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大的小狗怎么咬我》未悄

34、第 34 章 十六年前。

　　十六年前。

　　男孩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他忘记了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晕过去的，大约是漫漫长夜中，终于捱不下去的某一刻。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的手背上戳着针头，淌着药水的软管如同最细的锁链，将他困在人间。

　　没逃掉，也没死成。男孩有些失望。

　　他并不知道自己刚经历过直逼四十度的高烧，只觉得浑身没有力气，颇为费劲儿地侧过脸，看见有谁站在窗前眺望，背影挺拔清瘦。

　　那个谁背后长眼睛似的，恰好转过身，对上男孩打量的视线。

　　男人先是为他的清醒而惊喜，见他小兽似的警惕眼神，又安抚地笑了笑，最后，目光变得忧愁。

　　男人走过来，见他一副随时要逃走的架势，就停在一定距离外，谨慎地挑着字句：“仲有冇边度唔舒服呀？想唔想食嘢呀？”

　　他嗓音好听，如春风拂面。
　　然而男孩面若寒霜，不给任何反应。

　　男人从那坚冰中看到一丝困惑，思索片刻，恍然大悟：“哎呀，你是不是不讲白话？”

　　男孩还是沉默。

　　男人弯弯眼睛，翻译之前那句话：“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话给我听，我帮你叫医生来。”

　　男孩索性闭上眼睛，不要讲话了。

　　那人叹息一声，在陪床椅上坐下来，声音很轻，好似怕吓到他：“他不是坏人来的，就是不太会同小朋友相处。你伤到好重，我们想帮你，好不好？”

　　……那样凶神恶煞的家伙还不算坏人吗？男孩在心中嗤之以鼻。
　　只是看到这人对自己笑，就用那种阴鸷的眼神盯过来，好像自己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

　　讨厌的、占有欲过强的alpha。
　　果然，就像爹地说的那样，所有alpha都是混蛋。

　　其实那个alpha用不着妒忌，因为他压根没想留在这里。
　　男人口中的、能给他的“家”——他不稀罕。

　　所谓的“家”，爹地盼了一辈子。
　　最后盼来了什么？

　　那个应该称呼为父亲的人渣，从来没打算真的给予名分和陪伴。
　　一个年轻漂亮、但没有任何背景的omega，对一个声名显赫的alpha来说，充其量是个解闷的玩具。

　　“家”的承诺，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可惜爹地直到死，都没看清。

　　男孩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家”只是个虚妄的概念。

　　奇怪的是，男人同样不曾拥有完整的家，却对这镜花水月充满渴求。甚至在他拒绝回应的寂静里，仍然尝试着建立联系。

　　“识了这么久，我们都还没互相介绍过呢。”语气慢悠悠的，像在哄一个很小的孩子，“你叫纪槐宵，系唔系呀？我可以叫你宵宵吗？我姓林的，如果你中意，可以叫我名字……”

　　男孩虽不想搭理，长期以来踽踽独行的求生本能，叫他潜意识去捕捉所有信息，竖着耳朵听男人的名字。

　　遗憾的是，有人闯进病房，急匆匆：“林生，靳总请你返去，佢一定要见到你，即刻。”

　　难得的温情时刻被掐断，男人有些不情愿。但那位是最会无理取闹的，他没有办法，只好叹了口气：“好啦好啦，我知道嘞，你回个话畀佢，话我呢分钟就起行。”

　　男人起身，手掌在男孩的头顶停留片刻，还是没有落下来，只温柔道：“我迟点再来看你。你听医生话，在这里等我，好不好？”

　　男孩自然没有回答。
　　却悄悄睁开眼，目送着男人的背影远去。

　　好奇怪。他想。
　　连亲生父亲都不闻不问，非亲非故的这个人，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好？

　　-

　　现在。

　　又一束巨大的金色麦穗于夜空绽放，虞醒赞叹不已，正想与纪槐宵分享这动人一刻，转过头，发现旁边人非但没在看烟花，反而死死盯着某个视线平行的位置。

　　虞醒一愣。
　　纪槐宵这是……在发抖吗？

　　希尔维蒙的气候宜人，哪怕在胧市进入隆冬的时节，也总有温暖湿润的海风环绕。
　　现在又是夏天，就算深更半夜，也不大可能冷。

　　然而纪槐宵脸庞苍白，嘴唇更是没有一点血色，如果不是冻着了，就是遭受巨大心理冲击。

　　虞醒顺着他视线的方向看过去，人人欢欣愉快，看不出异常。
　　少年有些担忧：“先生，您还好吗？”

　　纪槐宵此刻眼中哪里还容得下别人的影子。

　　那个背影，他曾经看过无数次，哪怕九年未见，也无数回出现在梦中，以至于再相见时，绝无可能认错。

　　他不顾一切想要追过去，然而烟花已经结束，戴着面具的游人们如同决堤洪水，涌向四面八方。

　　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背影，转瞬间被熙攘的人群吞没。

　　纪槐宵好似回到了无措的十几岁，猝不及防被抛弃在街头，四周是欢闹散去后的狼藉，而他同样是废墟。

　　他的身影摇晃了下。

　　虞醒察觉到了事态不妙，紧紧跟着，及时扶住了他，疑惑又不安：“先生……？”

　　意外的是，纪槐宵反手扣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明明皮肤冷得像冰，额角却渗出汗，咬出的每个字恍惚得像梦呓：“你有没有看见……轮椅……”

　　轮椅？少年四处张望，茫然地摇摇头。

　　周遭的世界忽然变成了五光十色的怪物，围绕着他不停旋转、旋转、旋转。

　　纪槐宵头疼欲裂。

　　在做梦吗？
　　刚才看见的，是自己的幻觉吗？

　　纪槐宵无法停止近乎自虐地回想，无法不去固执地企盼一个不可能的奇迹。

　　可他知道的。

　　那个人九年前就死了，死在胧市最冷的冬夜。
　　又怎么可能出现在希尔维蒙的夏日。

　　啪——

　　猫面具掉在地上，碎成了两半。

　　一半是始终走不出的过去。
　　一半是再也回不了头的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