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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海岸九十九 ...

  •   假使夏慕凡有一次重新认识韩漾的机会,他一定会拒绝。

      据说,如果梦到了从未见过的陌生人,永远不要主动寻找,就算在现实中看见了,也要躲得远远的,否则,会给自己带来不幸。
      夏慕凡对于这个说法持中立态度,正如前十九年的人生从未主动寻找过那个人——迄今为止的人生七百四十八次一模一样的梦,梦到七百四十八次的那个陌生人,也正如他现在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就算脚伤已经好了,也不会逃跑。
      柳微蓝的天空之下透明蓝的海,花衬衫的少年赤足走在沙滩上,比内搭还要白的肤色耀眼。
      他已经对这个画面烂熟于心了。
      大抵是感觉到强烈又不曾转移的视线,少年蓦然转身,与夏慕凡的目光相撞,一下子愣住了。
      两个人都沉默着,一坐一站,相距约二十米,皆一动不动。
      少年欲行又止,看起来好是纠结一番才缓缓向他走来,小心翼翼的步子和迟疑的神色透露出微微不安。但最终还是站在了夏慕凡面前。
      微湿的刘海搭在眉骨,颈项纤细,锁骨精致,唇红齿白。
      和梦里的别无二致。
      “你还好吗?”问出这句话的少年,闪烁的目光中满是退路。
      看着对方清澈明亮的双眼,夏慕凡的心脏以心律失常般的跳动表达着自己不言而喻的一见钟情。他抓了把沙子攥紧,试图让这乱撞的小鹿平静下来。
      “没赶上宿舍门禁,手机没电关机。”他苦笑着回答,“方便的话,可以借用一下你的手机吗?”
      少年眨眨眼,从口袋里掏出一部看起来就年代久远的老年机。
      “我只有这个,也没电了。”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不嫌弃的话,一起坐下歇会吧。”
      依言坐在旁边的少年又让他的大脑亢奋起来,叫嚣着“这是你命中注定的恋人”。
      “那你呢,又为什么三更半夜独自在海边?”
      少年沉默不语。
      “我叫夏慕凡,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少年在沙滩上写下“韩漾”二字。
      他看出韩漾不想透露太多,便不再问,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过了大概两个小时就带着被自己折腾得筋疲力尽的神经独自进入了梦乡,再醒来时正好看了场海上日出,不过是一个人。
      回去之后他就在学校表白墙上以女孩的ID发了寻人贴,整整三天却一点消息也没有。室友给他出主意说可能是因为没照片,也有可能是用的假名。但只要po了照片,找出来的希望就大大增加。
      他觉得有理,便决定再去海边碰碰运气。毕竟也不知道其他还能去哪里。好在他们这所大学傍海而建,到海边不过十分钟路程。
      他希望,韩漾最好是校友。在表白墙没找到只是因为他是个用老年机的离群索居者,而非和这个地方没关系。否则,那天晚上可能是第一也是最后一面。
      上天没跟他开玩笑。在第二次傍晚造访海岸时让他们再度相遇了。
      “又在这里见面了,你也是这个学校的吗?我是化工的,大二。”
      夏慕凡对用表白墙寻人的做法感到后悔了。又不是单方面在意的擦肩而过者,明明交流了还要在网上找,简直像个被拒绝的跟踪狂。所以他主动说起自己的信息,希望由对方自己说出身份来。
      韩漾摇摇头,转身踏着白色的海浪低头不语地走着。
      夏慕凡跟过去亦步亦趋,不想放弃又不知如何开口,也沉默着。
      突然,一个较大的浪冲了过来,拍到走在内侧的韩漾的腿上。韩漾重心不稳,一下子撞到了他身上。
      “你没事吧?”
      相比于表情愣愣的韩漾,夏慕凡先开口问,对方不仅依然没有回答,还抬起那双自带无辜感的眼眸握住了他的手腕。这小心翼翼又大胆的举动,令他一时手足无措。
      一番欲言又止后,韩漾开口道:“不要在意无关紧要的事。不论刮风下雨,我每天都在海边,只要你来,就能找到我。”
      “为什么只能是海边?”
      “因为其他地方不能。”
      韩漾作出这句回答时避开了他的目光,转身静静地面朝大海,任由海风凌乱自己的头发。
      因为不能,所以不能。夏慕凡不理解,看着对方的背影在橘红的落日余晖下唯美得像幅油画。他想拍张照,不是为了表白墙。
      “我参加的美术社最近在练人像,可以让我拍张照片回去练习吗?因为我觉得……”
      (说“你很好看”会不会很奇怪?)
      夏慕凡一时卡了壳,而对方已毫无悬念地拒绝了。
      “果然还是趁早坦白了好,对你我都有好处。”
      韩漾没来由冒出这么一句,还没等夏慕凡问是怎么回事,他就头也不回地跑到了约五十米远、正在压海滩的一对男女身边。
      夏慕凡跑着追上去,只见韩漾用手比成喇叭放在嘴边,冲着其中男生的耳朵大喊:“听得到吗?”男生居然丝毫没有反应。
      他又转到女生身边,要将手搭在她肩膀上,手掌却穿身而过,仿佛是空气。
      夏慕凡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已经被他拉着跑开了。
      “我已经死了,你是这二十年来第一个能看到、碰到我的人。”他说。
      夏慕凡只是短暂地惊讶了一下,很快就恢复镇定,道:“你可以再多告诉我一些。”
      “你不害怕吗?”
      韩漾难掩心中喜悦又想让自己看起来矜持些的小表情,在他眼中已经无法更可爱了。
      “不怕,因为我已经见过你成百近千次了。”
      “那我为什么才第二次见你?”
      “因为之前我都是在梦里见到你。”
      这听起来像情话的真话却让韩漾放心多了。原本一谈到个人信息就缄默不语、拒绝拍照都是因为担心夏慕凡发现他是个在现实世界中不存在的人,如今不用再心虚了。虽然要他说也说不出什么来。
      “为什么其他地方不能?”韩漾将两人之前的对话组合在一起,歪着脑袋问自己,“因为我在陆地上的活动范围只有从我脚下这里向南北各一点七公里,再向西六十米。海里的活动范围是陆地的两倍,深度为十七米。”
      “为什么?”夏慕凡脱口而出,又猛然意识到如果对方知道原因,早就想办法解决了。
      果然,韩漾摇了摇头。
      “不知道。就像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一样。但这已经不重要了,就像我究竟是谁也不重要。”
      “但是,你不是有名字吗?”
      韩漾被他整乐了,微抬着头带着笑意说:“名字是我自己想了用来回答你的。海h岸an游y荡ang。韩漾。对了,你还练素描吗?可以拍照哦。”
      “练!”夏慕凡兴冲冲拿出手机,打算将天、海、落日与眼前这个令他心动的“人”一并收入镜头,却发现画面中少了最重要的一部分。
      他以为是手机摄像头坏了,将手放在前面,却发现没有问题。
      见他迟迟不说好,韩漾从镜头前走过来,也发现了异样。
      “太可惜了。”韩漾抿着嘴摇摇头。
      “我不会放弃画你的想法的。”他放下手机坚定道,“明天,明天傍晚我带着画具过来。”
      韩漾一愣,微笑着点点头。
      “对着空气画出一张人像。如果你不怕被当作怪人,就来吧。”

      “上次——小心后面有人——你po表白墙上——快走快走——那小哥,见到没?”看到夏慕凡进门,室友从一片厮杀声中伸长了脖子问他,目光还舍不得离开电脑屏幕。
      “不找了。”
      毕竟一般情况下没人能看见韩漾,让别人知道他的存在肯定不是好事。
      “不找了?我还以为你脱单进行时了呢。”听到这个回答,室友的目光飞快从游戏界面离开瞟了夏慕凡一眼。
      “难为大哥打游戏还能跟我聊两句,脱单第一个告诉你,反正这个是不行了。行了,我妈给我打视频呢。”
      视频另一端的夏妈妈看见儿子,高兴得笑容满面,又是嘘寒又是问暖的。
      “我爸呢?”夏慕凡问。
      “这儿呢这儿呢。”夏妈妈将镜头移到旁边,搂着夏爸爸的肩膀让他入镜。果不其然,还是一副斗气的表情。
      也不知道为什么,从他高考完就被爸爸三令五申不许报现在这个学校。而他执意要报的结果就是自从上了大学老爸从不主动联系他,打电话也被拒,直到上个月才勉勉强强愿意在母子二人联系时偶尔露下脸。
      这完完全全是他报了这所大学的缘故,证据就是他在家时老爸待他比老妈还亲。
      “快放暑假了吧?”夏爸爸问。
      每次二人对话,夏爸爸都毫不掩饰想让他回家的想法。或者准确来说,是不想让他在学校待。
      “快了快了。”夏慕凡应着。
      “放假就赶快回家,不要在外面乱跑。”
      “行了知道了爸,我还有事儿,先挂了哈。”挂断视频后,夏慕凡就迫不及待地开始收拾自己的素描本和笔,期待着明天的美景。有了这件事的buff加成,连早八都显得不那么讨厌了。
      阴云密布、幼小心灵还要承受低气压的早八除外。
      夏慕凡不会怀疑今天去找韩漾他是否会在哪里,在意的是如果下雨,他会怎么办?
      二十年的岁月,暴雨、骤雨、雷阵雨应该都经历过了,是否已经探寻出一种安身的方法?
      砰嘭、砰嘭、唰啦啦、呼呼。夏慕凡看了眼手表——10:00,天气预报预计十二点雨停。
      下课铃一响,他留下句“帮我把包带回宿舍”就拿着伞冲了出去。
      “韩——漾——”
      雨声和海浪声、树叶声和风声全都混杂在一起,偌大的沙滩只有夏慕凡一人撑着伞跑着、喊着,不知不管噪声之中的呼唤能传出去几分,也依旧不停歇。
      一声声呐喊中,他看到离岸边约十米的海中探出个脑袋来。他又拼尽全力喊了一声,海里那人便拼尽全力朝岸边游,冒雨跑到了他身边。
      “你在海里避雨?!”夏慕凡连忙将对方纳入伞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语气问道。
      “这雨点,”韩漾用力摇头甩甩头发上的水,“打在身上还是有一点疼的。”
      正说着,黑云滚滚的天空中忽然打了个响雷,震耳欲聋。饶是不怕雷雨天的夏慕凡也被其突然程度吓了一跳。
      “你怕打雷吗?”韩漾问。
      “不怕。你怕吗?肩膀可以借你哦。”
      韩漾浅笑着摇摇头。
      “原本是怕的,一个人久了,现在已经什么都不怕了。”
      他抬头凝视着夏慕凡,原本就又黑又长的睫毛此时因为沾了水颜色愈发深了,皮肤许是冰冷海水刺激的缘故呈现出惨白色。湿透的白色内搭紧紧贴在身上,可以看出这副身躯是何等瘦削。头发上的海水、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锁骨,又在重力的作用下继续向下淌,和原本身上的水混在一起,最终贴着纤细的脚踝流进脚下的沙滩。
      他说:“你快回学校吧,会着凉的。画画等天晴了也不迟。”
      “那你呢?”担忧之下,夏慕凡下意识握住了对方的手腕——这个人,仿佛连骨头都是冷的。
      “我吗?”韩漾后退一步从伞下走出,同时也脱离了夏慕凡的手,再度投身雨中,嘴角却依旧带着笑意。
      “海里。”
      说完伸手指了一下那波涛汹涌、仿佛要吞噬一切的海。在黑云之下呈现出的深色看起来密度也增加了,一旦陷入,便再难逃出生天。
      夏慕凡握紧空着的那只手前进一步,将眼前人再度纳入伞下。
      他知道韩漾不害怕,也习惯了,但他要无情到哪种程度才能面不改色地说“好”,然后微笑着挥手告别、头也不回地回到无风无雨令人安心的宿舍,留下这个没有任何凭借的单薄少年孤身在冰冷的海水中由其肆意裹挟?
      他怎么能?
      “如果习惯了下雨有人撑伞的感觉,再次淋雨时的痛苦叫我如何安放?”
      面对这个问题,夏慕凡松开的拳头,是无能为力。
      于是他合上了自己的伞。
      他想问,“如果可以突破海岸的禁锢,你愿意吗?”但他目前没有任何方法,所以不想给予虚无缥缈的希望。另外,他也不知道韩漾是否想这么做。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一定会拼尽全力寻找破解之法,若能有幸寻得再将其献上,把选择的权利交给对方。

      虽然在这个海滨城市上了快两年学,只能说夏慕凡对这所城市浮于表面的一些东西有所了解。例如哪家火锅最好吃、哪家烧烤最划算以及哪家轰趴馆最有意思之类。要问哪所庙宇最灵验,还是要请教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好在宿舍大哥就是本地的。为了加快进度,一向雷厉风行的夏慕凡这次也是,上午问清楚在哪儿之后下午就风风火火赶到了地方。
      寺庙很小,仿佛多容纳一个人都是过错;装潢也很破,似乎门下弟子全是苦行僧。但这般简陋的庙宇,非但丝毫无损其光辉,反而更显其肃穆。
      也让夏慕凡觉得多了几分可信度。
      “不是所有鬼魂都必须有归宿,对吗?”夏慕凡战战兢兢地问。
      大师闭目,捻珠,敲木鱼。
      “游离于管辖之外、乃至永生的鬼魂也是允许存在的,对吗?” 夏慕凡战战兢兢地问。
      大师闭目,捻珠,敲木鱼。
      夏慕凡深吸了一口气,将韩漾的情况简单叙述了一下。包括但也仅限于丢失记忆、活动受限、无人问津。
      清风穿过没有花纹的旧木窗,吹拂着住持洗得发白的僧袍,一片超然脱俗的氛围之中,夏慕凡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只要查明生前的身份,就能找回前世的记忆,进而想起未了的心愿。了却了心愿,就能解除海的限制。在此之后、主动想要投胎之前,是不会有人管他的。
      不管怎么说,至少比网络上充斥着各种色情广告的页面可信。
      至于怎么解决首要问题——生前的身份,慢慢找,总会有办法的。
      既然韩漾的名字是假的,肯定不能从这里入手。因此夏慕凡初步的想法是搜索二十年前溺海的新闻,并大胆地将年龄锁定在十七岁。毕竟,韩漾的活动范围包含数个17,又固定在这片海域,不得不让人联想到这其中的关系。
      然而,不论是报纸还是网上新闻,没有丝毫关于十七岁少年溺亡的蛛丝马迹,不禁让他陷入了自我怀疑。
      现在他唯一庆幸的就是还没有告诉韩漾这件事。无异于大海捞针的漫漫寻人路,不知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如果说除了韩漾阳光下的笑脸,还有什么能给他郁闷的心情拨开点乌云,恐怕只有快结项的大创了。
      以夏慕凡为负责人的这条大创队伍的带队老师——邱教授,是他们化工院有名的大佬,三十岁时就获得了教授职称,今年四十岁的他科研成果更是数不胜数,发表在前沿杂志的一作文章数在化工领域也是名列前茅。
      即便如此,大佬也是偶尔会被生活中的琐事拧紧了眉头。这不,光是搬家收拾行李就让他头痛死了。
      “为什么不让搬家公司收拾呢?”一名女同学问。
      “我那些资料,”邱教授推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交给他们,不放心。”
      “不嫌弃的话,我们去帮忙怎么样?”夏慕凡提议。苦韩漾身份之事久矣,他也想做点其他事换换脑子。
      “那敢情好。”邱教授一拍拳头,露出满意的笑容,又好像在反思自己原本怎么没想到。
      到了邱教授的家里,夏慕凡算是明白了老师为何如此头痛。因为那些资料,不仅多、还杂乱啊!
      一边暗暗心惊这就是科研巨巨的文献生活吗,夏慕凡一边思量着从哪里入手。
      在他和同学仍在感慨老师藏书丰富时,邱教授已然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本破破的笔记开始怀念自己的学生岁月。
      “我们当时可没有现在这样先进的设备,上实验课为了得到一个结晶……”
      素日里沉默寡言的邱教授,此时回忆起自己的学生时代不仅口若悬河,连眼睛里都隐隐泛着泪光。
      夏慕凡大着胆子上前拍了拍老师肩膀给予安慰与鼓励,为了活跃气氛,还“没大没小”地提出“能否让小辈膜拜一下大神的笔记?也好学习老师刻苦钻研、勤勉严谨的精神”。
      邱教授从口袋里掏出卫生纸揩揩湿润的眼角,将泛黄的笔记本递了过去。
      字迹工整、思路清晰、图文并茂,正当夏慕凡感慨学习习惯的巨大作用时,夹在下一页的一张旧照片吸引了他的注意。当他看清照片上的人时,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装作漫不经心地将笔记合上,确认自己方才的神态没有被已经开始收拾文献的另外两位看到后,吞了口唾沫开口道:
      “老师,这本笔记您要是不用,能送我吗?我想用来放在书桌上自勉。”
      邱教授直起身子推了推眼镜,道:“可以。“弯腰之前不忘补充一句”这上面有些知识落后了,最好是不要看“,以免对学生造成不良影响。
      夏慕凡将老师的笔记本装进自己背包、拉紧拉链,怀着十五个吊桶打水的心情加入了整理队伍。
      一旁的同学显然不知夏慕凡在方才短短几秒里内心经历了怎样的翻江倒海,一边收拾书籍还一边说:“队长,咱这大创结项了大小不得庆祝一下?海滩烧烤可是咱校友们公认的好吃,我都提前问好了,最近正好打折呢。我建议后天就去。”
      “嗯?行啊,好主意。”夏慕凡应和着。
      “老师,您可是大功臣,到时候一起去啊。”
      这句话让他心脏又是一紧。虽然别人看不到韩漾,他还是有种修罗场既视感。
      “我,就不去了。”邱教授摇摇头。
      “同学们都把您当朋友呢,您要去了,大伙肯定高兴极了。您就答应了吧。”
      不想欢迎,又无法拒绝,夏慕凡沉默着。
      几个回合下来,不善言辞的邱教授终于抵挡不知同学的热情攻势,败下阵来。
      夏慕凡,真的会谢。
      忙了一下午,快速洗完澡就躺床上的夏慕凡手里捏着那张老师笔记里夹的照片,陷入了沉思。
      照片虽然褪色严重,整体还算清晰。画面上两个男生中右边那个——如果韩漾没有同卵双胞胎兄弟,那就毫无疑问是他。而左边那个,虽然相差了二十年左右岁月,依旧能认出是邱教授。
      他想,应该没有普通朋友会拍只有两个人、还一起用手臂在头顶比爱心的照片吧,特别是还穿着明显是情侣装的衣服。
      即使他和韩漾说白了现在也没什么关系,二十年前的事更是轮不到当时还没出生的他管。看着这张照片,夏慕凡心中还是说不出的郁闷,就像有人把他的心肺丢进了一百米的深海里,难以呼吸还压抑。
      只要问了邱教授就能知道韩漾的身份,可他如何问得出口?以怎样的理由,怎样的心情,又会引发怎样的后果?
      次日有雨,夏慕凡再次撑伞至海边,寻找韩漾的身影——自从上次陪他淋雨,他就不再拒绝帮他撑伞了。
      “假如打破了海岸的限制,就再也不用淋雨了,不是吗?”
      确实正如之前韩漾所说,自己难以做到每一场雨都在身边。
      “那应该如何做呢?”
      “你希望如此吗?”
      韩漾点点头。
      夏慕凡深吸一口气,道:“我去拜访过高僧了,只要查明你的身份,就能唤醒你失去的记忆,只要再了却生前心愿,就再无禁锢。”
      且不说心愿的事,查明身份这件事不出意外韩漾自己是爱莫能助,只能全部交给夏慕凡。
      要查明一个二十年前不知为何、如何死去以及虽然目前在海边,但究竟与此地有多少关联尚且存疑的不明人士的身份,光想想就足够让当事人头痛了,更何况对于一个与此毫不相干的年轻人。不用想也是难上加难。
      “这是件好事,也是件难事,所以你不用勉强自己。”韩漾道。
      “难道你不渴望离开这方寸之间、不好奇生前的自己吗?”脑海中闪过那张照片,夏慕凡有些难以自己。
      “我想离开,但是如果你会太辛苦,我也可以坚持下去。至于生前的自己……”韩漾凝视着眼前人的眼睛缓缓道,“那都是过去的事,不论好坏都不重要了。因为我现在在这里。只要能守护住当下重要的东西,就心满意足了。”
      “那我是心满意足的条件之一吗?”问出这句话时,夏慕凡握紧伞柄到指节发白。
      从未如口渴思饮那般希求某样事物的他,此时对肯定的回答怀着这般心情。
      “你是唯一条件。”
      夏慕凡咬紧下唇猛然将韩漾拥入怀中,力度之大似要将其揉入胸膛。
      “我浑身都湿透了。”韩漾笑着拍拍夏慕凡的后背,提醒道。
      “我知道。”夏慕凡低声回答,却不松手,源源不断将体温传到怀中人身上。即使对方无论如何始终如海水般冰冷,也想传达出自己的心的热度。

      他们仿佛心有灵犀般,在捕捉到对方的磁场后同时望向对方。
      夏慕凡看出韩漾下意识想要向他奔来,却碍于自己身边的朋友收回了迈出一半的步子。
      转身赤脚踩在沙滩上,沐浴着下午三点恰到好处的阳光,低头看海浪追着脚尖,任微风撩拨柔软的发丝,踽踽独行,一如既往。
      “你们先点着吃着嗷,我去海里游一圈,待会儿吃了东西就不能游了。”夏慕凡转身拍了拍朋友的肩膀道。
      朋友应了之后,出人意料的是,邱教授居然开口嘱托“记得不要去太深的地方”。
      夏慕凡笑着挥手说肯定不去深的地方,内心却止不住开始胡思乱想。
      为什么会这样嘱托?是因为曾经的恋人是溺水离世的吗?
      他晃晃脑袋又拍拍头,小跑着踏入海中,装作漫不经心地回头看向韩漾的方向。
      接收到他的暗示,韩漾开心地跑了过来,笑容比八月骄阳还要灿烂耀眼。
      “你朋友那边没事吗?”韩漾眨着亮晶晶的眼睛问。
      “没关系,但也只能小玩一会儿。”夏慕凡回答。
      “你能过来我就很高兴了。”
      夏慕凡小幅动动手指,韩漾便笑着贴近轻轻牵住了手腕。这样不会露出看起来奇怪的动作。
      两人紧挨着彼此潜入水中,享受着共漫太空般的浪漫。
      海水能见度很高,在透过海面投射下来的阳光的照耀下可将水下景色一览无余。海草摇曳生姿,珊瑚五彩斑斓,游鱼成群结队。再配上丁达尔效应的加持,恍若置身于霞光万丈的堂皇神宫,瑰丽奇幻。
      但这一切,在夏慕凡眼中不过是陪衬罢了。
      眼前这个如传说中人鱼般的少年的陪衬。
      随意摆动的修长双腿比海草还要灵活,优美的身姿令鱼儿自愧不如,身上的衬衫令他像水中绽放的花,让一旁的珊瑚黯然失色。
      韩漾无需换气,但夏慕凡需要。快速到水面上储存足够的氧气后,他便紧接着又潜入水中,不愿多错过一秒这风月无边之景。
      待他再下去之后,韩漾从原本两三米的地方靠近了来,以自己的双手握住了他的。
      正当他还在疑惑这是要做什么的时候,对方已经把手扶在了他的腰上。
      随着双唇的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夏慕凡什么也看不清,就只剩下对怀中人的感觉了。
      男性身体的骨感和从未体验过的他人唇瓣的柔软。
      他希望时间能够暂停一会儿,这样和韩漾待在一起的时间就长些;也希望自己身体的氧化还原能暂停一会儿,这样氧气就可以晚一会儿耗尽,这个吻就可以再绵长些。
      恋恋不舍走向沙滩上时的回眸,别人只道他在望海,只有夏慕凡自己心里清楚,是在凝望海里那个挥舞着手臂对自己展露灿烂笑容的少年。
      邱教授因为工作只小坐一会儿就回学校了,夏慕凡在岸边餐馆里和朋友们吃着烧烤,偶尔喝几口啤酒,韩漾在岸边赤脚踩着夕阳。这一切看似无关,却又如此藕断丝连。
      大抵是那几口酒的缘故,洗完澡躺床上的夏慕凡迎来一阵阵困意,虽然还有想做的事,但终是生理需求占了上风,叫他陷入了梦境。
      在现实中见到韩漾后他还是会以和从前差不多的频率梦到韩漾,只是内容略有不同。
      从前像是在看一段反复播放的影片,虽然如置身3D般可以从各个角度观察,却无法交互,只让他将每个画面——或者说每一帧,因为无限循环的播放都铭心刻骨般印在脑海。
      而在遇到之后,就可以自己动手改变了。可以和他一起用沙子堆城堡、将贝壳丢到海里,只是对方好像听不到他的声音,也看不见身体,且梦中发生的事不会投射到现实中。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室友还一个都没醒。夏慕凡躺在床上沉思——关于韩漾的身份。
      他已经决定不去揭老师的伤疤,同时也为了不引人耳目。原本初步想法是先去校友网上找,但那上面都是已毕业的、自愿留联系方式的。况且斯人已逝,难保网站维护不会把人家的信息删了。
      也考虑过是不远处附属中学的学生的可能,毕竟看起来年纪不大,但以老师的人品来说,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思来想去,床单都被夏慕凡翻皱了,还引得挨着床的室友哼唧着让他别翻来覆去。最终他的心思还是落在了那本笔记上。
      不管怎样,试试再说。
      麻溜下了床,夏慕凡抽出了那本被夹在众多专业书中的旧笔记从第一页开始看,权当打发时间了。
      边看边和自己现在学的知识做对比,不知不觉两个小时便过去了。目测从笔记内容中无可发掘的夏慕凡将笔记本翻了过来从后面开始翻——他自己用本子习惯正反两开工着用,记不同的内容,因此养成了看笔记也看两头的习惯。
      这么一翻不要紧,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两个人的字迹,内容从极像上课传纸条的对话到随笔涂鸦再到五子棋一应俱全。其中一个明显和正面的笔记一样,是老师的。而另一个,通过和韩漾第一次见面时对方写在沙滩上的字作比较,他大胆猜测就是韩漾的。
      可是从这里面又能找到什么信息呢?一边看着本子上的话语酸溜溜还坚持看下去的夏慕凡感觉自己就是欠,正当快要放弃的时候,下一页的素描留下了他的目光。
      虽然不是美术生,但以画画作为兴趣爱好的夏慕凡看到画作总是会留意两眼。这页的素描是一幅简单的风景画,小树、溪流和农田,大小和明信片一样。虽然称不上多精致,倒称得上入眼。
      一边想着这会是谁画的,夏慕凡便顺手翻了下一页。不犯不要紧,素描背面居然真是明信片的内容,而且是老师的字迹。
      在看到收件人的姓名和地址后,夏慕凡绷不住了。
      “夏青溪”三个字上方,赫然写着自家老宅的地址。
      他此时唯一的愿望就是自欺欺人到坚定不移,说这只是随便写给普通朋友的,但明信片下方一行清晰的“天下第一好的男朋友已经收到啦”,依然是韩漾的字迹,将他的最后一丝倔强按在地上狠狠摩擦。
      “呵。”夏慕凡冷笑一声,拿起瓶子一口气灌完了一瓶水,却无法冷静半分。他用指甲胡乱抓着自己的手心,目光四处游移就是无法再落到那本笔记上。
      一阵无能狂躁后,他伸手抽出那张合照,将韩漾——或者说夏青溪——那部分撕了下来,装进口袋便匆匆离开宿舍去找了个无人角落处,拨通了父亲的视频电话。
      从父亲在他问出第一遍时所露出的惊讶中夹着慌乱的表情,他就笃定这个名叫夏青溪的人绝对与自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拒绝回答从哪里得到的这半张照片,拒绝回答为什么会问起这个人,也拒绝回答自己的目的,只是固执地一遍遍重复问着这个人是谁。
      而他也成功得到了自己不想要却需要的答案。
      他冷着脸挂断,发出自嘲的笑。
      “所以才不想我来这所学校吗?所以我才叫夏慕凡吗?希望自己儿子平平凡凡过完一生,不要像某个人一样自寻短见。”
      夏慕凡觉得,在自己冷静下来之前最好不要再去海边了。但是内心对那个人的笑脸又是如此想念,于是拿着那半张照片一遍遍练习届时自己该如何装作若无其事,以求还能牵他的手。
      韩漾自然不知道夏慕凡这两天经历了怎样的心灵冲击,还以为是因为忙才两天没来,再见到时还笑着送上自己穿的贝壳项链。
      用海草的茎晒干揉搓作线,砸坏了数不清的贝壳才凑够了刚好打个小圆孔的九个,制作这个项链可以说是他这二十年来做过最费精力的事了。
      “为什么是九个?”一收到就迫不及待戴上的夏慕凡爱不释手,简直要把它嵌身上。
      “长长久久。”
      看着韩漾清澈的双眸,夏慕凡内心升起一丝愧疚,尤其是对方闭口不催自己赶紧寻找身份的事,让这种感觉愈发强烈。可尽管已经找到了结果,他实在是难以启齿。
      就这样,他一直隐瞒到放暑假都没有开口。虽然想继续留在学校给韩漾撑伞,可迫于父母拒绝一切理由的双重施压,还是被迫回了家。
      “明天——晴天,后天——晴天,大后天——也是。”夏慕凡躺在床上用手机刷着学校那里的天气。尽管一次可以看七天,他还是会一天看七次。
      深夜,玩了俩小时游戏一连打三个哈欠的夏慕凡“噗通“躺在床上,习惯性打开天气预报,看到”暴雨“这两个字瞬间没了困意,连寒毛都竖了起来。
      “这什么时候变的?”他拧紧了眉头,看到“一小时后”短暂地松了口气,这颗心却静不下来。
      “但是……”
      夏慕凡看向床头的墙壁——另一侧是爸妈的房间。
      他能偷跑出去吗?
      “不能也能。”
      下定如此决心的夏慕凡咬咬牙蹑手蹑脚开了房门,只留了张写有“很快回来:字样的纸条便坐上了开往学校的出租车。
      刚到学校附近就开始电闪雷鸣了,到沙滩的路才走一半倾盆大雨便如约而至。豆大般的雨点连续不断砸在头顶的伞上,劈里啪啦的声音简直震破耳膜,风也侵袭过来。虽然雨伞质量好没翻过去,却给依凭它的行人增添了天大的阻力,令其举步维艰。
      这样下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赶到沙滩,夏慕凡心一横索性收了伞,头顶着要把脑壳砸穿的雨、欲将人吹飞的狂风艰难前行。
      此时的海,不用想也知道肯定变成了一头吞天噬地的上古狂兽。
      经历了这段堪比从马里亚纳海沟跨到喜马拉雅之巅的路程,到达目的地时已精疲力竭的夏慕凡远远便看到某株椰子树下倚着一个人。毫无疑问正是韩漾。
      这样的天气,也只有一个不怕死一个不能死在外面。
      “韩——漾——”夏慕凡对着那人大喊。听到声音,那人便远离了树下,奔跑到他身边。
      夏慕凡费力地撑开伞打上,为了保持伞的稳定手臂上的青筋都一条条凸显出来。
      “你不是放暑假了吗?”韩漾问。
      “因为有所牵挂,所以回来了。”
      “但是这里对你来说太危险了。”
      “对你也很难熬不是吗?”夏慕凡反问,“如果在海里不会被波涛卷得五脏六腑都在翻腾、脑浆都快摇匀了,又怎么会上岸承受砸在身上生疼、石头似的雨滴?”
      韩漾沉默了,深深叹了口气道:“但是你来又有什么用呢?”
      他的确是故意刺激夏慕凡,为了让他认清现实。既然知道这场暴雨的可怕,又为什么不老老实实待在安稳的家里,偏偏赶过来?就算撑了这把伞,得到的就比失去的多吗?
      人啊,总是喜欢自作多情,沉浸在自我感动中。
      夏慕凡也叹了口气,不过是在心里。
      “不论怎样我都是唯一条件吗?”他问。
      面对这个突然的问题,韩漾虽然觉得奇怪,仍点了点头。
      “我找到你的身份了。”夏慕凡咬着牙说出这句话,又强笑道,“现在只祈祷你的心愿易了,这样很快就再也不用淋雨了。”
      韩漾瞪大了眼睛,心脏的跳动猛然剧烈起来。
      “你……”夏慕凡抿了抿嘴唇,“你叫夏青溪,××市××人,二十年前——也就是在你十七岁时投海自尽,生前是××大学的学生。”
      说完这句话,他屏住了呼吸,心脏也仿佛要冲破肌肤的保护跳出来。他在等,期待又恐惧地等,等韩漾的反应。
      韩漾也屏住了呼吸,双目无神,整个犹如静止般一动不动。但是他在看,看脑海中走马灯般闪过的生前记忆。
      几分钟后,他缓缓抬头,眼睛也逐渐睁大,像是要将眼珠瞪出一般死死盯着眼前的夏慕凡,看他慌乱的眼神和紧张地舔自己的下唇。
      “你是我的侄子吗?”
      在听到这个问题的刹那,夏慕凡下意识露出了震惊的神情。
      他不知道韩漾为什么会问出这个问题,明明叔叔自杀时他还没有出生,而且他方才丝毫没有透露这方面的信息。
      他短暂的沉默让韩漾起初还残留几分不确定的目光变为了坚定。他知道再怎么否认也没用了。
      韩漾笑了,热泪却止不住往外冒,顺着冰冷的脸颊不断滴下。
      他用止不住颤抖的声音说出了缘由:“‘夏慕凡’是我临死前给哥哥快要出世的孩子起的名字。”
      两人相顾无言,一阵令人难挨的沉默过后,夏慕凡轻笑一声,道:“那又怎么样呢?”
      “什么?”韩漾蹙眉。
      “所以你要离开我吗?唯一的条件不作数了吗?”
      韩漾也忍不住苦笑。
      “可你是我的侄子。”
      一语毕,他退出了这把由夏慕凡拼尽全力撑着的伞。
      一瞬间,震惊、费解、怨恨、痛苦、执着的目光在夏慕凡眼中汇聚。几秒后,他狞笑着将手中伞远远丢了出去,猛然向前一步用力抓住了韩漾的衣领。
      “我是你的侄子又怎么样?”他咬牙切齿问。
      “所以我不能、不会和你在一起。”
      夏慕凡将手中的衣领抓得愈发紧,用力将韩漾压倒在沙滩上,眼中似要喷出火,口中却突然冒出一股铁锈味,原来竟是将牙龈咬出了血。
      “人与鬼的距离都可以跨越,这点血缘竟成了迈不过的天堑吗?”
      他管什么叔叔、侄子这些没有实感的东西。面对这个人,他最初、最纯粹的感情就是爱情。现在是,以后也会永远是。
      闪电的亮光将夏慕凡狰狞的面容映入韩漾漆黑的瞳。他不挣扎,只静静看着身上这个青年发狂。
      “你已经死了,没人知道你的存在!只有我能看到你,这是命中注定!”
      嘶吼声与雷声交织,一浪接着一浪刺激着韩漾的耳膜,他却依旧不言语。他的心在记忆回归之后、确定夏慕凡是自己的亲侄子之后就已经死了。
      他无法对一个有亲情基础的人再保有爱情,现在是,以后也会永远是。
      “难道先前你对我感情的表达只是为了把我当工具人,帮你逃离这海岸?其实从来不曾爱过我!”
      完全失去理智的夏慕凡更加口不择言,甚至混乱到忘记自已愈是这般歇斯底里,愈是徒劳无功。
      韩漾摇头了,开口否认了。
      只有这句,他无法充耳不闻。
      得到他的否认,夏慕凡整个人便蔫了下来,抬头看着被偶然的闪电点亮的天空,心如死灰,留下一个悲惨的侧影。
      “回家吧,他们会担心的。”韩漾凄楚道。
      夏慕凡缓缓抬起手臂,想拉住韩漾的手,却被他躲开了。
      “我不会走的。”
      “你会永远在这里?”
      “嗯。”
      夏慕凡哭了,只不过绷住了表情,在暴雨中看不到泪水,在黑夜中看不到泛红的眼眶。
      他像具行尸走肉般踏步,一点点挪动着离开这片海岸。
      韩漾站在原地望着那背影,一点点变小,直到匿于黑夜。
      然后就迈过了无形中禁锢自己二十年的那条线。
      他撒谎了。
      “慕凡,叔叔真的很想等到你出生、做第一个抱你的人,看你一点点长大。”
      “但是叔叔真的撑不下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海岸九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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