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田日记，灵感随笔》慕明烨

17、20230628 日记 关于我的父亲与理想

　　“我站在山巅呼喊，等待第一束闪电的落下。”
　　——尼采

　　毕业典礼，没找到人聊天，记录一些感悟。

　　今天是2023年6月28日，距离我父亲辞世4年2个月6天。

　　拍了几张照，打算暑假敬香时烧给他。

　　身边的人太敏感，一提到他就失声痛哭；我觉得很别扭，因此从不主动提起。空间和朋友圈容易显得矫情，我也不会和朋友聊这些事情，写作是唯一可以用来发泄的工具，暂且落笔抒怀。

　　新闻学中有一个观点：报纸不存在绝对客观性，只能努力追求相对客观。当我在评价我父亲时，我觉得我也只是看到了其中一个方面。他在世时，我并未察觉一个能认同自己观点的父母有多重要；而他离开之后，身边再也没有能明白我所思所想的亲人，这才知道自己的理想在旁人眼里堪称怪异空洞。只是有一个人曾无条件认同过我，让我以为所有人都这么想罢了。

　　他在我六岁时把我送去学古筝，因为喜欢传统文化。第一节课，老师让我从21根弦里面挑一个“队长”，无疑是选绿色的5弦，我寻思选绿色琴弦的人肯定很多，所以挑了它上面的3弦。我妈的态度是“这么简单的问题为什么会出错，一看就是选绿色的琴弦呀”，我爸得知后的态度是“为什么她不能选绿色之外的？”——如果测mbti，我爸大概率是和我一样的N人。

　　他曾在我六年级时，央求我妈花钱给我买门萨全集（我妈管钱）。那时网购刚刚发达，一套门萨智力全集需要三四百块钱，我妈觉得很不值，但还是买了。事实上我永远感谢他买的这一套书，我用了几个月的时间做完（虽然多数不会做，是偷看答案糊弄的），没实现智力的飞速提升，但我从此觉得自己有了个与众不同的脑袋瓜子，并且热爱数学物理等看起来很难的学科，虽然惨败，可磨炼脑袋瓜子的感觉很爽。

　　我喜欢和他在吃饭的时候谈历史和国际政治，他常常能给我提供很多新的观点，甚至有时候对我的观点表示不屑。我并不会生气，因为那是老师的观点，我很好奇他会怎么反驳老师，一直追问，直到弄明白前因后果。这时我的母亲会有两种反应：要么是逼着我俩吃菜，要么是制止我爸抢我排骨的行径。我爸会委屈地说：“我赚了那么多钱连一块排骨都不能吃吗？”然后全家大笑。

　　高二那年我学了文科，基本三周回一次家，凑一起吃饭的机会少了。我很珍惜时间，晚饭的时候会看《百家讲坛》里面关于新学内容的知识，也不和他们唠嗑了。有次我打开了王阳明的讲解，教授提到了王阳明幼时背诵的横渠四句，我爸转过身让我倒回去放一遍，然后把“为天地立心......为万世开太平”默念了两遍，感慨两遍“这句写的真好”，甚至洗碗的时候还在感慨。

　　这些都是小事。但在出殡那日，我看着来送他的队友，满脑子都是横渠四句。

　　横渠四句从此成了我的魔咒，日思夜想，让我在高考的横幅上写下“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靠直觉选了他顺带一提的某个大学。这大学虽然没名气，却很中二地宣扬有“人文之光”，恰巧我也是个中二的人。

　　这四年，从入学到毕业，我都在想，他大约很想到这个学校来看看，可惜没机会。

　　他如果知道我考上这个学校，大概也会很高兴。

　　有不少诋毁这个学校的人，他如果知道的话，估计会把硕士博士点和师资列一张表给我，让我不用担心。

　　今天看见了不少陪孩子参加毕业典礼的家长，也看见不少凑在一起拍照的朋友，我基本是一个人，没怎么和其他人交流，也没怎么拍照。孤独不是因为没人在身边，是因为有很多话想说，但找不到人；而我唯一能交流的人已经不在了。

　　我发了一张自拍给我妈，我妈：“披头发显脸大，你把头发扎起来。你帽子怎么戴的，为什么是歪的？......”

　　因此我宁愿不告诉我妈还可以邀请家长这回事。

　　我的朋友一直在拍照。她在和很多朋友拍照聊天，没空搭理我，所以我自己看书去了。

　　在毕业典礼看书是个很诡异的现象，容易被人认为装杯，但我着实无事可干。尼采或许还可以暂时充当我的知音，他说：“我看到我脚下的云，我笑这黑暗和沉重——而这正是你们的雷阵雨”，我喜欢这种沉默又骄傲的态度。

　　并没有多少感伤，只是在教师致辞谈及人生意义时，有种抽动。

　　只是在看见校史馆优秀校友照片的时候，不断的追问：我到底要多努力，才能朝着自己的理想多靠近一点？在这么多人里面，我到底是哪一个？

　　对了，我的理想。

　　我在考研时一直找不到考研的意义，支撑我的其实是一个例子。

　　我报考的学校很重视融媒体建设，有老师曾举例：他们去农村的县级融媒体中心看了，发现办的很好。媒体平台既可以帮助老乡卖菜，还可以在当地医院看病挂号，还能给孩子上网课，老乡有问题能及时反应及时解决。

　　我很向往，认为这才是我该努力的方向：真正做出些事情，真正帮到百姓，尽力去填平一些差距。

　　为什么？因为我也是小地方考出来的人。

　　我清楚自己有梦想和能力、但没法达成的感觉有多难受——我喜欢写作，可城里没有能在写作上提供指导的老师，他们会说：你文笔很好呀，写的很好呀，写作不重要还是好好学习吧......但我被各大作文比赛轮番毙稿，我知道自己有问题，但不知道为什么，也找不到人告诉我为什么。

　　高三时我赌了一把，去参加美术史论校考，辅导的老师都是本校并不专业的老师，结果可想而知。我迄今记得，老师不会坐地铁，带我逃票，出站后把我关在里面了。乘务员很无语地问她为什么不买票，她说她以为刷卡就行，不知道还要买票。

　　那年校考有几千人，省初试选拔8人，最后根据成绩只录取2人。我在考试时看着自己做不出来的数学题，又看了看满教室考生，觉得自己真的很渺小。我没有碰到过特别优秀的老师，没怎么出过那个小城市，坐地铁时还在思考要不要买票，手里只有一个老年机，出地铁之后和老师迷路了一个小时......有朋友问“你的老师难道也不知道这些吗？”是的，我的老师也不知道，可见我们本地的情况。

　　和其他人比，我能有什么优势。

　　但我没有伤心，更多是感慨之后的豁然。那时我发觉，大概每个人在每个阶段，能够跳上的台阶是有定数的。我从硬件上面就比不过他们了，怎么可能考到这么好的学校来，就算来了，它大概也不适合我。

　　后来确实没考上。大学之后，这种思想愈演愈烈，我想，我已经算是小城里面家境相对好的人了，那么不如我的呢？

　　其实真的很多。

　　初中辍学的，高中怀孕的，甚至在高考结束的时候，得知初中同学的孩子都一岁了，这样的事情真的很多。

　　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只觉得如果换成是我，我大概会疯。

　　觉得自己能改变所有人是盲目自大的，但最起码，我想给大家提供能够相对公平的机会。

　　我到底能做什么，这件事我找了四年，迄今才稍有眉目。

　　最初以为是靠写文，但这个想法很天真。没有面包，谁会看你的文；大家看文是为了快乐，谁会看你的文；再者，我不认为自己拥有足够成熟的思维去呼吁什么，我还需要历练。

　　这个过程我预想的会很漫长，直到一周前。

　　我被猫挠了一爪子，问题不大，去打了破伤风没打狂犬疫苗，晚上为了睡觉吃了一粒褪黑素。

　　第二日忽然全身发麻，在外散步时无法呼吸。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抽走了我所有的理智，把我关在一个密不透风的密室里，我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有一种无法掌控的下坠感，和一种极其让人恐惧的不好的预感。有一瞬间，我差点和发疯的狂犬病人一样歇斯底里地吼叫出来。

　　但我好歹冷静下来，打了120去了医院，发现是高血压，原因不明，医生反复确认我是不是和人吵架了，我说我怎么可能吵架。

　　出来之后立马去打了狂犬疫苗，加上之前的破伤风，近一千块钱没了。

　　这件事我没给我妈说，也没和朋友说。我妈除了担心和责骂给不出实质性帮助，朋友的话不好欠人情。

　　问题是我没钱吃饭了，真印证了娜拉出走之后的经济困难问题。

　　我用私房钱填补上，开始接单上课和批改作业。这很累，也不长久，庆幸的是钱给的挺多。这件事在理想之外告诉我新的问题，我需要钱，也需要先养好身体。

　　一时找不到更好的办法，先好好写文。如果有机会，我决定把每年做的事情、写的东西，都烧一份给我爸，当做督促自己。

　　头又开始晕了，还有很多话想说......先言尽于此吧。我对我的理想至死不渝。

　　引毕业论文致谢的结尾来收束这篇日记吧——

　　我一直把自己视为等待戈多的人，但意义的来源不是等待，是寻找。

　　我要去寻找戈多，即便他不会出现，可起码我在前进。而另一个等待戈多的人，或许也会因我行动，这就是我能带来的意义。

　　我们没有自己设想的那么伟大，甚至堪称渺小。但是在看清自己的渺小之后，仍然努力去达到生命的最高点，其实已经很伟大了。

　　我是个很渺小的作者，但我一定要试图发光，试图去照亮一些人并给他们力量，哪怕我的书不会流传，也要去做到自己的极限。

　　感谢天堂的父亲和文学陪伴我的这四年。它为我留下的，远不止小说和这篇毕业论文这么简单，它为我四年的挣扎迷茫划上了句号，让我平静地拿起笔，平静地走入下一个阶段，就算没有读者，没有人看，也能坦然地和我的父亲、和自己说：“我本来就是个很厉害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