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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不期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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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父过生日,她不好拒绝。
温母给她选了礼物,一幅江老先生的雨亭燕归图。
以前每回赵母留温梓悠用饭,她都会和赵家人愉悦地聊很久,仿佛她和赵家本是一家。这一次,她沉默寡言了不少,端庄了不少,让赵睿有些不习惯。她安静地低头吃饭,礼貌地回应着赵父赵母的寒暄。
她第一次生出要逃走的想法。
温梓悠理解赵母的不安,也知赵父和赵睿的为难。
生意上的事情在长辈们的耳濡目染之下,虽不深入,她也略微知晓一二。赵氏在资金上出现了问题,父母能帮多少谁也不能保障。分家风波未平,赵睿的大爷也因涉及资金转移而被停职。
温父与赵父是多年好友,定会出手帮衬。只是对于那些难保以后的投资项目温父私底下劝过他不要继续高投入,沉金入海的莽勇之举也不必当。
赵母心里将温梓悠当作过去那个为了他儿子可以不顾一切的女孩,一面瞧不起,一面算计她日后可以为他们付出多少。赵母明里暗里告诉赵睿,妻子必须门当户对,红颜知己有几个也没什么大不了。
赵母却不知道她越是千般叮嘱,赵睿越是暗暗较量反抗。
赵睿是光,她却不是飞蛾,做不了飞蛾扑火、不顾家族、不念亲情的人。她不愿拿自己当武器去伤害爱自己的人。若是如此,她无疑是做了一个自私又残忍的人。疼爱着她的家人们也是她需要去守护的人啊。
温梓悠算不上清醒,也却是留有几分理性,继承了温父温文尔雅之下的果决。温家老爷子死后,温家就是一滩散沙,没几年就宣布破产了。老来子温行荐经历了艰难求学和艰难创业,学会了能低下头却不能弯下腰,可以深思熟虑却不能优柔寡断。
论温梓悠是从何时开始怀疑他们的心思,还是要从她从几个学姐学长嘴里知晓夏枳学姐和赵睿的事情开始,从赵家姐妹的调笑中醒了。
不久前,她随表姐林梓秧参加一部电视剧的杀青宴会,听赵母的两个妹妹说起她,言语之间不乏讥笑嘲弄,她那会儿才知道自己在赵母眼里又蠢又多掉价。
要不是她拦着,林梓秧差点就冲进洗手间让对方好看。毕竟,法制社会,打人要被请去警察局喝茶
林梓秧认为他们几个兄弟姐妹只容自己人欺负嬉闹,不容别人来奚落嘲讽。要以人品教养论三五九等,她赵家下等。
以至于林梓秧之后见了赵睿都没好感,后冷静了片刻却也想通与之无关也就作罢。闭口不谈那日偶然听到的话,说起来她们也算得上是公众场合偷听别人说背后话。
温梓悠她心疼赵睿。
也心疼夏枳学姐。
明明他们都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夏枳学姐要被他们奚落,为什么赵睿要被迫放弃自己喜欢的人。她们又有什么资格嘲笑自己,明明说着最下头的话,却自以为在做最上头的事。
她已经过了要死要活跟家里闹天闹地的年纪,也过了那个要叉手和人理论非要争个是非曲直定论的年纪。
知道他与夏枳学姐的过往那天,她没有多少难受,没有痛哭流涕,没有奔溃。也许他们那样互相爱过痛过的才算爱情。倒是郦北辰硬是拉着她一醉方休作发泄。
他自作多情地安慰了她一宿。他喝醉了,最后害得她自己一个人连拖带拽地把郦三少爷弄回了郦家。
小区里偶遇清洁工叔叔半夜开车拉垃圾桶,她别提有多想让人家将他也同垃圾一样一并被拉走。他太重了,看起来高高瘦瘦,却实沉,果真男人都是实心的动物。
攒积了太多的疑惑,遇见了太多的没有回响的空谷,她渐渐学着去放开。说到底谁也没有欠着谁,谁也没有亏欠谁,不必摆出一副被欺负的模样,更不必自怨自艾。
温梓悠仰头从珙桐枝叶间望见一轮皎洁的圆月,嘴角不自觉上扬。
用完饭,赵睿出来送她。
“世艺的联系方式和行程表我发你邮箱了。”
“谢谢。”
“我们之间不用那么客气。我们七个人从小一起长大,早就和家人一样了。你给的方案一定能够征服世艺那个挑剔鬼。我期待你们的合作。”
世艺被抄袭事件缠身的时候,温梓悠一如既往地信任她,一遍遍整理证据,一遍遍找对方的漏洞。陪郑世艺熬过了一段艰难日子的奖励就是收获一个隔三差五找你当饭票的隔壁学校的女同学。
“她是一个很有想法又很有才华的室内设计师。”他望着她的侧脸,面部的肌肉又舒展了几分,微笑地问她,“那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先争取成功毕业。之后呢,再不济就去给安大哥打工。每天看看顾朝的脸,灵感肯定爆棚。他的脸简直是建模的天花板级标准。有时候我都怀疑安景平和顾朝是不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我不是说景平哥不好看哦,是顾朝小弟弟太帅了。他两长得真不像,但是好像南州哥哥和北辰也长得不像,说实话,北辰比南州哥哥好看太多了......”
她似乎比从前更吵了。
两人走过珙桐树林荫道,月光洒在地上,如同浇下一了一泼水,行至于上脚下似乎生了凉。虫鸣点点,树影摇曳,她的长发被调皮的晚风从耳后牵扯出,刷在脸上痒痒的,麻麻的,她抬手用小拇指一勾撩了回去别回耳后。
她抬头望满天星辰,没有云翳遮挡,没一会儿就找到了北斗星。
她喜欢星星。无论多迷茫,只要看看闪闪发光的星星,心就有了重量,稳稳落在某一处,不再漂摇,无所去处。
赵睿望着她的侧脸若有所思。那赵睿一路送她,谁也没有说一句话。
她突然停下脚步。
“我自己回去。”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我先走了。”她又道。
他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心缺了一角,风透过那个窟窿吹得整颗心都颤。
她一直往前走,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同心结,没了心,不必再结。”梦中的他意外从荒院的《涂山志》中找到的批注。诡异的是那字迹竟然与文案上的废纸上的字迹不一致,像极了温梓悠的字迹。
同心结,死后心骨分离,不再结来世的缘。
很久很久以前,他等了又等的人和她亲口说的那样不会再回来,而这一份执念溶了,成了一款经久不散的双井陈韵。
偏偏,再忆起,她已经是一具白骨。
而他就连遥寄九幽一份哀思都没有资格。
他几步并作一步,急忙追上去,十分不自然地邀她去城隍庙走一走。
她满是不解,愣了好久才机械地点了点头。
就当她去求求神明,去去近日的霉气。
点了头后,她又在他身后懊恼地骂了自己一百遍。这一次后,再无期盼。体面地告别,日后再体面地回到最初的时候,无关情爱。
她走到摊子上饶有兴趣地挑选红绳编织的手链,摊主是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告诉她这是平安结,意蕴平平安安。
温梓悠顺势取过向她递过来的红绳,在女孩的帮助下编了一条简单的平安结,挑了一颗不怎么值钱的蓝色玻璃珠编了进去,看起来很精致,里面有一朵小小的洁白的嵌花。
“回去给小晏。”低头小心翼翼地挑出一根细绳,绳子轻轻地扯了几下,将突起的一个小疙瘩拉直整平,整理好了做工略微粗糙的平安结。
正当她准备收入口袋,赵睿默不吱声地抢过来戴上了自己的手腕,他又把手伸到她的面前。
“抽紧。”
她“噗嗤”笑出了声,看着他别扭的脸,实在憋不住了。抬起手,拉起碎绳子,稍一用力就收紧了。
他竟然会喜欢这些小玩意儿。
她更没想到他会要这么一个孩子玩意儿。至少.......他从来都没有像今日这样接过地气。
曾经陪她逛遍全城、吃遍全城的始终是好兄弟郦某某,而他顶多站在稍微安静的地方躲累。回去了,不免冒出几句冷冷抱怨和无聊之类的话,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而后十天半月几点一线继续他无聊且过于简单的生活。
从小到大,他看起来很孤单。
“洛小八!”
温梓悠吓得一哆嗦,手一抖,手里的啃了一半的糖画直接掉到了地上。
人群中突然有人一声大喊,一只毛茸茸的什么东西从她脚边蹿了过去,吓了一大跳。温梓悠还没反应过来,一小片蓬松柔软的棉花糖沾上了她的裤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