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朝花月夜》十七影昭

2、二 我早早

　　我早早地梳洗过了，一溜烟儿来到坤宁宫，爷娘已起了，阿爷早朝，阿娘正理鬓描眉，见得我来，略弯弯唇角：“宽宽来的这样早，可是少见。”

　　我攀上阿娘的胳膊轻轻摇，未免带了些小女儿的姿态：“阿娘莫笑明月啦。”

　　阿娘身后站着的女官袖手不言，我认得她，名唤挽春，城陵关氏之后，约莫长不了我几岁，生相秀丽俊俏，因挽了男子发髻，又觉得英气许多，我本询问的话转个弯咽了下去，巧笑嫣然：“今儿本以为阿娘同阿爷一道呢，想着先在殿中侯着爷娘，却不想阿娘今日却在殿中呢。”

　　帝后同朝已经是众人皆知的秘事，天子多病，太子同朝，凡经三省文书，口谕诏令，帝后圣裁，上传下达，多由皇后之决，复问皇帝，再询太子，方下诏令，因此朝时，母亲多坐于一屏之室，与阿爷一同听政。

　　爷娘宠爱，我自幼与哥哥们同习，爷娘决议也不甚瞒我，许是觉得我年龄尚幼，也不当作一回事罢了。

　　阿娘抚了抚我的头：“今日是你阿爷的好日子，咱娘三个漂亮的去见你阿爷，说起允儿，都这个时候了，怎么还不见人？”

　　阿娘嘴里抱怨，眼睛却看向关挽春，关挽春会意，颔首道：“妾去问。”

　　这时我才能顺着，笑嘻嘻地趴在母亲膝头问道：“关姐姐是年轻，生得一副好模样。”

　　阿娘略略一怔，神色不变：“她今年不过十八，前儿才进京来，我见她伶俐能干，方才向省内要到手下来调教。”

　　我抚掌笑道：“如此，儿来时，还以为是阿爷添了新人，放在此堵阿娘的心呢。”

　　母亲忽觉得不对，笑意不达眼底，状似不经意间道：“宽宽识得她？”

　　阿娘分明已起了疑心，我抬头笑笑：“前儿孩儿路过殿中省，关氏正当在里头，孩儿见她机灵，问过了名姓，本是打算要到殿里来伺候，不曾想鄂公公说这是阿娘的人，此一遭便作罢了。”

　　阿娘刮一下我的鼻子，搂着我道：“如此，倒是阿娘抢了宽宽的人，明儿阿娘再使人挑几个，送到你宫里去。”

　　似近年来阿爷越发病弱，时常卧榻，阿娘便几近掌握了宫内朝外的大权，如此一来，阿娘的疑心病也随着位高权重愈发严重了起来，常因琐事疑心，处置宫人，现今连我也不敢揣测阿娘的心意。
　　只听着阿娘轻轻揭过，这便罢了。

　　阿娘看了我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揉了揉我的头：“宽宽可是畏惧阿娘了？”

　　我红着眼圈，小声说不敢。

　　阿娘却好似疲惫了：“如今…这般局势，免不得叫人多心，也是怪阿娘，你才十二，一片为阿娘着想的孝心，懂得什么弯弯绕绕，是阿娘错怪了。”

　　我乖巧地趴在阿娘膝头，听得阿娘有一句没一句道：“宽宽比阿兄聪明些，只是非男儿…你阿兄…许是因年少，虚浮太过，尚需磨砺…”

　　我攥着手：“阿兄经文一向比孩儿的好。”

　　阿娘却不再同我辩驳了，只把眼看向关挽春。

　　关挽春跪坐着：“六郎遣家人来说，六郎同家人带着寿礼，来的晚些，殿下可以同十娘先去，三郎随后就到。”

　　只一瞬，母亲面色不虞，看见我，又笑了笑，挥挥手：“罢了，随他。”

　　关挽春没起身，又禀道：“殿下，太子殿下求见。”

　　太子李玷不是阿娘的儿子，是已故元皇后的儿子，阿爷的第一个儿子，自出生起被封为太子，如今已经入主东宫，娶了一房妻室，听说已孕三月有余。

　　李玷面容上更肖似阿爷，音色上却似元皇后一般的好嗓子，我仰头看着阿娘，理理衣服站在一旁，阿娘方首肯：“宣。”

　　李玷前不久才南巡归来，此行之后，身量又比李允高了不少，生了淡淡的青色胡茬，行过礼也站在一旁，阿娘赐坐，不咸不淡地问：“下朝了？”

　　李玷受宠若惊地站起来，禀道：“是，阿爷说要换身衣裳，着儿先来拜会母亲。”

　　一个阿爷一个母亲，生熟分明，阿娘点头，一时无话，李玷尴尬地笑笑，搓搓手，看见我，想摸摸我的头，到底也没落下手：“原来玄度已长得这样高了，越发好看了。”

　　我腼腆一笑：“哪里，是阿兄谬赞了。”

　　我看着李玷，心里有点不大愿意亲近，李玷面皮白净，眉眼间七分阴郁，整个人看起来病怏怏的，偏生早年丧母，宫中孤苦无援，为人内敛不活泼，乍一看不像活人一样。
　　但阿爷倒是很喜欢他，去哪儿都带着他，或许是李玷这一副样子看起来太像生前的元皇后的缘故。

　　李玷似乎很怕母亲，因此一味扯着我说话，一面问我读了什么书，又问我有没有和谁赛马打马球，我同普通的公主不太类似，我偏爱骑射兵武，最爱听国子监的学正讲兵法策论，闲常鉴读史书，空下来偷溜到演兵场去和人赛马比试，当然我也只能和达官显贵的羽林卫的少爷们赛马，大多数时候都略胜一筹，或许也是顾及我的身份，免得叫我失了体面罢。

　　末了，李玷站起身来，像一个兄长对妹妹的关爱似的，轻轻拍拍我的肩：“阿兄前日得了一匹北地的小良驹，是襄阳千里马的育种，正是好驯养的时候，明儿阿兄差人送给玄度。”

　　谈起马来，这是李玷少有的少年气，他府中善识马者众多，手下还管着兵营的马匹，他说好马，那一定是极好的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