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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天赋 ...

  •   温父教会她的第一个道理,是遵守承诺。

      在一次因为贪吃冰淇淋,错过了返乡的轮船,放了郦北辰一下午鸽子。温父拉着她去给郦北辰道歉,并罚她一个月不准吃冰激淋。

      那时候,郦北辰边流眼泪,边流鼻涕,让她不准再骗自己,样子好不委屈。赵睿小时候有多省心,那郦北辰就有多闹腾,要哭绝不憋着;要笑绝不忍着;生气委屈也觉不留到第二天再发作。

      她遵守承诺,男孩成了自己弟弟,给了他一个家,也将自己的糖果和洋娃娃分给了他一半。

      温梓晏到温家的第一天,坐在餐桌边,低头默默扒饭,小心翼翼,乖巧得让人心疼。

      他对周围的一切都很陌生。

      他只认识温梓悠。

      于是,他紧紧挨着她坐,身子下意识朝她倾斜,手肘悄悄抵碰她的手肘,努力寻求安全感。他告诉自己别害怕,可是他还是不敢抬头看大家。

      他们会不会不喜欢自己?

      也许,他们就是热情好客,招待自己一阵子,过几天就把自己送回去了。

      那时候,他又没了家。

      温父夹了一块红烧肉,稳稳当当地放在他的碗里,又压了压,米饭往下凹了,没一会儿又一块糖醋里脊落下。

      他怯怯地抬头看向温父,慈爱的目光里,他仿佛看到了童话里的春天。温母夹了一只虾,到了半路又折了回去,没几下就把虾壳剥干净了,接着又送回了他的碗里。

      温梓晏盯着碗里的肉和虾肉,眼中渐渐湿润了。他把头低得更低了,眼泪啪嗒一声,落进了饭碗里。

      温梓贤热情地徒手抓了一只鸡腿送过去,由于他脸快埋进去了,汤汁欲滴的鸡腿硬塞进了碗和他的脸之间,抬起头,一脸都是酱汁,黏糊糊,脏兮兮。

      “大花猫。”她指着他大叫。

      温梓悠见他成了小花猫,仰头便哈哈哈大笑起来。

      其他三人也都跟着她笑了。

      他不好意思地用手背擦拭脸蛋。

      温梓贤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随即把手指塞进嘴里自我安抚。

      每天早晨,温梓晏自己整理好衣服和书包蹲在她的房间外和温妈妈一起叫她起床。

      为了睡觉不被打扰,她都会把房间门从里面锁上,这样就没有人会掀她的被子,将她从床上拉下来了。

      温梓悠扒拉了几下自己的鸡窝头,鞋子也不穿就打开门,看见站在门外乖乖巧巧的温梓尛,她原本要撒的起床气瞬间熄灭了。

      “弟弟,乖。”伸手捏捏他可爱的胖脸蛋。

      温梓晏不敢动,望望她,又望望温母。

      他该给什么反应?没人教过他。他也不知道怎么和家里人相处。他的笨笨拙拙显得他更加乖巧可爱。

      温母忍不住笑了。

      后来温梓晏问她如果他小时候长得不好看,她会不会带她回家。她回答,可是你明明长得就是很可爱啊。你就是注定要来当我弟弟的啊。

      注定?是不是也可以解释,她注定是要做自己的姐姐。

      后来,他发现善良是她的天赋,是父母和家庭给她的财富,是很多人一辈子阅尽群书、博学广志都无法得来的天分。

      被温家温柔以待是继温梓晏被家人抛弃后,他一度以为自己不够好,才会被抛弃。

      现在他渐渐开始愿意相信,自己也值得被爱。

      幸福只是睡了个觉,明天就会苏醒。

      他的心愿被城隍庙的爷爷们听见了,所以幸福,就快递到了他的手里。

      温父会待他如同温梓贤一般,在他乖巧的时候夸奖他,也会在他犯错的时候批评他并和他讲道理。

      温梓晏会主动帮温梓悠背锅,但永远瞒不过温父温母。

      他那双无辜又懵懂的眼,看向你时,所有的东西,都写在了他眼睛里,一览无余。嘴巴说的话,和眼睛里给人读的情绪,永远都无法步履一至。

      浅溪易懂,深潭未知。

      当别人欺负温梓悠的时候,他瞪大眼睛,直盯盯地瞪住人家不放。没震慑到对方,但把人整了一大个不明白。既滑稽又好笑。

      温家在过去几十年里沉沉浮浮,温父在受过富贵,也挨过贫穷。他总觉得那时候有父母一直在身边保护着自己,那些都算不了什么。

      身前一个小小的人,无依无靠,与自己的那些过往比,不值得一提。

      孩子太过可怜,不知道是大人太无情,还是命运对他过于苛刻。

      这个儿子来的第一天,他对温梓晏说:“儿子,你棒爸爸为你骄傲。你不乖犯错了,爸爸会像哥哥姐姐那样打你手板心。”先礼后兵,不想伤害,但是一视同仁却是最好公平。儿子,你是我的儿子来,你知道吗?

      “好。”

      温梓晏乖乖巧巧地答应。

      男人与男孩之间的约定,一守便是二十多年。

      谁也没让谁失望。

      ……

      温梓悠带着同岁的温梓晏进了幼儿园,一群女孩围着一个板着小脸的赵睿,而郦北辰独自一个人在角落里翻着关于天文的绘本。

      温梓晏凑过去,“北辰哥哥你在看什么呢?”

      “看星星。”

      温梓晏指着排列成勺子的北斗七星的尾巴问:“这颗星星叫什么?它好亮。”

      “这颗星星叫玉衡,北斗七星中最亮的星。从斗柄的末端开始数,它是第三颗星星。它会帮迷路的小朋友找到回家的路。我最喜欢它,它可亮了,你一眼就可以找到。”

      温梓悠见自己被一群和赵睿说话的小姑娘挤出来了,干脆放弃了,在地上爬了几步就到了郦北辰的跟前。

      “北辰,等我长大了,我就把这颗星星摘下来放口袋里藏起来。”她指着星星开口道。

      两人俱一愣,有点跟不上她的思路。

      “为什么?”

      “你说过北极星也会给小朋友指路。”

      “那为什要把玉衡星藏起来?”

      “它看上去笨笨的,一看就好偷。”

      不藏起来,被别人偷走了怎么办?

      她就是觉得这颗星星不太聪明,没有原因。

      “哦。”两个娃娃显然没听懂。

      她抓起一个滚到自己脚边的红色小球自顾自玩起来。

      温梓悠嘴里还念叨,“笨笨的星星。”

      下午的画画课,她画了一只红色的狐狸,小小的狐狸的屁股后扬起了九条尾巴。画完,她开心地跑到赵睿身边把画给他看。

      赵睿“嗯”了声,低头继续画自己的老虎。

      郦北辰跑过来,一把抢过她的画,“送给我了。”温梓悠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就被塞了一张画,画上也是一只红色的九尾狐狸,上面还歪歪扭扭写了郦北辰的名字。

      郦北辰几下就折成了整整齐齐的小方块放进了口袋。

      他拍拍自己的口袋,“我们换换。”

      “我没说给你啊,快还给我。”

      “不给。我拿到了就是我的了。”他捂住了自己的裤袋子。“男孩子的裤子不能给女孩子掏,羞羞。”还不忘刮刮自己的小脸蛋。

      “哼!”

      流氓辰!

      坏孩子郦北辰!

      放学后,郦北辰塞了一把糖到她的书包里,温梓悠一边吃着他给的糖,一边跟来接郦北辰的妈妈告他的状。

      温梓悠剥完糖,郦北辰就很主动把她手里的糖纸接过来捏在手里,等经过垃圾桶的时候就丢进去。
      赵睿随手把温梓悠帮老师收拾玩具得来的糖果给了温梓晏。温梓晏偷偷藏进了书包的夹层里打算回去给哥哥吃。

      年少最无忧。

      小时候,别人都喊她暖暖,只有郦北辰执着地喊她小悠。

      这个少年在不知情爱的年纪在一众长辈前扬言长大了要娶她。被妈妈拉过来羞羞脸,他却死活不改口。

      在他们二十二岁的时候,赵睿去了国外留学,其他人留在了国内。

      有一次,她去参加舞蹈大赛的郦小嫚打气,去了现场,遇见了已经是舞蹈大师的夏枳。拍摄结束后,夏枳约她喝了一杯咖啡。

      深夜,一杯咖啡显得有些不太适合。

      夏枳良久才主动开口与她说话。

      “小悠,那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

      她可以有资格站在他的身边,不需要谈所谓的有没有资格,也不需要承受自尊被一次次击垮后重新哄骗自己。更羡慕她从不计较自己的付出,永远都那么满足与幸福。她的快乐就像春日的风感染周围的人。

      “什么?”她闻言不解。

      “羡慕你的快乐,羡慕你的无忧,羡慕你可以无所顾忌地去爱一个自己想爱的人。喜欢就喜欢了,不喜欢就不勉强。你比阳光灿烂,比风自由。”

      “我吗?北辰说我就是个傻乐呵。傻人有傻福呗。夏枳学姐,你那么优秀,追求你的人肯定很多。我呢,一个都没有,哈哈。”

      夏枳苦涩地一笑。

      “其实,有些地方我们还是很像的。”她望着温梓悠的眼睛说。

      突然想到那个总喜欢把眼前的女孩挂在嘴边的男孩,她忍不住道,“北辰放弃留学的机会真的很可惜。”

      “他说不想去,因为他不想离开家里人。”温梓悠说完,低头搅动几下咖啡,却没有喝,拿起小铁勺刮了点蛋糕往嘴里送。

      不该永远相信他不会骗她。

      温梓悠渐渐反应过来。

      他喜欢的制作团队就在那个国度那座城市。

      他会在这里生根,但——那里的风景,他曾无比向往。风要去过远方才能回到故里长居,而他这阵放荡不羁的野风却甘愿被一座城给困住。

      她咽下嘴里的蛋糕,香甜可口的蛋糕顿时索然无味,品不出半丝甜味,苦苦的,也涩涩的。明明是一块芒果慕斯,她却品出提拉米苏的苦涩。

      这一句话说到后面,越说越轻,听得自己越来越没底气,最后连自己都忍不住怀疑起他当初说的话是真是假还是真假参半。

      望着她若有所思的样子,夏枳此刻才发现这世上傻子真多。她要是能意识到郦北辰的喜欢,那赵睿是否还能有恃无恐?他自己都不爱了,还有能力去爱吗?夏枳这样想着。

      挂在嘴边的喜欢明目张胆,放在心里的人才经不住时间的掩埋。

      一个人一说起另外一个人,眉眼舒展得比天竺葵绽放得还要极度。这样的喜欢她只在郦北辰身上见过。没半点杂质,没半点算计。

      不爱的大大方方,爱怕了的才小心翼翼。

      他爱的人都在这里。

      他要去哪里?

      夏枳想提醒她不要太相信男人的话。她的那个男孩早就已经是能为她筹划未来的男人。风雨在前,他就在她的身后。

      越是嘻嘻哈哈的人,越是容易入心而伤心。一旦这样的人哭了,最伤心,也最让人心疼。

      有一天,她也会意识到自己原本炙热的心渐渐凉去,曾经自以为是至高无上的爱,变得温凉如水,不后悔,但不会再次沸腾。

      夏枳上个月排了一支古风舞蹈,题材取自她喜欢的武侯的故事,节目一经播出,一时间火遍网络,古风热上加热,网友只呼古风没有流行之说,自然也从来都没过时之说。

      温梓悠问起她武侯最后的归处。

      “旧伤复发,死在晋元十二年。”

      “我以为学姐会给他一个好结局。你那么喜欢这个人物。当然我也喜欢。”她低头舀了一小块蛋糕正准备往嘴边送。

      “经过反复斟酌,没有比这个更好的结局了。他既从了自己的心,也没有辜负死在战场上的亡灵和家中族训,赶在漠北继续壮大之前灭了它,这样的他才是十五岁就见过蓊城百姓被虐杀的小将军,才是那个立志“战无起,民得安”的少将军。你知道的,不是所有的故事可以有一个happy ending。结局为故事服务,强行添加的结局只会将它与故事本身割离。”

      “他委屈了自己。”

      温梓悠惋惜道,其中的心疼不言而喻。纸片人而已,谁也不知道故事是真是假,她却......对此上了心。在他对昭华郡主的追寻中,她仿佛看到了自己。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他从了心,有无回应与之来说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也许,命运善待过他,只是我们不知道罢了。也许......他爱的人也深深爱着他,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把他当月亮当星星仰望着。他记了一辈子的人或许一开始就喜欢着他。”她的假设慰藉了圆满意向的观众。她笑着对夏枳轻松道。

      他悬灯等来的未必是一阵无人识得的风。

      温梓悠看完听完夏枳呈现出来的故事,整个故事里,她只喜欢了这个人物。

      或许美好的东西被摔碎,所带来的遗憾,比那些黏糊糊的泥土,烧成瓷器再描上彩绘后的惊艳,感更让人震撼,更惹人遐思不止,念念不忘。

      一个不完整的故事,让她去心疼一个一千多年以前的陌生人。
      ......
      难得周末,温梓悠还是被温母从床上喊下来给她家温阿爷送资料。

      温梓悠抱着资料站在离公司不远处,气得差得抡起路边得路标杆子,径直冲过去。

      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亲婶婶,死死揪着温梓晏的衣服,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这二十年来,她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弟弟,有人想捡现成的辣么大的孩子。

      这样便宜的事情,世间可有,她家没有!

      更何况是来要人性命的一家子。

      来者不善,何必客客气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天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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