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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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邬愚是个很顽强的性子,很能融入新环境,在动物界绝对是水熊虫一样的角色。这还没来几天,她就已经把孟邑的地皮踩了个七七八八。
她所在的这片区域算是缅北的安全区,因为地形平坦,所以发展的相对来说还算不错。她之前想象的那种泥巴房、竹片屋、潮湿闷热的雨林、蚊虫横生的丛林并不是没有,而是要再往北一些,而且占比不小。所以可以说她运气比较好,没被分到那去。
可即使相对安全,也免不了发生各种违法犯罪的事情。支援队的人对她千叮咛万嘱咐:在这不能逞英雄,只能做到三个不——不过问、不插手、不逞能。
这不是良心的泯灭,而是自保的本能。
坏的事情屡禁不止,永远都有下一个。可人呢,人只有一个。
邬愚对这样的要求不置可否。不过值得一提的是,胥叔特意对她讲过,乐善与当地的势力头目有一定往来。
最主要的原因就是这里民风淳朴,思想落后。生病了不知道应该去看医生,到年龄了不知道该接受教育,最基本的医学知识和教育知识都为零。因此乐善与当地势力头目或者其他一些有影响力的人或多或少的都会有一些合作,拜托他们利用权威动员起人民。
有一句老话——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如此而已。
邬愚好奇地问过胥叔这里的头目是谁长什么样。胥叔呵呵一笑:“说了你也不认识,那些人长期都不在缅国活动的,有事情基本都是下面的人来对接。”
说罢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说不定就算人家就在你面前,你都不知道那就是这地方的大boss呢。”
“我没那么蠢,叔……”混□□的无非就长那样嘛,她又不是傻子,《湄公河行动》看好几遍了。
胥叔不以为然,“除非逼不得已,我们能不接触那些人就不接触那些人。小愚所以你更要记住了,在这里一言一行都要谨慎,千万不要去招惹不该惹的人。”
邬愚嘀咕了一句,“我都不知道是谁,想招惹也找不到对象啊。”
胥叔眼含警告地看了她一眼。
“Of course~”邬愚见状,赶紧改口。
又忍不住问,“那乐善给了他们什么好处啊,不然他们不可能白帮忙吧。”
胥叔摸了摸下巴的短胡子,“可能是威信吧。人治好了对他们也有帮助。”
邬愚“噢”了一声,心里总觉得奇怪,要威信那些势力不会自己去找医生吗,培养几个属于自己的医疗团队多好,还需要借乐善之手?
她没多想,这个疑问就这样飘过去了。
孟邑是华人聚居区,民族多样,大多数孩子只听得懂中文但却不会写汉字,或者只会一些很简单的汉字写法。就连说的汉语也是带一点我国紧邻缅国的边陲省份口音的,邬愚适应了好几天才大概听懂了个七七八八。
在这里的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的独特方言,邬愚听了几天几十种截然不同的民族语言,晚上睡觉耳朵里都是耳鸣声。所幸不同民族之间的交流一般都是用汉语,才不至于造成对牛弹琴的尴尬局面。
到底邬愚还是个语文学渣,硬着头皮接下了这项坑死人的任务,每天最大的焦虑不是来自于这边的生活条件,而是来自于第二天的语文课。
后面她灵机一动,干脆把语文课和英语课结合起来,讲古诗词的时候让孩子们记记诗中意象的英语单词,高年级的还能让他们自己翻译翻译,简直就是完美至极。
按照她自己的话来说,“我这个人本来就贪图享乐”,娱乐至上的天性简直刻进了骨子里。她平生最烦死板的满堂灌,推己及彼,自然不想让孟邑的孩子们也感受死气沉沉的课堂。
为此她还专门上网找了一套育儿课,把里面比较有用的东西都化己所有,编出了一套新颖的课堂互动模式,上课几乎就是在游戏中记住知识,其乐无穷。
自那之后孟邑的孩子便奉她为神,听课效率实现了层级跨越,胥叔知道了这事连夸她奇才。
地皮踩熟了后,教育工作明显就轻松了很多。邬愚从一开始还在小朋友之间碰了些钉子,到几天过后小朋友们热情似火,一口一个“Wendy”叫得邬愚心花怒放。
“Wendy,你为什么叫Wendy啊?”
邬愚摸了摸提问的小男孩的头,“因为和我的名字比较押韵。”
小男孩疑惑地抬头问:“押韵是什么意思?”
“呃……”邬愚绞尽脑汁,“就是……听起来比较顺口。”
小男孩恍然大悟,“这样啊!那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邬愚没好意思说这名字是她小时候特迷一部动画片取的,默默拿出手机搜了搜,对小男孩道:“Wendy是……勇于冒险的少女的意思。”
小男孩抓着她的大腿,眼睛亮晶晶的,“对,Wendy就是一个勇于冒险的少女!”
邬愚被逗笑,蹲下来问小男孩,“你想要一个英文名吗?等你能完整地背完26个字母,Wendy给你取一个好不好?”
“好!”小男孩大喜过望,捧着邬愚的脸就是一口,“Wendy我叫塔卡!你一定要给我取一个最好听最帅的英文名!”
邬愚摸摸他乱蓬蓬的细发,笑眯眯地答应:“好。”
她不知道为什么莫名想到了墨西哥小吃“taco”,心虚又好笑地装咳了两声,垂眸看塔卡,刚想开口,却瞥见塔卡的手臂上有几道刀伤。
邬愚摸了摸,刚想问怎么回事,塔卡便解释:“这是帮我爸爸砍柴划到的啦,Wendy不要担心。”
邬愚摸着那几道凸起的疤痕还有大大小小的淤青,心里落下半截,心里有些疼,“那再加上一条,以后干活要小心,不要伤到自己,我才能给你取最好听最帅的名字哦。”
“一定会的Wendy!”
向晛听说取英文名这事后笑得肚子疼,“哎哟,勇于冒险的少女……小邬老师,我觉得你可以叫勇于冒险的女战士。”
邬愚专心致志地在给孩子们编字母操,目不转睛地“嘶”了声,“我发觉你这人说话怎么那么欠呢?咱俩才认识多久你就已经欠成这样了,乐善其他队员没被你逼疯也是奇迹。”
“我这不叫嘴欠,叫幽默。咱俩认识一个周了啊,这也该熟了,我是在拯救你的慢热。”
邬愚嘴角抽了抽,她还从来不知道自己慢热。
不过对比起向晛这个自来熟她确实挺慢热的。依稀记得刚到这的第一天,向晛的毒舌已经初露端倪。
“你是不是前半辈子憋太久了,后半辈子话这么多,又多又毒。”邬愚真心发问。
向晛笑眯眯地看着她,“对呀。”
邬愚看着他那个笑,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就咯噔了一下。
她暗笑自己发神经,问向晛,“你不是大四吗,实习期多久过?”
“谁告诉你我这是在实习的。”向晛不满道,“我是正式员工啊,半年多没回学校上过课了。”
邬愚不可置信,“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我学籍挂在那,期末回去考个试通过了就行。我们学校管的很松的。”向晛满不在乎,“我都准备考研了。”
邬愚惊呆了,“你都没学考试怎么过。”
“那么简单的东西,谁叫我天赋异禀呢。”向晛极其自信地摸了把头发。
“你学什么的?”
“秘密~”
“……”邬愚撇撇嘴,没追问,埋头继续编字母操。向晛凑了个脑袋过来,看见她为了想一个“Q”焦头烂额,灵光一闪,“你可以叫他们蹲下抱成一团,然后伸一只脚出去啊。”说罢亲自演示了一遍——先抱成一团,往旁边伸出去一只脚,然后蹲下。
毫无疑问地,一个不稳摔了个四脚朝天。
“哈哈哈!”邬愚笑得前仰后合,边去扶他边擦眼泪,“哎哟你不会先蹲下去再伸脚啊,我真的笑死了,向晛你太聪明了实在是。”
向晛乐呵呵地跟着她一起笑。
邬愚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给出了指导意见,“Q比O多条腿嘛,不如Q就站立抱住自己,O就蹲下抱住自己。”
“可以,这个不错,比我那个简洁多了。”
“而且还不容易摔跤。”邬愚斜睨他一眼,忍俊不禁,“也不知道是谁跟我讲他天赋异禀哦。”
向晛只是陪着她一起笑。
第二天邬愚兴高采烈地带着自己编好的字母操去学校上课,先照例照着点名册清了一遍人数,忽然发现那天那个可爱的小男孩塔卡不见了。
“有谁知道塔卡去哪里了吗?”邬愚有些焦急,塔卡不是会迟到的孩子。这里不像国内,国内老师还能建个家长群什么的。在孟邑,学生联系不到了就是真的联系不到了。
班上先是沉默了一片。
“塔卡以后都不来读书啦,他爸爸说读书没有用,让他打工去啦。”底下一个小男孩好动地左摇右晃,瓮声瓮气地讲。
邬愚太阳穴上的血管瞬间跳了跳。
塔卡才九岁,开什么玩笑。
她花了两秒平复了一下心情,安慰自己这里出现这样的思想不奇怪,问小男孩;“你知道塔卡的家在哪里吗?”
“在……后山的水沟旁边。Wendy,你是要去找他吗?”
邬愚还没开口便听到其他小孩对她喊:
“Wendy别去找他!他爸爸可吓人啦!”
“Wendy你会被塔卡的爸爸给打回来的!”
“塔卡的爸爸很早之前就想让塔卡不读书了,我妈妈说昨晚上塔卡的爸爸就带着塔卡走了,Wendy你找不到的。”
……
邬愚深深地呼吸了一口。
突如其来的讯息砸得她大脑发疼,她控制着话里的不稳,“你们是都知道塔卡不读书了吗?为什么不告诉我?”
几个小孩面面相觑了半天,其中一个小孩半是疑惑半是生怯地开了口:“这很常见的,我们班算上塔卡,都已经走了一半了。”
“……”
邬愚上完今天的课后整个人就有点郁郁寡欢。
她坐在院子里,一个人默默地看着地上的蚊香一圈一圈地慢慢燃尽,眼中是化不开的浓郁情绪。
她想起塔卡单纯的笑,抱着她说“一定要给我取一个最好听最帅的英文名”,眼睛亮晶晶地说Wendy是勇于冒险的少女。
还有塔卡手上的伤和淤青。
她也是够傻,相信了一个孩子的谎言。
今天上完课后她就去了塔卡家,下定了决心,说什么也得把塔卡带回来。
等她到了那个破旧的木屋,里面只有一个在门外坐着择菜的女人。
邬愚问塔卡去哪儿了,那个女人头也不抬地说,管他去哪儿了,死了都不关我的事。
邬愚是被后面赶到的向晛还有戴穆他们拦下来,才没有由着性子去和那个女人大撕一场。
下来后有人悄悄跟邬愚说,塔卡的父亲是个赌徒,欠了当地赌场不知道多少钱了,塔卡多半是被他父亲卖了。
卖给谁不知道,多半是卖给当地的头目做童子军,做街边断手断脚的乞丐,或者其他更残忍的东西。
向晛揣着一根破板凳在她旁边坐下,推推她肩膀:“还烦呢。”
邬愚撑着脸没说话。
“刚从象牙塔走出来,还不习惯呢。”胥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左手一盘话梅右手一根塑料凳子,往坐着的两人旁边一摆,也加入了院子里忧郁的闲谈队伍。
“这话梅是好几个月之前国内发来的物资,刚刚在仓库找到的,且吃且珍惜。”胥叔道。
邬愚拣了一颗放进嘴里,嘴巴里似乎也没什么味道。她心不在焉地咀嚼了两下,胥叔拍了拍她的头,早有预料般,“为了那个孩子烦呐?”
邬愚看向他,“您知道了啊。”
“那当然。”
“胥叔,您也觉得这件事情很正常吗?”
胥叔点点头:“是啊。”
“……”
邬愚有气无力地别开头。
胥叔哈哈大笑,笑容里是掩饰不住的苦涩与无奈:“……这就是现实,小愚。我们做医生的能医他们身体上的病,可心上的病,我们没有办法。”他叹了口气,“所以我们需要支教队伍。只有教育,才能让他们竖立起一个正确的价值体系。可我们都忘了,在这里,教育,或许会让他们失去生存的资格。”
他语重心长,“小愚,你懂了吗,这就是我从一开始就不建议你来支教的原因。真正艰苦的地方。不是环境,不是条件,是思想。”
向晛插了句话:“小邬老师,经济基础确定上层建筑啊,经济基础都没了还谈什么上层建筑,教育在这里是奢侈品。”
邬愚垂眸,眼睛刷一下红了,“……为什么啊?”
“哎哟,别哭闺女。”胥叔往邬愚嘴里胡乱塞了几块话梅肉,酸得她赶紧抹了抹眼泪,两口嚼完吞下去,腮帮子和喉咙一样哽。
“胥叔我跟你说真的,你别搪塞我。”
“搪塞什么。我的意思是你现在别急着哭,等以后遇到了更不能忍受的再慢慢哭,不然以后想哭都没眼泪喽。”
“……”
向晛轻咳一声,“胥叔,你要不别安慰了。”
胥叔对邬愚继续道,“这里算是缅北比较安全的地界了,如果这你都不能忍受,等将来遇见了更可怕的,你怎么办。”胥叔指了指远处起伏的群山,跟她解释,“再往北,那才是真正的人间炼狱。你在电视剧电影上看到的所有关于这里的记录,都比不上真实世界的万分之一可怕。”
胥叔像是想起了什么事,微微眯了眯眼,“那种身临其境的感觉,才让人发自内心感到恐惧。”
邬愚呆呆地看着远方想了想:“是武装势力吗?贩毒?电信诈骗?人口拐卖?境外赌博?”
胥叔笑了笑:“都有,但远不止。”他伸出布满皱纹的手在蚊香上烤了烤,为了寻找一点微弱的温暖慌不择路,“黄、赌、毒,在缅北都是小事情。缅北能乱到什么程度呢,假设你现在闭上眼想一个你想得到的最残酷最血腥的事情,那么就在此刻,这里就有人正在把它变为现实。”
邬愚浑身一冷。
她揉了揉眼睛,强装镇定,“我在网上看过。无非就是把人当牲畜罢了。”上学那会就经常有男生爱在同学群里转发这些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血腥视频,邬愚每次都被骗进去,看了一眼反手把手机一盖,起码一天吃不下饭。
“如果是亲眼看见呢?”
“……”
这下不仅是邬愚,连向晛都忍不住投来了惊异的目光。
胥叔没有展开叙述,只是继续刚才的话题:“你刚才说到武装势力,实际上,这里活跃的国际掮客比武装势力还要可怕。你可能没听说过,国际掮客是干什么的?简单点,就是把世界上所有能判八百遍死刑的罪都当作生意来买卖。这里所有的武装势力都必须受掮客差遣,否则,他们便没有收入与生存来源。”
“在这里,掮客组织相当于一个伪政府。对老百姓采取愚民政策,诱骗当地人把自己的小孩送到他们那里去做事,培养成童子军,送去贩毒制毒……更远远不止。最可怕的是,当地人都觉得找到了大救星,劝不听的。”
“就像刚刚向晛说的,教育在这里是奢侈品。搞教育的这些人,在那些被洗脑了的百姓看来,都是罪人。”
胥叔的话字字诛心。
得到教育,就会失去生存的资格。失去教育,却只能畸形的生存着。
这不仅是一个地区的悲哀,更是全人类的悲哀。
邬愚沉默了下来。短短几天,她接收的信息已经完全超出了自己的认知面。
“乐善不是跟当地的武装势力有合作吗,为什么还是不能阻止这些事情发生?”
向晛眉峰一挑,不动声色地看向胥叔。
胥叔面色坦然,“如果我们阻止了,别说现有的合作,可能连我们自身都难保。”
邬愚也知道自己问了一个多愚蠢的问题,莫名觉得,有些讽刺。
胥叔说的对。荧幕上表现的再残酷,也不及身临其境时的万分之一。
原来世界上还有人过得这么惨。
原来自己的生活在很多人眼里都可望而不可及。
原来在这里正义根本打不过邪恶。
原来……
原来。
半晌,邬愚干涩地开口:“我们能多帮一点就是一点吧。”
一己之力,轻如蝼蚁。
可总不能欺骗自己坐视不管。她看过那些孩子的笑容,是她从未见过的单纯明净。就算只凭私心,她也想把那些笑容一直守护下去。
胥叔看着她,颤巍巍地点了一根烟。他是医生,比谁都明白吸烟的危害,可从来都没产生过戒烟的想法。他的嗓音被熏得沙哑:
“闺女,这里的情况比你想象中的复杂得多。不只是思想上的问题,还有教育、物质、经济、甚至最基本的社会保障。这些老大难问题积压了太久了,不是没有人尝试改变这些流弊,可太困难了。”
烟雾丝丝缕缕地逸出,一点点构筑起他作为这场人道救援的组织者的理智。
胥叔早已年过花甲。医生这样特殊的身份,半个世纪的所见所闻已经让他面对任何境况都能心如止水。
可看着这样鲜活的生命为了一个不可能的目标前仆后继,他终究于心不忍。
“胥叔。”
邬愚看向他,轻轻道,“我是教育工作者,”
声音很小,却坚定清晰。
胥叔晃了晃神,仿佛看到了年轻时候那个充满着理想主义激情的自己。
向晛拿了把破蒲扇一直在旁边扇风,从头至尾一言不发。
“想做什么就去做吧。”胥叔深深抽了一口烟,“只是闺女,答应胥叔,别让自己出事。”
邬愚绽开笑容:“好,我一定答应您。”
孟邑的夜空是纯粹的深蓝色,星星明亮而闪烁,偶尔飘过朦胧的云,像一片片浮动的羽纱,点缀着这块干净的璞玉。
邬愚望着天空,向晛从侧面看,她的眼珠是澄澈的一弯曲线,倒映着无限浩渺的整片天空,像深夜的猫,眼里有细碎的钻石。
很美好。
向晛垂眸,冷静地移开目光。
一阵悠扬的旋律传进耳朵,邬愚转头,是胥叔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出了一支卡祖笛,闭着眼在自我陶醉地吹。
旋律是一首经典的儿歌《两只老虎》。
邬愚笑了。她跟着旋律哼唱,“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
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在医院里工作的胥叔一看到她就褪去了不苟言笑的外衣,笑眯眯得抱着她说“哎哟这不是我家小愚吗”;逢年过节胥叔也总是给她塞最大的红包,抱着她一句一句地教她唱“Little tigers,Little tigers,Run so fast……”
她有一个美好的原生家庭和一个几近完美的童年。邬愚知道,她是享受了社会红利的那群人之一。
某种意义上,掠夺本就分配不均衡的资源的那群人里,她也是其中之一。这里的贫穷、落后、封建,她、他、还有享受着社会红利的任何一个人,都难逃其咎。
意识到这些又能改变什么呢,邬愚知道自己不是圣母,更不是一个多良善的人,她知道自己不可能因为这些原因,后半辈子就节衣缩食,粗茶淡饭,过着犬儒一样的生活。她连来这里支教的原因甚至都不是什么磅礴的慈悲之心,她只是想来这样一个干净的地方,找到属于自己的心里那份慰藉。
矛盾永远是最能让人难受的情绪。
她真的,很没用。
邬愚埋头靠在胥叔肩膀上,终于忍不住捂着脸落泪。
在她看不见的视野里,向晛冰冷的眼神直直刺过来,似是威胁,似是警告。胥叔垂眸只当视而不见,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安慰,就像她还是当年那个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