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都知道》易梦雨

2、餐厅

　　我又来了这家餐厅的后门了，餐厅的前门是一条繁华的商业街，每天打扮得衣冠楚楚的男男女女们一本正经地走在上面，时不时对一些店铺的牌匾和装潢评头论足。后门是一条小巷，前面有多风光，后面就有多杂乱。一排排垃圾桶贴着墙壁靠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的菜汤凝固在桶壁外侧，一道、两道，密密麻麻，整个垃圾桶像是烧了很久的蜡烛。垃圾桶的盖早就不知道丢到哪儿里去了，里面的垃圾也被高高的堆着，一个、两个争着抢着顺着墙往上爬。我观察过很久，最上面的总会最先掉下来，砸在地上。食物在餐厅里就没有了原本的样子，砸在地上更猜不出是什么了，反正它们被装进袋子里之后都有一个相同的名字—垃圾，它们最后带着相同的名字被垃圾车运到垃圾处理厂碾碎销毁，或排向空中，或流入海里。就好像不管生前多么光鲜亮丽叱咤风云的人类，死后都被统称为尸体一样，被殡仪车拉殡仪馆火化，最后变成一个小盒，由各自的亲人领走，再深深埋到地下。不过垃圾桶可养活了不少生灵，畏畏缩缩的老鼠、瘸腿的猫，偶尔鸟儿也会过来分一杯羹。我今天的就餐地点就在这里了，熟练地顺着角落的木箱爬上垃圾堆。嚯，今天感觉东西还不错。我的鼻子告诉我这袋子里一定有好东西，我咬着这袋垃圾跳了下来，用牙咬开了个口，用嘴叼住袋子的另一端使劲的甩了甩，里面的东西哗啦啦的散落出来。果然，一根骨头滚了出来，撞到一块青灰色的石头停了下来。我颠着小步跑了过去，一块猪腿骨，上面还连着鲜红的肉，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在熬汤的路途中存活下的，不过现在他要进到我的肚子里面去了。刚啃了一口，就听到了细碎的脚步声向我逼近，我叼起骨头躲在了木箱后面。

　　“今天可真累啊！”
　　“可不，老子的腰间盘都要复发了。”
　　“呦，您三十二就有腰间盘啦。”
　　“你懂个屁，干我们这行的，不得个腰间盘好意思说自己是开货车的？”
　　“这么忙，收入不低吧？”
　　“害！将吧活呗，要是遇到高速口查超载的，这钱就又少喽”
　　“超载？那就别超载啊！规定多少拉多少呗。”
　　“那就得赔啦，走高速，过收费站，给车加油维修，你以为钱都大风刮来的，那不超载能挣到钱吗？抓住就罚个款少挣点儿，咋也不能白干。现在这油价还这么贵，恨不得一天比一天高，我呸！这日子真是越来越不好过喽......”
　　声音随着脚步声渐渐远去，我从箱子后面探出头来，远处一个瘦小修长的身影挨着一个肥硕的身影，巷口的车灯打过来，刺眼的灯光贴着他们的轮廓射了过来，他们的身影变得模糊，但是他们的影子不断拉长、相遇，最终融合在了一起。
　　人类的日子可真是不好过，我一边啃着骨头一边想着。对我们来说，有口吃喝，有个角落可以睡一觉，日子一天天也就过去了。但是人类这样不行，他们作为一个庞大的种族，有着非常复杂的关系网。每个人从出生开始便不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他们是父母关系的维系者，至少绝大部分是这样，就算过不下去了，还会想想“嗯，我们还有一个孩子。”凑凑活活也就接着过了。父母总愿意把什么望子成龙望女成凤放在嘴边，刚出生的孩子哪儿懂那么多东西，不过就是把父母没做到的寄托到了孩子身上，末了还要加上一句：“我们都是为了你好。”这句话打诞生下来就是不允许被反驳的，如果你不想被冠上“不识好歹”、“白眼狼”等的称号。随着逐渐长大，他们会经历大大小小的考试，当他们终于上完了最后一所学校，他们才算刚刚进入社会。社会就更复杂了，需要用自己在考试中学到的知识给自己谋求一份工作，除了父母亲属，还要去应对老板、同事、邻居，甚至是偶尔碰到的陌生人。然后刚刚稳定好，年龄就到了，还要赶紧找个伴侣结个婚生个孩子，然后再对着孩子说：“我们都是为了你好。”
　　好像有点儿塞牙了，果然是年纪大了，上午的时候就舔着上槽牙倒数第二颗有点儿松动，再过一两年岂不是吃不了肉了？看来要赶紧多吃几口及时行乐的好。
　　吃饱了就该找个地方睡觉了，我没有什么固定的睡觉的地点，之前也是有的，有的在巷子的角落，有的只是墙角的一个纸箱。巷子是没法待了，我前几天外出觅食的时候来了一只母猫，不过是出去的时间稍微久了一点儿，它就搭窝生了五只小猫，刚生下来的小猫好像掉进水里的耗子，每只小猫身上的花纹都不一样，这样我感到十分新奇。我本意是想过去告诉它这是我的地方，不过还没沟通，她就弓起身子，背上的毛都炸开了，尾巴高高地竖着，嘴里还发出嘶嘶的声音驱赶我。都虚弱成那样了脾气还那么爆，算了算了，就让它在那里住好了，我也不好跟一只护崽的母猫计较，我再找找。
　　前几天躲雨的地方也不行了，刮了点儿大风直接就塌了。倒是有过正了八经的地方，是不知道被谁放在墙角的纸箱子，纸箱子侧面开了一个洞，上面还画上了个根骨头。箱子里面铺上了一层黑色的毛毯，有一点点儿破洞了，不过很暖和。地上还放了点儿棕色的小粒粒和一碗水，听旁边小区二单元的贵宾说，这叫狗粮，住楼里的狗都吃这个。这让我听了之后很鄙夷，我还以为楼里的狗过得多好呢，搞半天天天就吃这个？愚蠢的人类还以为是自己对狗多好呢，天天让你吃压缩饼干你高兴？也就是我们不咋挑食，就我一个流浪狗还偶尔吃顿肉啃个骨头给自己加加餐啥的，估计就是为了在楼里面养狗方便才发明的狗粮，天天吹嘘自己的狗粮营养多么多么的丰富，对狗如何如何好。就笨想想，人类吃东西还追求个新鲜有机，到狗这里怎么就不用了？分明就是又想养狗有没有时间给狗准备饭找的借口而已，说到底，宠物不过是人类为了满足自己而圈养的生灵。所以在我看来，既然是为了满足自己，养狗的也不能说比不养狗的更有爱心，相反我觉得他们更自私一点儿。为了不麻烦自己还会给狗做一些绝育手术，找了大量的文献试图证明自己的做法多么多么的科学，对自己家的狗多么多么好，真是搞笑。他们仿佛忘了生物的演变进化都是有道理的，存在即合理，强行改变别人还要给自己找一个合理的借口，不愧是人类干的事情。
　　那个窝我住了三天就不见了，是被一个骑着三轮车，头上绑着花丝巾的肥硕老太太拿走的，她看到纸箱就从车上下来，拿起来抖了抖，然后一脚踩扁扔到了车上，使劲一蹬就头也不回的快速走了，车里还有很多各种颜色大小的纸箱，也不知道他是在哪儿搜刮的。我倒是没有把这个事情太当回事儿。有一点点小失落，不过本来从天而降的东西，没了也就没了，抓紧再找一个地方住才是正事。不过后来我当时看见一个短头发的小姑娘和这个老太太吵了起来。那个老太太属实凶悍得很，倚老卖老被她发挥得可谓淋漓尽致。她大声地叫嚣着“谁捡到算谁的”“一个畜生还用得着这些东西。”小姑娘简直毫无还手之力，脸涨得通红，可能她所受的教育没有教她怎样和这种人交流。最后肥老太婆得意洋洋的骑着三轮车扬长而去，只留下小姑娘在花坛边愣愣的坐着，她发现我在看她，好像苦涩的笑了一下，然后往盆子里放了点儿狗粮就走了。看来之前的都是她布置的了，不过后来我再也没看见过她，也许她是个好人，也许吧。
　　我已经好久没看见星星了，地上的灯光太亮，亮过了满天的繁星。走走看看吧，还要找个地方睡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