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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35 麻里躺 ...


  •   麻里躺在单人病房的病床上,空气里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液清香。几张彩色医疗常识宣传图谱粘在木板墙群上方的粉色墙壁,另外一边的本山山麓严丝合缝地镶嵌于窗扇的明净玻璃内,仿佛一幅郁郁葱葱的田园画作,病人可以不时地欣欣然眺望一番。
      三岛市综合医院坐落在城市的东部,依山势而建的楼宇显得格外清幽安逸,离三岛驿的路程将将超过了距离东南侧的函南驿,就诊病患需要驱车走上一段曲折的山间公路,交通并不是很方便。但多数市民还是会因为它僻静的周遭环境而择之,尤其是妇产科孕妇常常络绎不绝。
      拿到了复查结果,医院确诊西川麻里患有乳腺癌,好在不是晚期,医生建议麻里抓紧时间进行左侧乳腺的切除手术。据推测可能是由于她哺乳期疏忽了涨奶问题所造成的□□病变,当然也有可能单单是家族癌细胞隔代遗传的缘故。
      当今社会□□切除案例屡见不鲜,其中不乏欧美女星,可想想麻里仅是三十四五岁就不得不切掉它,她的心理着实会受到打击吧。是切除单个小叶肿块的乳腺,还是双侧都切掉呢,这样的答案麻里迟迟不肯回复主治医师。
      护士说,切掉一个□□,平常文胸里面另一侧空着的部位塞进一个橡胶假体便好。本来难以判断的状况,又听护士一说更觉得诡异。只是空着同样没问题吧,除非夏天穿了很薄的衣服。
      听闻麻里住院的消息,大岛厚佐正办理完培训学校的离职手续。校长知道他妻子生病,立刻把学校的汽车借给了大岛,否则柿田川这边可有点儿不太好打车。
      大岛厚佐赶到医院的时候,西川麻里已经躺在了病床上,两个孩子孤伶伶地陪着妈妈。大岛厚佐后悔自己没有坚持陪着妻子去医院,妻子反倒不做苛责,并强调原位癌不危及生命,更不需要化疗,等上几天就能安排手术了。再者术前起居根本用不上人照顾,烦请丈夫不必多虑。
      麻里的气色不错,让人觉察不到癌症的迹象。疾病如同人生际遇,往往隐藏在表象之下。幸亏妻子的乳腺癌是早期阶段,一切将在数月以后恢复往常,否则两个儿子的繁琐家务不堪设想。
      大岛厚佐还顾上安慰妻子,反而被妻子讲了一通道理,又嘱托两个儿子帮忙照顾家里。妻子麻里的慈祥惦念,仿佛使自己看到了当初卧病在床的母亲。充满希望的感觉奇妙极了,大岛厚佐的心里感激不尽。
      麻里请求丈夫不要和亲属提及她住院的事儿,既然没有到病入膏肓的地步,何必牵扯父母进来忧虑呢,毕竟老人家的身体状况一般般。鉴于此,大岛厚佐只是和叔父透露了消息,而且是出于要委托他帮忙找一个信得过的佣人照料家务的缘故。虽说白天不用上班,但接送孩子,往返医院陪同妻子确实分身乏术,两头跑够呛。
      早晨大岛厚佐送孩子们上学,然后驱车到医院探望妻子,下午保姆翔子接孩子们放学,回家后开始准备晚饭。饭前的时间,志宪与俊浩会做作业,九点整大岛厚佐督促俩儿子睡觉,日复一日。
      医疗保险承担了大部分的住院费用,剩下的开支大岛厚佐应付自如,虽说他的经济状况逐渐有些捉襟见肘了。即使病人在医院食堂用餐非常方便,但大岛厚佐总是亲自打好便当带回病房。
      几幢彼此独立又相互勾连的医院楼体,统一采用了透光的扁平金属玻璃屋顶,映衬着本山的绵延山峦,远远地看去像是一层层海面上的波浪。
      下午,麻里的几个大学同学前来看望;昨天,原来兼职的公司派代表送来了花束,麻里仅仅通知了一些她最要好的朋友。本来她不想讲,可想到如果事后她们知道了多少该埋怨她私心重了。
      探病友人中的两位男性,一位是麻里原先的上级,另一位是和大学女同学们一起来的三浦圭。三浦圭没有说几句话,静静地旁听着女人们的交谈。或许是察觉了女性联谊的气氛,三浦圭知趣地走出了病房,他在过道里碰到了闲逛的大岛厚佐,于是三浦圭邀请他到休息区坐了一会儿。
      “友情”这种离奇的人际关系,明明清楚遇到状况了朋友们帮不上什么忙,却仍然离不开他们。和同学攀谈的无聊消耗,却催使麻里打起了精气神儿,半小时后大岛厚佐送走了麻里的好友浅田她们。
      瞧见妻子兴致不减,大岛厚佐试图和妻子吐露工作上的变动。每每麻里说住院耽误了丈夫的公务,大岛厚佐的内心很是愧疚。妻子躺在病床上,身着浅黄色的条纹病服,手术预计周一进行。大岛厚佐二十几岁的时候,母亲同样是在这里过世的,差不多二十年了。生病的人变成了麻里,甚是光怪陆离的错觉不经感叹岁月的蹉跎。
      大半年以来,大岛厚佐疏于对麻里的关心,其实儿子们学会走路后,都是麻里关心丈夫更多。有工作的时候不觉得,失业了再思考,像是把麻里与孩子放风筝一样地抛到了天空。
      一抹夕阳的光辉洒向了本山东部的山丘,金黄色掺杂着树木的墨绿,仿佛工厂里良久失修的铁锈被雨水冲刷而出的颜色,煌煌烨烨地解除了蓝天的梦境。
      大岛厚佐先是起了话头,妻子矫健地接管了他们的谈话,不服输的姿态似是回到了大学时代。大岛厚佐再次错过了他想袒露的事实,不过也并无关紧要。
      “别陪着我了,回去吧。真的不用每天来,弄得虚张声势,我可不是患了重疾。如此倒让我不知所措。”
      “叔父引荐的翔子做得很好,她为家里分担了许多。我只是跑了跑,无碍的。”
      “手术前后陪床足够了,相信我,多少年了你还不了解我吗?我应付得过来。别让孩子们担心。”
      “小孩儿天生得乐天,哪里会那么脆弱。况且它是人生的一部分。”
      “是啊,所言极是。生命的每一个阶段,都是对人生死亡的预演。你看我乐观吧?原来听说谁因为生病害了抑郁症,我是一万个不理解,现在我弄明白了。不能坦然地面对疾病,大抵只是太介怀自己了。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想跟我说?”
      “没有,要不睡一会儿吧?”
      “是感到一点儿倦了,说了好多的话,和你和她们,把几个月要见的人见了个遍呢。”
      帮着妻子放平倾斜着的病床,麻里默默地合上了双眼,静悄悄地睡了。大岛厚佐想起了过往,与麻里刚刚交往的那段日子,欢乐的气氛依稀萦绕病房,唯独记忆由彩色变成黑白。泛黄的底片连续播放,乌有了曾经丰富多彩的诱人幻化。
      睡着的人再次回到襁褓,麻里的面部没有任何表情,任何的心绪都不显露。她能做一个好梦吗?趁妻子睡着的工夫,大岛厚佐恍恍惚惚地记起了十几岁父母带他来三岛综合医院时路上碰见的一座寺庙。他使劲挤压大脑的海马区,“妙法华寺”?没错,它离着几百米吧。大岛厚佐走出病房,将安静的世界归还给了麻里。
      盘山路附近的岔口,竖着一个锈迹斑斑的路牌,它指示着“妙法华寺”的方向,估计挺多年没人更换了。大岛厚佐并非想念真由美了,但“法华寺”的字样闪回脑海,逼迫他浮想联翩。四处走走,疏解最近发生的一连串变故,仅此而已。
      手机里积攒着広田宪章前几日发来的讯息,他说凌波瞳旷课两周了,联系不上她。当时大岛厚佐为妻子住院的事儿忙得团团转,索性没留意手机,后来看到信息的时候,他只是下意识地认为凌波瞳赌气一阵子便会回去上课了。
      出于担心,或出于残存的喜欢,大岛厚佐想问问宪章凌波瞳的情况,应该可以联系到了吧。宪章说依旧是找不着凌波瞳的人呢,家里人说她没回东京,避免再节外生枝,就没与长辈们多说了。
      听到広田宪章这么讲,大岛厚佐一时有些担心,兜兜转转地竟然没有找到妙法华寺的位置,不知是打电话走神了,还是凌波瞳失踪给搅和的。他约翔子提前来医院,然后驱车离开了本山山麓。
      黑色面包车停泊在二日町东北方位的桥底,刚好挨着通往东京的一号公路。大岛厚佐熄灭了汽车的发动机,此时街上的车流稀疏,所以他暂作停靠。
      真由美刚刚坐进副驾位,大岛厚佐跑到父母家的街区找自己令人倍感意外,她接到电话便赶了出来见面。
      “想不出你登门找我的缘由,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突然想说说话,不知道找谁好,你的事情进展的顺利吗?”
      “正在推进呢,不用挂念我了,你不会是专程来询问我这件事儿的吧?”
      “嗯,听同学们说,凌波瞳不见了。记得小瞳给过你一把她家门的钥匙。”
      “幸好猜到了,我特意带着钥匙哩。前些日子我准备交给小瞳却找不到她,你代劳转交她吧。”
      “它是什么?我问了小瞳,比小林侦探的调查结果更加丰富。虽然对我的打击很大,但有时候我也会思考是不是自己对待小瞳有些残忍了。”
      “小瞳的B超单,装衣服的行李箱里发现的,如果尊重事实是错误的话,世界该怎么样呢?”
      “你是说小瞳故意把自己的B超报告放进了你的行李吗?”
      “是的,估计她计划利用你们正在备孕的事实激我退出吧。”
      “为什么不争取成熟一点儿呢,我彻底地糊涂了。”
      “你不了解爱情对女人究竟意味着什么。我去了一趟美国,猜不到自己竟然和吉田国武发生了关系,虽然仅做了一次,但我非常地内疚。回三岛市后,我每时每刻都在想该如何面对你,我很痛苦,也高兴不起来。欺骗,猜忌,寻欢作乐,你不曾好好地爱过一个人,始终不会明白的。”
      “是吗?你对我一直藏着秘密啊。”
      “另外,我准备再告诉你一个小秘密。原先我没有搞懂,既然现在弄清楚了,就告诉你好了。”
      “到底是什么呢?我真的不了解你啊。”
      “幼儿园的时候,我学会了‘那事儿’,并且将坏习惯保持到了今天。妈妈发现了,便不让我继续学画画。她担心那些西洋裸体摹本会让我越发得无法悔改。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噩梦,梦里你抱着我,我看见拾重山上的画作被一支无人控制的手攥着涂绘,吓得我出了一身的冷汗。”
      “所以你上山是准备通过吃斋念佛的方法戒掉它?那么诵经超度呢?”
      “虽然我十岁的时候答应妈妈不再做了,但我其实上瘾了,偷偷保持着坏习性。吉田国武出事以后,我痛苦地整夜睡不着觉,我不得不反复继续,哪怕眼睛里噙满了泪水。最终,拾重山成为我唯一的避难所,法华寺作为我逃往的孤岛。我的不洁害死了丈夫,与其说诵经超度亡夫,不如说我是替自己忏悔。”
      “是吗?”
      “想想是妈妈严厉的态度给那时年幼的我造成了困扰,我感知到了不受约束的愉悦恐怖,仿佛裹挟了一次又一次的巨大幻想。不依靠他人与任何物质,仅仅是自给自足,自我的无限满足。中世纪欧洲政廷杜绝它,害怕它,压制它,它无疑比性自由带来的文化冲击更巨大。杜绝了社会的接触,骤减了生育率,同时假借无以名状的虚无感换回美妙。你扮演了我的一个出口,某种程度上讲我利用了你。”
      “你向我袒露心扉,我很高兴,我了解了你的想法,也懂得了星野真由美的无助和困惑。你完全然不需要自责,或是美貌、或是谈吐、或是出身、或是愉悦……,利用和爱情始终不分彼此。”
      “你太在乎尊严了,别再折磨小瞳,也别再折磨自己了。经历了一系列的不寻常境遇,我想这是我唯独学到的真理……”
      真由美的真理可能永远无法兑现,但同时它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褪,她就是她,真由美就是真由美。她翩翩起舞的生活,带给大岛厚佐如同清亮泉水流淌过身体的丝滑感触,时而用手指抚摸,蜻蜓点水般离开了静澈的湖面。
      柿田川的凌波瞳房间里,屋内的物品与往常一样既整齐又零乱地摆放。绿色无纺布手提兜,空荡荡地悬挂在门廊处的挂钩上,几件脏衣服塞进了洗衣机,碗筷干净地摆放在黑练纬餐布上,阳台的窗户留了一条缝隙,恍若房间的主人从未离开似的。
      法语练习册难得地收回了书架上,榻榻米显得格外孤单。凌波瞳总不愿意把书本端正地摆好,她认为刚刚归置好的东西可能一会儿又要用到了,干脆放在身边唾手可得的地方。
      大岛厚佐百无聊赖地拉开了书桌中部的抽屉,法语单词的卡片全部不见了踪影。他打开衣橱,凌波瞳常穿的衣服整整齐齐得一件不落,底部的衣物收纳里,侧面堆着一叠凌波瞳的B超报告。大岛厚佐脑海中随即闪现出他陪伴凌波瞳备孕检查的画面,此时不知该作何解释,几缕寒意渗入心头。
      一张真由美的B超报告赫然出现眼前,上面写着诊断结论“妊娠状态”,大岛厚佐皱紧了眉头。他握住检测报告坐在沙发上,迟疑后拿起手机,刚好短讯提示音响起。
      “不知道你看见了没有,这件事我向你承认错误。”真由美发来短讯。
      “怎么可能呢?我们不是采取了避孕措施吗,难道你故意漏服药了?”
      “我没有怀孕,是画插画的时候顺便用绘图软件修改的B超结果。”
      “啊……?你们到底谋划着些什么!”
      “抱歉,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爱你,但是我讨厌小瞳一副胜券在握的姿态,于是搞了一个恶作剧,将假B超报告放进了书桌的抽屉。”
      “所以你第一时间没有交给小瞳钥匙,对吧?”
      “是的,我和她再讲话就太尴尬了……”
      大岛厚佐陷入沉思。他觉得自己是一块惟妙惟肖的石像,只是活在一座爱情的孤岛之上,根本无从领悟爱的意义,哪怕是不爱也如此深沉地让他无法理解。他没有更换睡衣,穿着袜子仰面躺在床榻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时钟走到了十点,大岛厚佐的精神仍然飘荡在睡梦中。他睡得不沉,却断断续续地醒不了,经过傍晚的黄日、整夜的黑暗笼罩,又迎接了白昼的日光。
      直到轻缓的敲门声吵醒了大岛厚佐,是凌波瞳回来了吗?他顾不上乍醒的晕头转向,毫不掩饰兴奋地疾步走去开门,门外站立着星野真由美。
      “你怎么来了?”
      “我给你带了早餐,仍然联系不上小瞳吗?”
      “是的,你随便坐吧。我煮点儿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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