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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已修(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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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门绮户,银屏逶迤。
这座建筑华丽的高楼是云京最大的秦楼楚馆,题字风雅,名叫月满西楼。
顺着一阶阶木质楼梯,往顶层的阁楼走去,只见最里侧的小屋内,有个“少女”正坐在梳妆台前全神贯注地对镜描眉。
环顾整间屋子,屋内陈设虽不多,但花瓶上的如意金桔图纹却透露出此间主人的别致意趣。
云岫将额间的云母片用呵胶贴好,满意地看着镜中的自己,他站起身来,转了一圈,绾绾娇红的襦裙裙摆荡漾出一朵花儿来。
发髻是新编的抹云髻,鬓角修得极好看,头上簪的发饰很简单,只有一对金累丝灯笼钗,坠着一点点小流苏,灯笼钗全都插在了右边的发髻上,既不太过引人注目,又足够装饰那黑如云的发髻,给人一种婉约又春光明媚的感觉。
云岫身上穿的是如意坊的新品齐腰襦裙——红藕秋半,娇红如云霞,衬得人鲜亮极了,额间的花钿是迎春花,中间贴了一小块云母片,花是数日以前便摘下的,一直夹在书页中风干。
云岫乳名念奴儿,是月满西楼里老鸨的养子,听干娘说,他的母亲也是个花楼姑娘,卖艺又卖身,后来不知怀上谁的种了,本想一碗落子汤将他送走,但她打胎打得太过频繁,若是再流掉,恐怕会有性命危险,所以也只好不情不愿地将他生下。
可惜没想到,天不遂人愿,他娘难产大出血,生下他便撒手人寰,临终托孤,将他托给了老鸨,他便认了老鸨做自己的干娘。
也许他生来就带着下九流的根子,云岫从来没什么男子气概,建功立业、拜相封侯的野心他没有,娶妻生子过市井人生的未来他也不曾畅想。
虽是个男子,但他却不爱红颜,偏爱红妆,喜欢钻营那些胭脂水粉、钗环容妆。
他没什么大志向,只愿凭着自己的美貌,攀上一根舒服的高枝,一辈子漂漂亮亮的,吃穿不愁。
老鸨虽然平日里总是凶巴巴的,嘴巴像淬了毒的刀子一样刺人,但其实心里很怜惜云岫,女子生在月满西楼,天生就是下贱的妓子命,若是男人,没准儿还有条别的出路,所以老鸨不惜花重金也要送他去私塾念书。
私塾里的人知道他是月满西楼的,所以总是欺辱云岫,什么难听的话,云岫都听过,他生得弱小,同那些人打架总是被打的那一个,干娘每每看见,便拖着他,去学堂骂人,上至教四书五经的夫子,下至私塾里听课的学子。
云岫知道干娘是心疼他,怕他被人欺负,但是云岫上学上得一点也不高兴,一是他的确不是读书的那块料,那些比砖头还厚的明经史典他读得头昏脑胀,策论他也写不出来;二是学堂里的人都排挤他,而且他们骂他也就算了,还总是骂干娘很难听的话,云岫不想听那些,于是说什么也不肯再去私塾了,老鸨也拿他没办法,也只能随了他的意。
生来便与脂粉为伍,云岫对漂亮的妆容发髻还有首饰都如数家珍,从前为月满西楼的姑娘们出主意梳妆打扮,每每都会掀起云京城里的一股风潮,后来他心血来潮,自己穿过一次女装之后,便爱上了镜中少女模样的自己,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正当云岫沉浸欣赏自己的美貌时,传来了几声咚咚的敲门声,吓得他心头微震,若是干娘看到他又穿成这个样子,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只因云岫生得太过出挑,他又常常自恃美貌,有一回穿了女装,在月满西楼里到处乱逛,竟然被一个客人给看上,那客人在云京有些脸面,老鸨左右搪塞,免了人半年的酒水钱才没让云岫落入虎口。
那次老鸨生了大气,用牛皮鞭子抽得云岫死去活来,再也不许他女装示人,所以如今云岫都是自己在房间里偷偷穿,不叫干娘瞧见。
“是谁?”云岫谨慎开口询问。
“是我,今日见你没下楼用早膳,特意来给你送些清粥小菜。”听着熟悉的声音,云岫松了一口气,赶忙过去将门栓打开,对着门口的女子亲昵地喊了一声云路姐。
云岫接过云路手中的托盘,随手放到八仙桌上,微微勾起唇角,问云路:“我好看吗?”
云岫今日的打扮,从头到脚,都是仔细琢磨过了的,明玉春心,三月里最适合出游踏青了。
眼前明媚精致的“少女”仿佛不是真人,朱唇若丹,肤白胜雪,蛾眉皓齿,云发丰艳。
云路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云岫,眼眸中的浓浓惊艳之色半晌才褪去,她认识云岫很多年,几乎是看着这孩子长大的,可还是时常会被云岫惊艳到,前人讲美人“天生丽质难自弃”,果真诚不我欺……
云路调笑道:“你真是送子观音娘娘弄错了胎,明明应该是个女娇娃,偏偏却生成个男儿郎。”
“行了,左右妈妈现在还没起来,你自己穿着高兴会儿吧,不过可千万别出去走动。”
姜国南风盛行,这月满西楼的客人里也有不少是南风馆的常客。
云岫眸光一闪,违心答道:“我晓得的,绝对不胡乱走动。”他其实早就决定今日偷偷跑出去玩了,今天是三月十八春祀节,街市上热闹非凡。
云岫从首饰盒里翻翻找找,终于在一堆各式各色的镯子中抓了一只出来,这是一只铜黛色的细圆条,显得人手腕又白又细,云岫戴在手上欣赏了一会儿,然后满意地将首饰盒放回床头的柜子里藏好,他最喜欢收藏各种好看的首饰了,这个首饰盒子可以说是云岫的命根子。
盒子里的东西都是云岫这些年攒下的家底,他平日里喜欢研究一些香脂香膏,将这些东西做好之后,卖给水粉店的老板,赚了不少钱,但赚的这些钱都花在了各式各样的首饰上,耳坠、璎珞、手镯、发簪……总之,他最爱这些珠玉萤石满翠。
云岫不敢大大咧咧地抛头露面,用一顶幂篱将自己的脸遮了个严严实实,然后悄悄从月满西楼的小门偷偷溜出去。
云京是姜国的都城,阳春三月里刚下过一场如酥小雨,柳条柔软,抽出嫩绿来,路上的青石板有些湿润,生出许多细小绒毛般的苔藓。绣鞋踏在青石板上,云岫的脚步轻快起来,裙摆飞扬。
坐在一间位置不起眼,但是人流量却很大的小店里,云岫一边等着老板将他要的抄手煮好,一边饶有兴趣地看着街上的车水马龙。
这家的抄手他也是第一次吃,不过白瓷大碗里的抄手浸在飘满辣椒红油的汤汁里,看上去令人十分有食欲。即便要吃东西,但云岫还是没有将头上的幂篱取下来,他一手拉着幂篱,一手拿筷子将抄手往自己嘴边送。
抄手的馅料是竹笋鲜肉,第一次雷雨之后的山笋,味道鲜美极了,混着喷香的猪后腿肉,又不腻人,云岫一连吃了好几个,很快就将碗里的抄手消灭干净。他虽然生在喜食甜食的云京,但却极爱吃辣,云岫捧着一碗辣味抄手汤,喝得酣畅,不仅唇是艳红的,连脸颊都像是抹了一层胭脂一般,整个人鲜亮得像是园圃里让人精心照料的玫瑰。
吃完了抄手,云岫又在街上转了好几圈,最后看着天上的日头渐渐居中,这才恋恋不舍地打道回府。
云岫轻轻推开后门,进到月满西楼的大堂里,发现大堂里还像他出去之前一般安静,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云岫一把将头上的幂篱扯开,戴着这玩意,他看不清路。他提起自己的裙摆,噔噔地踩着楼梯往上跑,结果刚上到二楼,便迎面撞上一个人。
云岫急忙刹住车,结果一打眼儿,便看见了那人身后的老鸨。他干娘笑靥如花的脸立刻阴沉了下来,唇角微微动了动,意思是让他赶紧滚,有多远,滚多远。
云岫的眼睛立刻瞪圆了,慌忙地转身想走,结果却被人拦住了去路。
拦住他的,是站在老鸨身旁的那个陌生男人,气质虽不怎么样,但衣料上乘,应该是月满西楼的客人。
那个男人说:“明珠天降。徐娘你不老实,月满西楼里还有这样的绝色,你方才怎么藏着掖着不肯说?”
男人的话听着似是没动气的调笑之语,但是徐娘听了,冷汗却不住地往下流,“大人您说笑了,这妮子没调教好,惯没规矩的,根本不晓得怎么伺候人,奴家怎么敢让这样的人到您跟前去,进府伺候贵人呢?”
男人长了一张平凡到扔进大街都找不到的脸,他听了徐娘的话笑了一声,捏住云岫的脸,左右看了看,“规矩可以教,有这张脸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