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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1-2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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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故事当然要从最开始说了。
现实往往比话本里的故事魔幻。
年轻的皇帝与年轻的将军自幼相识、青梅竹马。当年还是太子的皇帝就对这位将门子弟极为看重、也极为信任。太子饱读诗书、才华横溢,他有自己的梦想,或许是身为读书人的那一点痴心妄想,太子觉得他和将军可以建立起之前多少代皇帝不曾做到的君臣之间的信任。
而这位将门子弟从未辜负过太子对他的信任,生而就是将帅之才的他同皇帝一起马踏江山、开辟一国盛世。
他们曾经把酒当歌供述今朝,皇上说,将来我定会信任你让你为我守护着我的疆土。
将军只是闷头喝酒,他很感激皇上的信任,但他却没想做那驻守边疆的异姓王。皇上没等将军回答继续说,没关系,如果你不想做那异姓王,你可以在朝中挂个名,享一辈子的荣华富贵,虽然我更希望你能帮我守护这疆土,但只要是你想的,我便不会阻拦。
皇上喝着酒一句一句说着。
他还想着,谁说自古帝王多疑心,谁说君臣有别,他要统统粉碎给世人看。
他看着远方城门上挂着一轮明月,他还想自己定不会忘记初心。
将军沉默着不敢多做任何的举动,他怕皇上误会,也怕自己猜错了。
这也许是我唯一的自私吧,将军低头想着。
将军清楚很多事情,但是他唯一不清楚的只有皇上的心情。帝王之心并不是谁都能理解的,或许连他本人也不能理解。
将军只知道的就是皇上看自己的眼神不像当年那般,而是多了几分温柔。将军不知道自己猜的对不对,但是既然皇上还愿意藏下去他也不会挑破,毕竟拒绝一位帝王的感情还是很麻烦的一件事。
更何况将军还是希望自己猜错了。
因为无论怎么想,将军都觉得堂堂一国之君绝对不是一个可以让自己畅所欲言自由自在的人物。
毕竟做山水园林中的鸟和做江湖中的鸟是不一样的。
十二
再后来,这天下属于皇上了。
但将军不可能永远属于皇上。
他只开口说了一半,皇上就明白了将军的心思,皇上有些失态的打断了将军的下文。
讲道理,这也在皇上的预料之中,只不过不是最完美的结局。但如果眼前这个他喜欢的人选择衣锦还乡,跳出风云诡谲的朝堂,他也原意满足他,祝福他找到一个心爱的女子,过他想过的日子。
皇上告诉将军,即便他选择了回家乡种田,皇上仍然为他准备了一栋豪宅,以及可以保他后半生,甚至是子孙后代都无忧的财路。
只要他想要,他随时可以拿回来。
将军很感谢皇上,他同时也清楚自己猜对了,纵观全史哪怕是最贤明的君主也不会如此行事,这已经超出了他作为君王的举动。
“谢——”将军刚要跪,却被皇上拉起来了。
“今天是个好事日子,朕特批你不用跪了。”
“好——”将军没敢再坚持。
十三
将军知道,无论皇上怎样信任自己,他一定会派几个探子定期汇报自己的行踪,将军也知道那大概是因为皇上的喜欢。
但皇上没有,他只是在忽然想知道将军过得好不好的时候,派手下一个探子装成过路人,讨一碗水,打听打听村子的情况。
皇上坚信,没有什么能难得到自己最信任的将军。
将军觉得自己一定会像想象的那样,不知道什么时候认识一个淳朴善良的女子,又或是精明能干的女子,怎么样都好只要是可以两个人在一起快快乐乐,他都愿意。然后再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农田,如果生活还算过得去可以生两个大胖小子,再来个丫头也不错。
将军摸摸下巴,他一屁股坐在田地边的大石头上,美美地打量着地上刚长出来的幼苗。
那时候他还没注意到远处那踉跄而来的身影,这个会影响他后半生,甚至在他的心里留下不可抹去的记忆的身影。
将军虽然是住在乡下,但是还是第一次在这种地方见到一个穿的破破烂烂,脚上踩着一双编的丑到不行的草鞋,身后背了一把断掉的生铁剑,腰间跨了个酒葫芦,嘴里叼着跟野草的臭道士。
将军并不是瞧不起道士,而是这个家伙真的臭。
道士走近了,小心翼翼地想跟他叨一口水喝。
将军看着那双澄澈的眼睛一时间心软,便拉着道士往家里走。道士也没客气,他嘴唇干裂得都能当搓衣板了,左脚还起了两个大水泡,痛得钻心。将军回到家,不仅给了道士一口水喝,还让他吃了顿饱饭,洗了洗澡,顺手缝了缝快开档的裤子。
最后受不了衣服的味道,干脆帮他洗干净了,让这个道士换上自己的衣服。
“我衣服呢?”
“顺手洗了洗,你就在我这里住一宿,等衣服干了再走。”
道士很想说这已经不是顺手的程度了,但是吐槽的话终究没说出口,想了想自己师父曾经的教导,他忽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给将军吓了一跳。
“我——我——你简直就是我的——恩人!”话说完,砰砰又是两声。
将军赶忙搀起道士,“行了,你起来吧——我就是好心帮了你而已。”
将军有点不好意思。
“那我能再提个要求吗?”
“你说。”
“下次能不能少放点盐,我吃不惯太咸的——我想吃甜的。”
将军神情复杂的看了他一眼,骂人的话憋了许久,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辣的也行。”
“滚!”
十四
道士第二天倔强的走了,而将军以为这辈子都不会见到这个可怜人了,没想到一个月以后这个家伙又回来了。
将军打量了一下道士现在的样子,觉得他更像一个给别人算卦的江湖骗子,初见时眼睛里的稚嫩也褪得一干二净,只留下满眼的人情世故。
原来道士靠着算卦的三脚猫本事勉强在隔壁小镇上活着。
将军默默想着:竟然活得下去。
道士把他富裕的几个铜板交给了将军,说是不能欠将军的人情。
道士又说:我师父告诉我的。
将军乐了,他问:“你师父?那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道士本来是和将军一起蹲在田边唠嗑的,一提到他的师门,道士就激动的站了起来,他挺直了腰板说道:“贫道可是纯阳太虚剑意一派,我们这一派毕生追求极致的剑道。”
“我跟你讲,我们这一派虽然不能像另一派那样,故弄玄虚,但是我们近身打架特别厉害!”
“你看看我这剑,我给他起了个特别符合我的名字,又好听又顺口!你想不想知道?”
道士滔滔不绝的说着。
也许是太久没听到将军的回话,道士低头问道:“你干嘛呢!”
“你往边儿上挪挪,快踩到我的苗苗了。”
“……”
十五
后来将军去小镇买新的布料时,又遇到了道士,他有些惊讶这个家伙还没有离开,于是将军拎着布料走近了道士的摊子。
道士正低头算账呢,听到了将军的咳嗽声,他抬起头,笑的异常灿烂。
将军用空闲的手揉揉眼睛,他总觉得这是错觉。
再定睛一看,道士正数钱数的不亦乐乎,这笑根本不是对自己笑的。
白开心了。
“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将军说。
“我?我叫李分文。”
“哦,那你好,我叫柳不取。”
“我真的叫李分文!”
“我也真的叫柳不取。”
“……我其实叫李明远。”
“我真的叫柳不取。”
“……”
那天无论道士怎么死缠烂打也没能问出将军的真名。不过对于道士来说,将军到底叫什么真的无所谓,他只需要知道这个人帮过自己就够了。
说到底名字就是个名字罢了。
“行了我不问了,柳不取就柳不取,我知道是你就行。”
十六
道士是个很固执的人,他坚决认为自己不能欠任何人人情,但有些事情不是单凭人的意愿而发展的,道士越不想欠,越是欠了将军许多人情。
道士往杯中蓄满了酒,他摇头晃脑地说,自己这次下山不仅仅是见见世面,更是为了砥砺剑道,他说他要做纯阳宫最厉害的道士。他要用自己的剑,让所有人认可他。
道士说到最后有些激动,他眼睛里闪着光,就好像已经看见自己被众人吹捧的样子。
将军笑了。
说不上是嘲笑,他挺喜欢这份耿直,无论将来结果是好是坏,这份心思都是值得鼓励的。
“可是你只注重剑道,没有基础也不可能打得过别人吧。”将军提出了自己的疑惑。
“我师父说我现在只差剑道了。”道士“咔”的一声将筷子戳齐,他用拿剑的姿势拿着筷子,借势站在了刚坐热乎的板凳上。道士以筷为剑使了几个太虚剑意的招式,最后收招的时候很是得意地问道:“怎么样?”
“……”
将军出于自己的教养,没有表现出很嫌弃的表情。
“可你这光是手上的功夫,只是花架子。”将军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建议道士从基础做起。
“我知道这是花架子,所以我随便练练玩儿的,没想到你还能看出来。”道士拍拍踩脏的凳子,一边回应道一边坐了回去。
将军心说不好,不能暴露,我得想办法圆回来!他清清嗓子说:“我以前也是去过几个大城的,还是见过些市面的。”
道士给自己加了口菜,一边嚼着一边想将军说的话,似乎是认可了这个说法,没再多问。
十七
道士除去白天在镇子里给人算命的时候,其他时间不是在山坡上那个破庙里练剑,就是跑将军这里来蹭吃蹭喝,要不就是在田边和干农活儿的将军唠嗑儿。
“我说你话怎么这么多,别和我讲你喜欢的那位漂亮娘子了,有空不如过给给我帮忙。”
“不行我下午还要回去呢,弄一身灰太麻烦了。”
“那你搁那站会儿,我不管你了。”
道士蹲在树荫下“哦”了一声。
将军没再出声,等他从田里出来的时候,发现道士估计是太无聊了,随手掰了个树枝又练起来他那个拙劣的剑法。
说实在的将军真怕他这么练错了功夫底子打歪了,以后想改就来不及了。
但将军又不想暴露身份。
别说是他将军的身份,就连会武功这件事他都不想让别人知道。
将军拎着锄头看着树底下的道士有些犹豫,他潜意识的觉得其实把一切都告诉道士都没有关系,无论他是谁他在哪,在道士眼里将军永远是那个帮过他的“柳不取”。
“柳不取你嘛呢,干嘛这么盯着我看!”道士戒备地躲在了树后,紧紧盯着将军。
将军此时只是想:该怎么让这个笨蛋别瞎练下去。
“你跑那么靠后干什么,过来过来,我又不能吃了你。”将军冲着道士招手。
“干嘛?”
“我跟你讲啊,我以前呢,是学过好几年功夫的。”
“嗯。”
“我观察了一下,你这么练没有什么效果的。”
“嗯。”
“所以你看啊,很多人都是从什么练字练舞里练出来的,你也可以跟着我一起练……干农活。”说到最后将军自己都不信了,他其实只是想让道士别这么瞎练下去,至于练什么他还真的不知道。
这个并不高明的哄骗技术当然是被道士狠狠嘲笑了一番。他笑着然后撸起袖子和裤腿说道:“害,你不就是想让我帮你干活吗!”
将军笑了笑。
自己真像个傻子。
但将军转念想了想,当道士被村儿里野狗追的到处跑的时候是他处理的;当道士的摊子被人砸了,他跑去讨说法被揍得鼻青脸肿后,是将军照顾的;当道士冒坏水儿偷看隔壁地主儿子的不良图册时,是他帮忙放风的……
嗯,他就是欠我的。
将军不自觉的点了点头。
十八
最近道士和村里一个会绣花的姑娘走得挺近,将军摸摸下巴,趁着道士和小姑娘聊天的时候,打量了一下人家。
长得说不上多好看,但是架不住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吸引人。确实也比不了他以前见过的那些国色天香的女子,但是放在这个鸟不拉屎的破村子里,是真的招人喜欢。
将军觉得人小姑娘多半是看不上道士的,就算看上俩人也好不了多久。但是他还是一个劲儿地为道士加油打气,还帮道士打听人家喜欢什么。
年轻人就要去爱,将军老气横秋的想着。
“不是你着什么急,能不能了解清楚的?”
“我能不急吗,我一没钱二没本事,全靠一张嘴说自己以后多厉害,说到最后我都不信了,人姑娘能信?”
将军心说:你也知道自己不行啊。
道士看将军寻思了半天也没回话,就自个儿叹着气说:“虽然我觉得我没机会了,但是我还是想争取一下。”将军歪头看着道士,他有时候觉得道士分不清好感和爱。
但是将军一句话没说,总要经历过才懂。
后来到了快入秋的时候,道士灰溜溜地跑回了将军的田地边,和他说起了这件事。
这时候将军才知道,道士喜欢的那个小娘子最终还是选择的道士的竞争者——村东头的王二虎。
“你到底是怎么追人家的?”将军随口问道。
“我也不知道……”道士一边说着一边想上手揪金灿灿的稻子,手刚伸到一半就被将军一巴掌打了回去。
“小气。”道士哼哼两声,说道:“我就是能对她好就对她好呗,她想要什么我就努力给她什么,不然还能怎么样?”
“你可真是个傻子。”将军还是没忍住评价道。
“放屁!那你说我干怎么办?”道士有些跳脚。
将军嗤笑一声。
他心想:这不是对不对的问题。
“对对对,挺对的。”将军很是敷衍的回答道。
道士听完,反而沮丧地说道:“我到底哪有问题啊……”
将军想了想说:“那没准儿是因为人家有稳定收入呢。”
“我算卦也很稳定啊!”
将军心想,你不是要做侠客吗?
“门当户对。”将军摆摆手,堵住了道士反驳的话,“你要娶她,娶的其实是她背后的家庭,或许她不是不喜欢你,而是她的家庭不喜欢你。”
道士的眼睛又亮了起来,他抓住将军的胳膊,问道:“那只要我够有钱,就还有机会?”
将军叹气,他建议:“要不你找个不嫌弃你穷的?”
“可这方圆百里不嫌弃我穷的也就只有你了。”
将军心想:何止是不嫌弃你穷。
道士又跟将军这里蹭了顿饭才走的。
走的时候还背着将军留下几颗铜板,将军拿着那几个铜板哭笑不得。
十九
秋收的季节往往是最忙的,将军也不例外。今年的收成极好,交了租子之后,能剩下不少作为屯粮,将军很满意。麦子收到一半道士扛了一只山鸡回来,他得意洋洋站在田边,举着还没有拔毛的野鸡。
将军觉得自己不张口夸夸他,他一定会难过的。
“行啊你,哪弄的?”
“自己抓的,今天晚上吃好的!”
“那你过来帮我收麦子!”
道士将抓来的野鸡放在了自己常蹲的那棵歪脖树下。
“这个鸡怎么吃?”将军一边收一边找话题聊着。
“你会做叫花鸡吗?”
“你别说,这个我还真会。”
“那……”
“流程会,但是我哪给你找那些香料去?”
“那怎么好吃怎么来吧。”
“行。”
“但是得放辣!”
“放什么放,放了我还吃不吃了?”
道士嘿嘿一笑,直起身擦了擦汗,正好看见村里的大黄狗叼着树下的野鸡一点一点地往远处拖。
“我砍死你个狗东西!”道士举起镰刀,追了上去。那大黄狗也不贪嘴,啃了两口,拔腿就跑。
一人一狗最终消失在将军的视线中。
“……”
二十
鸡最后是将军拎回家的,等毛都处理干净了道士才拿着镰刀气喘吁吁地回来。“还行,起码刀和人都回来了。”道士听出将军挖苦自己,气哼哼的找水喝去。
等鸡做好了端上来的时候,将军才知道原来这个小道士也这么记仇。
趁着看锅的机会,往里面放了一大把辣椒。
“奢侈啊!”将军感叹。
“哼!”
虽然之前说不吃,但是此时将军一筷子也没少夹,一边吃一边辣得流眼泪。
“哈哈哈,你是真的吃不了啊!”
“这会儿你开心了是吧!”
“你要知道,普通人的开心一般都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的。”
“你给我等着。”
道士等来的是将军从水井里捞出来的两颗柿子。
“赏你的。”
道士接住将军扔来的柿子,问道:“你不打算报复回来了?”
“我气量大。”
二十一
天气渐渐转凉,道士脚上的袜子又多套了两层,外面依旧踩着他那个不知道编了第多少个的草鞋,不过这草鞋要比第一次遇到他时编的好看多了。
后来就下雪了。
道士依旧穿着他来时的那件道袍,将军不知道他在里面有没有多穿点衣服,他曾经说要送他点旧衣服,然而被道士拒绝了。
可是过了几天,道士就甩着大清鼻涕蹲在他家门口,将军看他冷的不行,便招呼他进来取暖。看着道士将手揣进袖子里,一脸满足的坐在火盆边,将军则是钻回了他温暖的被窝里。
道士挺羡慕的,但是还是矜持的坐在火盆旁边。直到将军从被窝里窜出来,将道士直接薅进被窝。
“风寒会传染的!”
“死不了!”
但是又过了段日子,道士的感冒非但没好反而越来越重了,重的将军都写了一封信,打算寄给某个山谷中的大夫。
可是道士只是摆摆手说:“别担心,我们纯阳比这冷多了!”
将军就没再提这事儿,只是从床底翻箱倒柜的找出了当年带的良药。
二十二
后来,道士好几天都没来骚扰将军,将军就向人打听了一下,结果只是知道道士这些日子并没有出现在小镇里。
将军有点担心。
毕竟像道士这样的人,就算是死在哪个地方也不会有人来找他的。
将军想了想,决定还是找找道士。
后来将军打听到,道士是住在一个小山坡上的破庙里。但是当他费尽艰辛万苦找到这个“破庙”时,还是有点吃惊的。
在只剩余烬的庙里,将军找到了半死不活冻僵的道士。将军探了探道士的鼻息,感叹了一下这家伙命大,便扛起道士回家了。
回到家将军才发现道士不仅仅被冻坏了,他身上还有不少伤,伤的不算重也不算轻,但肯定一个破庙并不适合道士再住下去的。将军终于把道士收拾干净了,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将军坐在床边,轻轻摆弄着道士鬓角的碎发,他想:这傻子到底干什么了?
坐着坐着有些凉了,将军起身从床底的箱子里拿出了的件貂毛大衣,暖暖活活的裹在身上思考晚上吃点什么好。
二十三
道士醒了。
只不过是在半夜醒的。
借着月光,他只能模糊的看到床下有个人影。在道士打算翻个身继续睡的时候,床下传来将军有些幽怨的声音。
“醒了?”
“醒……了。”
“还睡吗?”
“睡……”
“好啊,但是说好了,你要是在打呼噜我就戳你。”
“……”道士有点尴尬,他“嗯”了一声就翻身背对着将军强迫自己入睡。
过了会儿传来将军平缓的呼吸声,道士又翻了个身,他扒在床边看着那团模糊的人影,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李明远你老实儿睡觉不好吗!”将军怒道。
“我有事想求你。”道士说道。
二十四
“我想了很久,我出了什么岔子你都能把我拉回来。”道士说。
将军又叹了一口气。
“可以。”
“我不问你的过去,我只求你一件事,这件事做完了,命都可以给你。”
“我觉得我挺乐于助人的。”
道士说:“我救的那个孩子,我相信他是我纯阳宫的有缘人,我相信他日后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
将军答应了。
将军又问了问那个破庙的事情。
这才知道,原来道士为了保护那个孩子,和那群地主家的无赖打了一架,地主儿子带着恶奴教训了道士,并且差点打折了孩子的腿。道士一着急,疯狗一样的扑了上去咬了地主儿子一口,后来在一个雪夜,那群恶奴烧了道士和孩子住的破庙。
“那这孩子呢?”将军问。
“我不知道,所以希望你能帮我找找。”
将军心想,不光要找到孩子,还得给那群无赖好看。
“大不了就是换个地方种地。”将军做好了这样的打算。
二十五
好消息是孩子找到了。
坏消息是他们只有一张床。
将军现在每天和道士前胸贴后背的。
快乐并痛苦。
将军尽心尽力的照顾道士和这个孩子。道士总是喜欢让这小子喊自己爹,不过那小子视乎很看不上道士,每次都是“李明远”来“李明远”去。
将军并不讨厌孩子,他只是担心日后道士能不能照顾好这小子。
又下雪了。
道士的身体也越来越好,就好像那伤口和风寒对他来说不痛不痒,过段日子就好了。将军有些好奇纯阳山的雪真的有这么冷吗?
将军坐在房檐下看着在雪地里打闹的一大一小。
远处传来的马蹄声让他想起来当年金戈铁马的日子。
马队是冲着将军来的,他看清了为首的那名女子,摇摇头,趁着这一大一小不注意,走向了马队。
那女子英气十足,一看就不是寻常女子。
“柳浮名,你为什么要躲着我!”她下马厉声问道。
雪似乎大了些。
“我知道,你为了我做了很多。”将军低头看着女子的双手,他甚至能想象她为了他深夜挑灯练着女红,只因为他曾经称赞过一名女子的刺绣。
“你就是——”女子藏起了自己的双手,她看向将军身后在院子里堆雪人得到道士。她不甘心,于是她咬着银牙说道:“我愿意等,等你爱不动他的时候,我愿意等你累了的那一天,我会等你一辈子,只要你需要我。”
我愿意等。
等你不再等他的那天。
“我们俩真的什么都没有。”
“你确定?”女子反问。
这一问却把将军问懵了,他确定?他不确定。他不确定的并不是自己喜不喜欢道士,而是道士有没有这方面的意思。
将军对自己没有勇气面对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结局表示肯定。
将军也在等。
“那就是有。”见将军语塞,女子帮他回答。“老实说,这么一个人,我看不出来你喜欢他哪点,如果你只是看上他普普通通的话,我也可以做个普通人。”
将军想反驳女子,想告诉她道士很特别,但他又说不出到底哪里特别,气氛就这么僵着。
“走了,事情我已经帮你摆平。”
二十六
将军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女人风风火火的到来,又风风火火的消失在风雪中。
将军回到了房檐下,而道士并没有再和那孩子打闹,而是陪将军一同坐在屋檐下。道士冲着将军咧嘴笑,将军说:“你又想干什么了?”
“没干什么,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谢谢。”
“嗯。”
“我得带这个孩子回纯阳了。”道士看着远处已经开始堆第二个雪人的孩子说,“不出意外他应该是我师弟。”
“你怎么知道?”
“我师父告诉我的。”
“你师父还告诉你什么?”
“求而不得,不如不求。”
“挺好。”
“可我不信。”
“也挺好。”
“你两头不得罪是吧?”
二十七
话题没有继续下去。
“开春就走吗?”
“是啊,暖和点再走,那孩子我还是愿意让他少受点苦。”道士顿了顿又说:“待会儿包饺子吗?”
“嗯,包饺子。”
“我喜欢。”
“我也喜欢。”
饺子很好吃,道士包的饺子也很丑,甚至丑到他自己都看不下去。
“没事,你包成什么样我就吃什么样,反正都能吃。”将军捏了几下手里便出来个漂亮的饺子,这一串行云流水的动作,道士看的有点羡慕。
将军不知道道士还会不会回来,他想,如果不回来那就这么算了。
“还回来吗?”
“回来,我修行还没结束呢!”道士一边烧着火一边回应。
道士说这句话的时候,将军眼底尽是暖意,“你得修行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
将军其实更想就这么跟道士走。
不知道他们纯阳缺不缺种地的。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皇上当年对他说的那几句话到底需怎样的魄力。
今年的严冬对将军来讲过去的很快,等到路上的雪化得差不多了,道士便带着那个孩子启程。
期初将军只是打算送道士一程,后来道士说让他别送了,赶紧回去,将军笑了笑停下来说:“你走吧,我再走一会儿。”结果将军送了道士很远,远到他走得双腿有些酸痛,远到这周遭的风景都有些陌生了。
“柳不取,你别送了!我又不是不回来!”
将军心头一热,他攥着拳头喊道:“你一定会回来!”
“我保证!”
道士的身影最终消失在官道上。
过了大半年,当将军打算启程去找道士的时候,一封书信断了他所有的念想。
上面的内容很符合道士的性格。无非是讲了些什么:他救下了个漂亮的小娘子,温柔又贤惠,那个孩子带回去给他师父看了,说资质很不错,自己现在要去帮这位娘子处理棘手的事情,暂时回不来了,以后再来看他。
没有以后了。
“早点告诉他会不会还有机会?”但将军已经没有机会、也没有勇气去求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