任选,可他没有报A大最出色的化学系,而是选择心理。
窗外本来明媚的天突然暗了,南方夏季的这点就是这样惹人厌烦,总是阴晴不定。偶尔飘来的乌云就能遮住一片炽热的阳。
手机铃响,是业主群里的一位阿姨。这个点打过来应该是是比较要紧的事情,总不能半夜打过来帮自己拉线相亲吧?
想起阿姨之前的“热情”,周清言更觉胃疼。
周清言一只手接过电话,习惯性的将手机举远,可惜这点空间还是镇不住张大妈震耳欲聋的喊声:“小周啊,你楼下那个小男孩在楼顶啊,你快去劝劝,哎呀,怎么就想不开……真是……”
他应了,挂掉手机,总算是一个重要的事情。
这几年的单子越来越多,好像这座城市的人越来越烦恼。
只觉得那夜的晚风很暖,划过脖颈带来的没有凉意,月很圆,与坐在楼边的少年相应,美成了一幅画,此时此刻,应有流星相称,周清言想。
那人头微仰,碎发在晚风下飘起,肆意。眼底尽是温柔。他完全没有自杀者的绝望,好像只是平静的赏这月色。
周清言知道,这天云很多,遮住星星,只是这景色也很美,丝毫没有受到影响,同一发子弹精准的击中了心脏。
后来无数次回想,都会感谢那位阿姨,那通电话。这让两个七年未见的人相遇。
所以说缘分真是一种奇怪的东西,你于某年某日画了个半圆,后来,你随手而画的轨迹与其刚好重合,绘就一个完整的圆面。
“别来无恙。”周清言率先开口。少年早就听到了顶楼开门声,只是忽略,此刻微微转身。修长的腿盘起一只搭在楼沿,另一只,挂在百米高空上。他偏头看清来人,一愣,也是相当震惊,而后微微一笑:“好久不见。”
他们都装作坦然,好像故事早就翻篇。
多年不见,居然是如此场景。先前周清言以为,再次见到这个人,他一定会扑上去,揍他。几年后他又想,他许是不会打他,但是一定会朝他怒吼。可再过几年,这个人都没有回来,他就想啊,回来就行。
最后,最后,一过七年。
而今见了,情感好像在一次又一次的预习演练中消亡,或者说是周清言找到了影藏他们的方式。
“下来聊聊?”周清言依着天台的门,懒散的眯眼看着这个曾经一言不发消失多年的前男友——顾敏行。
“不了,我还有急事。”
“嗯?”
“急着跳楼啊。”
“……”之前的疲惫一扫而空,他饶有兴致的看着顾敏行,想着怎么一脚踹下去这个都要自杀了还一脸无所谓的笑着的前男友。
看见周清言的表现,顾敏行毫不意外。咧嘴一笑:“马上就要迎来人生中第一次失败的谈判,激不激动?”
周清言微微挑眉,看着身处高楼边缘的顾敏行,他陷入沉思。说到底,他还是蛮震惊的,毕竟顾敏行之前那么开朗,还带着谁也不如我的二百五劲,很难想到他为什么跳楼。
秒针转动,这场谈判很是随性。
看见周清言皱眉,顾敏行坐正了身子,背对着周清言,看着眼前的茫茫夜色,万丈高楼。两人陷入安静。
顾敏行觉得自己今晚算是死不掉了,至少不能再他面前摔个吧唧,碎成肉沫。他不确定对方会不会哭,但他知道,那样很丑,不符合之前给周清言留下的帅气印象。
对着夜色,他叹了口气:“周清言,这么多年了……”
周清言抬眼,等下文。只听楼上那个没心没肺的人补了一句:“你还没长高,居然还穿增高鞋。”
“……”空气一度陷入安静,夏夜的风此时居然吹得人有点发凉。
正如他们相遇那夜……
内森庄园的黑夜很是寂静,移动的车光照亮了周清言房间的窗。他坐在床边,消化着晚上发生的一切。
花瓶碎片划开的伤口涓涓流淌着血液,刺痛着人的神经。而周清言的脑中却没有余地可以去思考这些。
父亲摔门而出,母亲一个人躲在房间,门从里面锁死,他怎么敲也没人应,只能听到小声的抽泣。
周清言站在走廊里,微弱的灯光下脸色苍白,嘴唇咬出发紫的痕迹,却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口——是啊,他天生嘴笨。喉咙发痛,似乎牵连着心脏。
脑中轰鸣一片,淹没仅存的理智。
再次清醒时,胳膊上已然出现狰狞的抓痕,指甲陷入皮肉的疼痛这才浮上表面。他茫然的看着黑暗的房间,好像一个失忆的人。
窗外路灯的光太过刺眼,烫在身上,像是下一秒就要把这个破碎的人融化,他想拉上窗帘,遮住可憎的光。
蝴蝶振动翅膀,命运的书籍开始撰写,他站在窗前,被楼下的少年吸引了视线。
月色下的顾敏行一脸倦态的打了个哈欠,从车内走出,看着忙忙碌碌搬家的工作人员。好像察觉到什么,又好像仅仅偶然。
他们对视在黑夜之间。
顾敏行的手还放在嘴边保持打哈欠的姿势,此时放下手,朝这边微微一笑。
眼底都是路灯的光,闪亮有光芒。
少年的脸被路灯照亮,显得脸更加白皙,眉目间虽存有稚气,但已开始成型。
他看着对面楼上手紧紧撺着窗帘的周清言,困意一扫而空。
就是那么一瞬,好像空气都被拉长。飞蛾震动的翅膀也慢速播放。
可回应他的却是周清言一把拉上窗帘,配上那张清冷的脸。
两个人于黑夜中短暂的对视,算作他们的相遇。也是多年后白谈不厌的故事。
所以说:情,缘这两个字最是难懂。世界上无一人敢说:我知道这两个字到底什么意思。都是懵懵懂懂的过了,体会了,再来感叹其中的奇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