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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璃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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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深深,嬉笑声却冲破了高墙,惊了周边的鸟儿,阵阵嘶鸣。茵茵草地,两三点人影。拉近一看,是一美妇,一位俊俏的少年,身后还有个粉雕玉琢的娃娃。偶有蝴蝶经过,俩孩子便追赶得不亦乐乎。
秦淑敏穿着青花瓷蓝面缀着白牡丹的旗袍,半靠在搬出来的躺椅上,看着那两个快乐的身影,心也连带着快活起来。小璃儿跑得满脸通红,汗已浸湿了内衬,那乱蓬蓬的头发被打理干净,为灭虱子,剪了刺头,剪的时候哄了好一会儿,才肯把护着头发的手从脑袋上拿开,剪后,利落多了,俨然一个漂亮的男娃娃。
其实,当林毅仁说小璃儿为小boy时,她很难相信。后来阿玉为璃儿洗澡时,发现确是个男儿身,秦淑敏和阿玉着实感慨了一番,小孩子拥有那样流转多情的眼睛已很少见,况是个男孩。
“璃儿,慢点儿跑,别摔着了,毅仁你跑慢些,璃儿还小,跟不上。”秦淑敏看见小璃儿跟在林毅仁屁股后边儿,鼓着个嘴,拼了命似的追林毅仁,当然追不上了,眼睛蒙了雾,眼见着就要落下来了。
“璃儿。”不服输的模样真是像极了毅仁小时候。秦淑敏回想,低头浅笑。
小璃儿,总应该有个全名好。过几天,就是庙会了,为璃儿洗洗尘,再向慧净法师求个名字来。
晃眼间,天暗了。
秦淑敏招呼着孩子们回房。吩咐阿玉去烧热水给俩玩疯了的孩子洗个澡。她让两人洗了澡再吃饭,不然这一下午跑得满头大汗,容易着凉。
夜,林申如回来,面带愠色。
“这群怕死的狗东西!”林申如愤恨地坐下,将月牙烟杆往桌上狠地一敲。
“怎么,谁又惹着你了。”秦淑敏递上一杯茶,“消消儿气,先吃饭,已经热了两回了。”
“孩子们呢?”林申如摘下眼镜。虽然他还是不太待见璃儿,但是夫人儿子喜欢,他也就接纳了他。
“我已叫他们吃了饭,早睡去了。”
饭间无话。
“那来的小孩子如何?”林申如用帕子擦了擦嘴,戴上眼镜。
“璃儿么,”秦淑敏站在林申如身后,为他捏肩,“是个听话的孩子,只是那双眼睛,太有故事,让我想起了一个熟人。”
“一个小女孩有那样的眼睛不好,又是那样小的孩子,大概原是个官家小姐,怕是受了不少苦……”
“是个男孩子呢。”
“额……这”林申如瞪大双眼,扶了扶眼镜,“嗯,真没看出来,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太好,”秦淑敏翻了个白眼,“这总比一个多情婉转的小女娃好吧;再说,璃儿那么听话——欸,你说给璃儿求个名字如何?”
“你乐意就行,”林申如将嘴一咧,露出大大的笑容,说,“夫人呐,你看过去的烟啊,云啊,雾啊,雨的多矫情,飘飘的不真切,且过去的就过去了,总不能遮着那今后的繁星和皎月吧;那些个花花绿绿的记忆也不好,故事里没有心尖儿上的唯一也是徒增烦扰,我们的美好不能被,嗯,比如,某些事你不愿去想,某个人你不肯原谅,就别想了,我也能够陪你一起咬牙切齿地去痛恨。只是,恨是恨了,那个人身上也没掉块儿肉不是……”
“你这个人真是,在不列颠待了那么久,也没改掉你说话的酸劲儿,绕来绕去,我不爱听。”
“为夫的意思是往事就不要再提了,”林申如咽了咽口水,看着秦淑敏美丽的不耐的表情,“影响家庭和睦。”
“哼。”秦淑敏将头扭向一边,预似离开。
“今儿个下午,我以为……”林申如跟上去。
“夜深了,睡吧。”
秦淑敏径直走向卧房,关门,留下林申如独饮寒风。
林申如打了个寒颤。
果然解释什么的,真是徒劳啊徒劳。
今日不太顺心,林申如握紧了手,好像少了个什么,他的烟杆呢?
——大堂。
燃着半支蜡烛,翕闪翕闪的,明灭都差了一点儿。不过,漆黑下好歹有那一点的光,林申如凭着光亮找他的月牙烟杆,要说这烟杆从那个人交手以来,可是随了他二十多个年头了,他的天真,他的不羁,他的清傲,他一辈子的唯一的疯狂,都凝成了那杆月白,岁月里不凋谢,反而愈发炽烈。
放哪儿去了,好像饭后就没见着。
就在林申如一边寻找,一边回忆过去时,窸窸窣窣地听见桌下有动静,是老鼠吧,林申如心想,不对,那团黑影,是个人!
“是谁,出来。”林申如十分恼怒,今儿个最是烦心,且不说那群乌合之众,被锁在门外,烟杆又不在了,现儿又出来个什么玩意儿,恼人,唉,脑仁真疼。
“给我出来,我可看见你了。”林申如发现那团黑影小小的,打了个激灵,应该是个孩子,想是把他吓着了。
黑影哆嗦着从桌下钻出来,已哭成了泪人,要不是顶着刺头,那惹人怜的梨花带雨的模样,林申如当真以为是个女娃。
哦,是那个璃儿。
林申如在楠木圆桌上摸着了几根蜡烛,这个赵妈真不像话,蜡烛竟随意摆在桌上,难怪毅仁说她不好。
林申如借燃着的半只蜡烛点了火,一瞬间,整个大堂都明亮起来了,但首入他眼帘的却是那哭得接不上气的小孩,那张清秀完美的脸想让人忽略都很难。林申如不禁感慨,毅仁收留他,极可能是因为这可怜的小模样;再者说这小璃儿年纪不大,可那哭声有意抑制住的悲凉是怎么回事?
“你哭甚么?”林申如走上前问。
璃儿并不答话,抽噎着怯生生地向后退步,竟打了个趔趄,险些撞到桌角,幸好林申如及时抱住了他。
突如其来的温暖环住了他,终于抑制不住地哭出声来,不是因为刚刚的惊吓,确实是这种温暖已经许久不属于他了,有多久,他不知道,小小的脑袋里只剩得零碎的串不起来的片段。
或许,他从没拥有过,却渴望。
林申如半蹲着一手高举着蜡烛,他怕蜡滴到璃儿身上,另一只手圈着璃儿,还好没摔倒,要是撞着了,这孩子怕是非死即残。正松了口气,却听见璃儿哭出声来,仍压着嗓子,林申如皱起眉,心揪得疼,这孩子是经历了怎样非人的虐待,都不敢哭出声来。他把蜡烛放在台上,抱着璃儿,坐到椅子上,温柔地抹去璃儿的满面泪水,轻声说道:
“不必忍着,哭出来吧。”
小璃儿却止住了哭声,漂亮的双眼早已红了,挂着泪,瘪着嘴,望着林申如,一脸委屈。
要是个女儿多好啊,林申如看见这模样,心都快融化了,俊朗的五官竟有些颤意。
——十三年前,林家大院。
听见屋里秦淑敏痛苦的喊叫声,想着这将近十个月的祈祷,林申如焦急地在门口踱来踱去。
玉皇大帝,王母娘娘,释迦牟尼,耶稣,安拉……一定保佑母女平安,母女平安!林申如在门口双手合十,虔诚地望向天空。
这幅样子着实逗笑了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荣钰。
荣钰,是北京城大名鼎鼎青衣老祖程先生的关门弟子。荣钰虽是男儿身,却是梨园最出色的女角儿之一。台上的他风姿绝代,让台下的男人为之倾倒;台后的他潇洒翩翩,令女人为之疯狂。
据说有一日正在台上唱着,他甩出水袖,竟有一疯狂的男子直接冲上台,扯了水袖,狠狠地摸了把荣钰的脸,台下的人惊呆了。荣钰一脚往男子的要害踢去,还没等那男的反应过来,他已经飞出戏台好远了,痛得哭爹喊娘。
再转眼一看,荣钰下了戏台,留给观众一个风姿绰约的背影,如果忽视他怒气外露的步伐。
这下好了,整个京城的女子尖叫起来。
是的,非他不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