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之心》疯墨君子

7、遗忘世界2 顾安

　　顾安沉着脸坐在幼稚园教室里，他又被遗忘了。
　　顾安有一种特性，那就是很难被人记住，是以他能长大到现在也算是一种莫大的幸运了。
　　他的父母将他忘在外面数次后又找回，他甚至怀疑有时候他们会不会直接忘了生过他。今天父母没有来接他，幼稚园老师也忘了他没有被接走，他一言不发地坐在教室里，等待着被记住，天色渐暗，空荡荡的教室里只有顾安一人。
　　今天学校停电，电子手表可以发光，他一下又一下地按着手表按键光一消失他就按一下，手表的光很弱，并没有起什么大作用。
　　即使被丢过很多次，独自面临黑夜数次，但他仍不适应黑夜，顾安努力憋住眼泪但眼眶还是不受控制的红了，他想如果他们在12点之前来接他，他就不生气了。
　　9点、10点、11点、12点、1点，他们没来，顾安肚子又一次传来声响，他拿出书包里的面包填肚子，吃着面包，他也不忘，按手表灯光的开关。
　　那晚他在幼稚园里过了一夜，后来他再也没在幼稚园里过夜了，他记住了回家的路，小男孩每天背着自己的小书包在街上独行。幸运的是，没被人贬子拐走。
　　小男孩长成了少年，脾气变得更臭了，因为他更容易叫人遗忘了，他取得过无数次优异的成绩，父母不记得，他故意考差，捣乱，老师叫家长，他们没来，是叫别人代劳的。
　　顾安不喜欢这样的父母，他的父母仿佛有做不完的工作，做不完的我琐事，但有关于他的却很少，跟他呆的最久的是保姆，但保姆也会遗忘他，这个世界似乎很讨厌顾安，没有人会一直记得他。
　　顾安长大了能自己照顾自己后，保姆被辞了。
　　这偌大的房子显得更加的空了，保姆喜欢唠叨，喜欢打电话，但她的劳叨没有一句跟顾安有关，她的电话没有一通是有关顾安的，保姆走的那天竟然会记得跟顾安告别。
　　顾安只惊诧了一瞬，这些偶尔太少了。
　　十六岁时顾安感冒了，他找出感冒药胡乱吃了几粒就上床休息，但不知怎么回事他感觉身体越来越不对劲。
　　浑身无力脑子烧得厉害，他存着一丝清醒拨了父亲的电话，是母亲接的。
　　顾安：“我感冒了，很难受。”
　　顾母：“那吃几粒感冒药，多喝热水好好休息。”
　　“吃了还不见好，你--”
　　“吃了就多睡会儿，又不是什么大事，不就感个冒吗？就这样，挂了。”
　　顾安自嘲地笑了笑，收拾一番自己去医院检查，因为脑子烧得糊涂了，走在人行道上突然昏厥，恰好一辆车急驰而过，撞到了顾安。
　　顾安一睁眼发现自己在一片白色的世界，面前站着一位白衣青年，青年白衣长发，颇具古韵。
　　顾安与青年对视良久，启唇：“这里是？”
　　沈沐方面带微笑向地向顾安介绍：“欢迎来到遗忘世界，这个世界是被遗忘者的世界，被遗忘者都是生前被遗忘的物品或……人，他们死后就会来到这个世界，如果他们的主人或亲人想要找回他们的欲望值达到100，他们便可以来到遗忘世界，在通过考验后便可以带走那些被遗忘者，这样被遗忘者可以复活，如果失败，被遗忘者便无法复活，被遗忘者会一直呆在遗忘世界里，直到他们的主人或亲人死亡，他们便会一同消失。”
　　说完掐了一个诀向顾安丢去，顾安看向身侧，那里有一个进度条，进度条在50停滞不前。
　　突然一只手执起顾安的手，顾安望向手的主人，沈沐方捏了程了顾安的手，眸子里带着笑：“小顾安的手都没多少肉，全是骨头，怪硌人的。”
　　顾安如惊弓之鸟一般迅速挣开，离沈沐方远了点，这样的动作太亲昵，但反应过来后，又后悔挣开了，毕竟很少有人拉过他的手，自他记事起，屈指可数。
　　沈沐方轻笑出声：“害羞了？”顾安脆生生回：“没有。”
　　沈沐方：“去我家？这里一片白，怪无聊的。”
　　顾安疑惑地看着沈沐方：“你——好”他不管对方打什么主意了反正他都死了，事情还能坏到哪里去？
　　沈沐方抬起手望向顾安，顾安不解：“干嘛！”
　　沈沐方：“牵着你，不然你走丢了，我往哪里找。”
　　顾安不情不愿地拉着沈沐方的袖子，嘴里嘟嚷着：“好烦。”
　　沈沐方带着顾安慢悠悠地在遗忘世界里转悠，这里只有一片白，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顾安并不觉得无聊也不觉得就这样一直走下去有什么不好。
　　他们来到一扇门前，推门进屋，沈沐方轻轻抽了抽手，顾安下意识握紧，待反应过来后，松开了手，一丝失落从心底悄然滑过，沈沐方揉了揉顾安的头，在对方准备逃离时离开了，他笑道：“我先去做饭，晚上你慢慢拉。”
　　顾安绷着脸反驳：“谁要继续拉，你以后不准再摸我的头。”沈沐方笑着应下，去了厨房。
　　顾安在客厅里都坐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去了厨房，他站在门边看着沈沐方忙碌，忽地
　　开口：“君子远庖厨。”沈沐方正在洗菜：“所以我不是君子。”顾安笑一声说：“巧了，我也不是君子。”
　　顾安从兜里掏出一枚硬币，一边扔硬币，一边同沈沐方方闲聊。
　　“你叫什么名字？”
　　沈沐方将饭盛好，递碗筷给顾安：“这个你现在不能知道。”顾安接过东西，一声不吭地去吃饭，沈沐方不是什么顶级大厨，但手艺娴熟，味道不错，就像是家的味道。
　　顾安：“切，不怎么样吗？”沈沐方轻笑，夹了一片肉给顾安：“吃肉，长胖些，不要太咯人”
　　顾安用筷子一下又一下地戳着碗中那片肉，半瞬，还是将肉送入了口中，嚼完后，小声说：“我又没叫你碰我。”
　　饭后，顾安自觉地去洗碗，洗完碗后顾安擦干手，出了厨房。
　　客厅里，沈沐方正在沙发上看书，顾安站在沈沐方面前问：“我睡哪里？”
　　沈沐方将书的一角折叠置于茶几上，他起
　　身说：“一起去散个步？”顾安不觉得一片白色世界有什么好逛的，他疑惑地看向沈沐方，后者微笑抬起手，顾安不情感地拉着他的袖子，在一片白茫茫的世界里闲庭信步是顾安不懂的趣味，但莫名的，见沈沐方悠然自得的模样，顾安心底也涌起几丝喜悦，嘴角的弧度慢慢上升，二人一路无话。
　　回去后，沈沐方给顾安指了个房间后道：“这里比较无聊，需要一些书籍解乏吗？”顾安指着茶几上的书回：“那本看起来挺不错的。”沈沐方毫不犹豫地拿书给顾安，顾安接过书回了房间。
　　房间里的呈设简单，一张床，一个书桌加一把椅子。顾安随便翻看了几页，提不起什么兴趣，耐着性子看了十几页后，合书而眠，沈沐方靠在顾安门外的墙边，手里拿着一枚硬币——顾安放在饭桌上的，他整个人像是被光切割了一般，一半陷在光里，一半陷在阴影里，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此刻沉静
　　下来，嘴角被抚平，一种与世隔绝的距离感油然而生，还有一种淡淡的腐朽之气索绕着他，他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里的硬币，约摸一盛茶工夫，沈沐方将硬币放在门前，离去。
　　半夜，顾安突然惊醒，他看向旁边的欲望值，89点，顾安定定地看着那数值，忽见它又上升了一个点，90点，顾安有些紧张地盯着数值，数值正在缓慢上升，到95后停滞不前了。
　　顾安不死心地一直盯着它看，直到敲门声响起，那数值也不曾变化，顾安起身来到门前见数值变了，握住门把手的手松了点气力，将注意力放回数值上，只见了那数值一路下跌，跌回了50。
　　顾安皱着眉打开了门，开门的瞬间，他似乎听到了金属落地的声音，看见沈沐方后，顾安脸色好了些，沈沐方噙着笑说：“你硬币忘了。”说着指了指地上的硬币，顾安弯腰捡起地上的硬币揣进兜里。
　　“洗漱一下，要吃早饭了。”
　　早饭后，沈沐方离开了，房子里有时间，顾安时不时瞟几眼，是以他知道沈沐方是三天后回来的，走前沈沐方曾嘱咐过他只去三天，叫顾安好好照顾自己，顾安没觉得饿加之不愿做饭这三天里不是看书就睡觉或发呆。
　　那进度条在50安了个窝，怎么也不愿意再前进。
　　沈沐方进门后，轻轻拂了拂衣袖，看了顾安几眼，挑眉道：“瘦了。”顾安不知怎的生出了几丝心虚感，他没说话，沈沐方也没继续说下去，去浴室洗了个澡。
　　第二天，沈沐方带顾安去现实世界玩，事先给顾安施法，不让人们一直记得他们，在沈沐方对顾安施术法时，顾安道：“其实不用，从来就没人会记得我。”
　　沈沐方说：“出去玩一玩挺好的。”
　　其实这并不是一个对题的答案，但顾安没有反驳，就这样了。
　　两人一起生活了一年，顾安在这一年间看进度条起起落落，情绪从一开始的激烈已经变化为了平淡，在这个遗忘世界里的生活比他生前好，毕竟有一个人会一直记得他。
　　顾安吃过早餐，从书房里随便抽了一本书在客厅里翻看，听到声响，顾安望向门边，沈沐方逆着光站在门外，顾安放下书来到门边，他轻声道：“我有吃早餐。”
　　沈沐方抬手，顾安拉起他的袖子，罕见的，沈沐方一言未发，顾安偷偷打量着沈沐方，动了动手指，他有些不安，沈沐方好像生气了，但这是第一次沈沐方这副神情，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二人之间的距离仿佛一下变得很遥远，远如天堑，顾安神色颓然，他蓦然发现沈沐方对他全知全解，而他对沈沐方无知无解，也没什么的不是吗？反正迟早都要走的。
　　顾安身高及沈沐方的鼻间，他侧身望向沈沐方，对方一脸平静，就好像是他本来就是这样，突然间，脚底一滑，顾安向后倒去，他下意识想攥紧那片纤薄的衣料，但衣袖却突然变得很滑，滑到怎么握都握不住，毫无疑问，顾安摔了。
　　地面并不如行走时所感觉的那般硬，恰恰相反，是柔软的，顾安坐起身来，他茫然地看了眼手心，又看沈沐方，那眼眸依旧似无波无澜的古井一样平静。
　　一股不知名的情绪漫上来，让顾安眼睛有些酸涩，这时，沈沐方忽然展开笑颜，将左手置于胸前，微微弯下身子，语气温和：“夜安，人类。”缓慢地，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无限拉长，顾安呆坐在地上望着一动不动的沈沐方不断拉远。
　　顾安猛地起身想去追上沈沐方，只要他不断向沈沐方奔去，即使距离不断拉长，他也在不断地追逐不断地靠近，他已经失去了父母，不能再被遗忘了，一扇门却突兀地出现在顾安前方，门遮住了沈沐方，顾安上前握住门把手，一拉一推，门开不了。
　　遗忘世界里，门是通道，可以通往遗忘世界的任何地方，但顾安没有开门的权限，亦没有“定位”的权限。
　　他气愤地踹门几脚，大骂：“你个渣浑，滚蛋。”
　　他坐在门边，看着一片白茫茫的世界，第一次觉得它是如此的无聊如此的可恶，他不耐地闭上双眼，“鬼世界，白得老子眼疼。”
　　……
　　“小安，你醒了。”
　　顾安看着眼前的妇女，声音有些哑“母亲”，顾母望着顾安眼眶一红几滴泪落了下来，愧疚道：“小安，妈妈对不起你，不该——”话未说完便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顾父在一旁皱眉，他上前安慰道：“没事了，孩子都醒了，哭哭啼啼的不体面”
　　顾母推开他“孩子都要没了，我顾什么体面我。”
　　顾父只得同顾安说话：“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顾安摇头，他记得他在去医院的路上晕倒了，看着自已身上的绷带和骨折的腿，大概知道自己被车撞了，看着眼前自责的母亲，和父亲，内心有几丝触动还有一丝异样的情绪滑过。
　　空空的夹杂着难辨的失意，顾安捂着胸口，那里痛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