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十章 ...


  •   邬愚自塔卡辍学事件之后上班就跟打了鸡血似的,朝九晚五勤勤恳恳,该干的活儿她精益求精,不是她的活儿她一把包揽。

      戴穆是后勤组组长,每天五点就要起来准备队里的后勤工作。有天早上他打着哈欠进了支援队主楼,黑暗里总感觉有什么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揉了揉眼睛凝眸一看,邬愚在一片黑暗里闭着眼睛,中邪了一样嘴里念念有词,把戴穆吓了个半死。

      后来邬愚解释说她是在备语文课,怕影响到队里的人所以没开灯,也是因为太沉浸了才没发现戴穆,但仍然阻止不了后来戴穆每次看到她都跟看到邪神一样的反应。

      今天的任务是去复查村庄里得了疟疾的小孩子。这是邬愚第一次跟着支援队出任务,也是她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接触到了孟邑底层人民的生活。

      荒芜的山包,稀稀落落的破竹屋,零碎的菜畦,焉败的菜叶成了自己的肥料。田间有老人迷茫地拄着拐,皮肤像抻开的塑料膜覆在嶙峋的骨头上。青壮年似乎绝了迹,门槛上坐着的枯黄妇女和田野间玩耍的瘦小儿童像冬天里的残枝败叶,成了这荒芜山区唯一的点缀。

      支援队去的第一家是一座破破烂烂的泥巴房,似乎稍不注意就会被摧垮。用家徒四壁来说毫不为过,一个瘦小的孩子缩在紧靠着墙角的床板边,眼睛里全是警惕。

      整个屋子散发着一股潮湿的怪味,戴穆皱了皱眉,对一旁紧张而局促的孩子母亲道:“连最基本的防蚊防潮措施都没有做好。上次我们发的蚊帐呢,怎么不用上。”

      苍老的母亲摇摇头,悲痛而麻木,“孩子爸爸前些天回来了,喝了酒,说我们不配有这种东西,都撕了。我……”

      说着便哽咽起来。

      小男孩迅速的爬下床,走向哭泣的母亲,一板一眼的安慰她:“妈妈,没关系的,你不要哭。”

      “回去躺好。”戴穆一到工作就特别严肃,小男孩眼神凶狠地看向他,抱着母亲的手臂不肯走。

      “乖了,你现在生着病,不想传染给妈妈就乖乖躺好哦。”邬愚蹲下身拍了拍小男孩的头,看见他别扭的别开头,笑了笑,搂住他的腋下将他抱回了床上。

      手上的重量轻得像抱了个塑料娃娃,邬愚微叹了口气,对孩子母亲道:“蚊帐没有了可以到我们附属的卫生站去领,不要不在意,总觉得打摆子是小病,实际上每年因为这个病死亡的人不计其数,你比我们更清楚。尤其是小孩子,拖不得的。”

      打摆子是孟邑地区对疟疾的俗称,由于常年湿热的地理条件,在这里,这样的疾病已经比感冒还要平常。

      可它的致死率却没有随着普遍性的发展逐渐往下掉,死亡在这里,甚至已经变成了比吃饭喝水还要稀疏平常的事情。

      无可奈何,无能为力。

      这位母亲呆呆地看着地面,摇了摇头:“我生了七个孩子,都死了。我、我现在只有阿康这一个孩子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邬愚别过头去,闭上眼,不忍心再听下去。杨帆航拍了拍她的肩,熟练地给小男孩抽血化验。自从邬愚来了之后他一个粗犷汉子就学会了柔性劝导,半哄不哄的居然也让小男孩默默接受了他,自觉地就把手伸了出来。

      “有任何方面的需求都可以来有这个标志的地方寻求帮助。”杨帆航指了指自己防护服上面的乐善标志,“我们是……”脑袋里转了几个官方的名词,什么“无国界卫生组织”“人道救援组织”之类的,最后出口道,“我们是好人,专门来帮你们的。”

      妇人含着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邬愚看向角落里那个被称作阿康的小男孩,问,“他多大?”

      “八岁了。”

      “没有读书吗?”

      妇人摇了摇头。

      邬愚走到床前与阿康平视,“你想读书吗小朋友?”

      阿康的眼珠很黑,看向邬愚的眼神里有盈润的光,半晌,点了点头,又看了看母亲,低下了头。

      “把他送到我们这里读书吧。”邬愚摸着他的头对他的母亲道,“不要钱的。”

      妇人垂头没有说话,邬愚耐心地等待着。过了一会妇人艰难道:“我有两个孩子都是被骗走的。我、我只有阿康这一个孩子了……”

      言外之意很明显,支援队一干队员都愣住了。

      不怪这位母亲,在孟邑,儿童被骗被拐的不在少数。可再怎么说,这话总还是让人不舒服。

      换做是以前的邬愚听到这里一定会甩一个大白眼腹诽道“爱读不读,老子救你儿子半天白救了”。到底邬愚还是邬愚,听到这话依旧气了一下,不过很快就便能理解对方的处境,“你如果不相信我们,可以陪他一起去待一阵子。孩子还小,身边有妈妈也安心一些。我们会安排汽车接送你们,放心。”

      她握住妇人干裂的手,“我们会保护好你的孩子的。”

      一连去了几十户都是类似的问题:防疫意识不充分、卫生知识不普及、经济发展太滞后、教育资源等于零。邬愚充分尊重了每家每户的意见,实在不愿意让孩子读书的她也不强求,只是留下了一众物资,一天下来割葫芦似的割了七个愿意读书的小孩带走了。

      回去的车上戴穆看了一眼后面载小孩的面包车,叹了口气:“乐善本来面临的是医疗压力,现在又多了个教育压力,简直是齐头并进,统筹发展。”说完摇摇头道,“说出去谁能信,乐善是个民营企业。”民营企业四个字强调得抑扬顿挫。

      “哎,我感觉好多政府组织都没咱们做得好吧。”杨帆航摸了摸额头,望一望车窗外的景色,忽地一笑,感慨又自豪,“嗐,青春都奉献在这小破地方了。”

      邬愚想了想自己平常洪水般的开销,缩了缩,问车上的人:“咱们支援队吸收社会资本吗,比如说捐款什么的。”

      “谁捐款捐给民企的,社会上捐款的倒是多啊,每年往红十字会几亿几亿的捐,可是轮不到咱们啊。”杨帆航耸耸肩,“乐善拨给我们支援队的资金挺多的,差不多能占每年营收的百分之三四十了。所以我说乐善董事长不应该是个企业家,他该是个慈善家,有谁这么做生意的。你随便去网上搜搜,搜得到任何关于乐善做慈善的那种特大张旗鼓的报道吗。”

      邬愚心里蔓延开一股莫名的情绪,也说不清是什么,就像听见了别人口中的自己,或喜或悲或恼都不适合。

      她忽然想起好久都没给她爹打过电话了。那小老头子,平时看着笑呵呵的又挺没心眼的,她都不知道他原来那么宽宏大量呢。

      “你们认识乐善董事长吗?”她忐忑地开口。

      戴穆和杨帆航异样地对望了一眼,杨帆航挠挠头,没忍住,“不就是你爹吗。”

      “……”

      “诶诶诶真没人给我们说啊!”杨帆航做了个“紫薇别走”的手势,赶紧解释,“是你表现得太明显了。”

      邬愚无力,“我哪里表现明显了……”

      敢情在这呆那么久就她一个人自导自演呢……

      “你一看……就……就……”戴穆绞尽脑汁,“就挺……呃……不像来支教的。再说你也姓邬,又刚好来乐善下属的支援队支教,天底下哪来那么巧的事情。”他没说的是人尽皆知乐善后继无人,一看邬愚那副一问三不知再问傻痴痴的样子,这身份基本上就八九不离十了。

      邬愚:“……”

      “哎哟这都是小事,我们不会因为你什么身份就特殊看待你的,在这你除了性别,其他都跟我们一样,别放心上嗷。”

      邬愚往座椅靠背一躺,十分头疼地点了点头。

      又道:“向晛不会也知道吧?”

      两个男人又是面面相觑,“呃,就是他告诉我们的啊。”

      “……”

      邬愚感觉,自己像个傻子似的。

      她越想越觉得憋屈,掏出手机就要给向晛打电话,边拨号边对杨帆航戴穆说,“放心,我不会供出你们两个的。”

      戴穆杨帆航:……

      “……喂?”

      半晌,那边才响起向晛没睡醒的声音。

      邬愚看了一眼表,不可置信,“你这么久才接电话原来是还在睡觉?你好意思吗向晛?!”

      杨帆航和戴穆也是一副惊呆了的表情,纷纷对着电话大骂,“我靠向晛,老子在外面累死累活的,你小子居然背着我们摸鱼,我要去胥叔那告你!”

      “诶诶诶有事再说,挂了。”

      那边不情不愿地一声嘟囔了一句,居然就这么挂了电话。

      车上的人都惊呆了,他赶着去梦里见周公吗?!

      邬愚抽抽嘴角,彻底对这人放弃了任何念想。

      杨帆航愤愤不平,“他不出外出任务就算了,居然还躲着摸鱼,太气愤了,回去必须打一架。”

      邬愚耳朵尖,赶忙问起向晛的摸鱼证据,“为什么向晛不出外出任务?”

      她确实没看到向晛在支援队基地以外的其他地盘转悠过。

      戴穆和杨帆航有些为难地对视了一眼,杨帆航摸摸鼻子,愁眉苦脸道,“其实吧……诶你别跟别人说啊。”

      “那当然。”

      “其实我也不是特别清楚……不过胥叔说向晛家里挺复杂的,他父母很早以前就去世了,后来邻居街坊什么的都对他不是很好,说他克这样克那样的……唉,你懂吧,就可能,不想和以前不好的记忆再产生交集吧。”

      邬愚有些意外。

      向晛平日里看着嘻嘻哈哈的,真没想到他还有这样不为人知的往事。

      思及此刚才的愤懑似乎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戴穆撑着脸,“所以虽然我们认识没多久,那小子平日里还挺贱,但是我们都还挺喜欢他的。”

      “那你们认识多久了?”邬愚讶异道,“我以为你们认识好几年了。”

      “谁跟你说的。”戴穆掰着手指算,“向晛半年前来的,算算我们就认识了半年,而且这期间他经常不在支援队,因为要读书。”

      邬愚了然,之前向晛好像也跟她说过自己半年没去过学校了。

      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杨帆航道,“比如上次他就请了好久的假,还是在你来的前一天才来的。”

      “啊?!”

      邬愚是真的震惊了。那天向晛自来熟的模样哪里有半点风尘仆仆的痕迹。

      “他真的不容易,一边读书一边打工,工资还没多少。”戴穆摇摇头,“真不是我觉得我们支援队怎么样,只是向晛经济条件本来就不好,他那聪明劲儿去哪儿不是抢手货,偏偏来支援队,这不是雪上加霜吗。”

      其实乐善的工资甚至已经算开得很高了,但向晛这种一年365天360天都在缺勤的人,一年拿到手的钱还没有戴穆他们一个月的工资高。更何况支援队活儿多,又苦又累,戴穆他们一致觉得向晛纯属是来做义工的。

      “那他怎么维持生计?”

      “大家或多或少都会照顾着点嘛。”戴穆说,“你没发现向晛和胥叔走得比较近啊。”

      邬愚想了想,似乎真是如此。

      向晛的形象忽然就从一个嘴欠的小伙变成了一个家世凄惨但坚强阳光,半工半读自力更生的励志传奇。邬愚母爱大发,豪气道,“好吧,以后少骂他。”

      回到大本营已经接近傍晚,邬愚帮着后勤组安排了一晚上新来的孩子,一直忙到了午夜,累得大汗淋漓。十月份,孟邑的空气依旧冒着热气,嚣张地钻进毛孔里作威作福。邬愚十分庆幸现在不是盛夏,否则自己得被逼疯不可。

      等一切妥帖已经是凌晨。邬愚卸下一身汗,重重呼了口气,转身就看到胥叔站在门口,笑呵呵地等着她。

      “这个时间了您怎么不睡觉?”邬愚赶忙过去想扶住胥叔,却被他一巴掌拍掉了伸过来的手。

      “我又不是七老八十了,扶什么。”

      胥叔抻抻袖子,很嫌弃邬愚似的。

      邬愚冷笑一声,“您也知道自己什么岁数,还不知道规律作息?”

      胥叔冷哼,“就你们年轻人会折腾,我来看看还不行啊。”

      邬愚都无语了,拉着他坐下,问,“说吧,您有什么事,不会就是来看看我的吧。”

      “还真只是来看看你的。”

      “……那您快回去睡觉吧。”

      胥叔哈哈笑,坐到板凳上,说起正事,“今天辛苦你了。一个小女孩,跟着一群大男人跑东跑西的。本来这不是你分内的工作,也不知道这闺女的脑袋是什么构造的,专爱给自己找事。”边说边给了邬愚一个暴栗。

      邬愚捂着头嚎了一声,“我乐于助人您还打我!”

      “乐于助人,呵,今天尝到乐于助人的苦头了吧。”

      “这算什么苦头,就累点而已,我从小到大体育都好。”

      邬愚真没吹牛,高端的像什么马术、高尔夫、网球,通俗的像什么滑雪、散打、长跑、羽毛球,她统统不在话下。

      胥叔抱着手,“身体上累点当然不算什么,那心上的苦呢。”

      “……”邬愚眨巴两下眼睛。

      “今天你去的还是条件稍微好一点的地方,就已经见到了那么多看不下去的事情。”胥叔显然对今天的状况了如指掌,“那以后呢。以后你还会见到更多不忍心看到的事情,甚至会一步步在危险的边缘徘徊,甚至免不了跟当地那些你深恶痛绝的武装分子打交道。你真的承受得了吗?”

      邬愚一下被说懵了。这话很耳熟,无非就是之前胥叔苦口婆心劝她的那些,可她记得不久之前胥叔还答应了她,说只要别让自己出事他就支持她的啊,怎么突然就反水了?

      “叔,stop!”邬愚赶紧后退两步,“您可别倚老卖老啊,您亲口讲的支持我,怎么还出尔反尔呢?”

      “……”

      胥叔叹了口气,满脸的恨铁不成钢,“我不是想阻止你去干自己想干的事情,这些话我说过多少遍了,知道你听不进去。”胥叔说着说着,浑浊的眼睛便逐渐湿润起来,“可是胥叔担心你啊。闺女,你是我看着长大的,胥叔从来没看过你吃过这样的苦……”

      “叔叔叔叔叔!”邬愚彻底慌了,整个脑袋都是懵的,连忙从上衣口袋里翻了两张纸出来揉成团子杵到胥叔脸上,“我答应你,我答应你,我不会在这呆多久的,我觉得没意思了就走!”

      她的脑子彻底短路了,胥叔今天是受什么刺激了,还是看了什么亲情狗血剧有感而发了?!

      她可从来没有看过胥叔掉眼泪,就算是苦肉计,这突然涌上来的泪水也不像是装的啊……

      不管那么多了,无论他说什么,先答应再说吧。

      胥叔一把拿掉杵在脸上的纸团,扶起镜框擦眼泪,“怎么给人擦眼泪呢……”

      邬愚尴尬地笑笑,“呵……呵呵……”

      胥叔扶正眼镜,恢复了平常的样子,“你打算在这呆多久?”

      邬愚颓废地“哎哟”了一声瘫倒,“本来想的是最少三个月的……”

      胥叔算了算日期,“也差不多了。这个月末我送你去机场,回去好好呆着。”

      也差不多了……她才来多久啊。

      邬愚眨巴眨巴眼睛扮可怜,“能晚一点吗。”

      “不能!”胥叔极其严厉。

      “好好好好好。”邬愚妥协。

      她总觉得奇怪,胥叔今晚的行为举止一个比一个怪异,这简直不是劝她了,是在赶她了。

      胥叔起身,“就这样,快睡了,明天还要上课。”

      “行。胥叔要我扶您回去吗?”

      胥叔瞪了她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

      邬愚看着胥叔傲娇又年迈的背影,长吁了一口气。

      转身收拾东西,发现侧门有一个炸毛的小朋友站在门口,瘪着嘴委委屈屈地看着她。她刚想出声,后勤组的人突然出现在门口,一把抱起小男孩头疼地讲,“乖乖,可算找到你了,大晚上别乱跑!”抬眼看见邬愚,招呼道,“小邬老师还不睡啊,今天真是辛苦你了。”

      邬愚笑着拜拜手,跟一大一小两个人道,“不辛苦,快睡吧,晚安~”说罢还对小男孩眨眨眼睛。

      小男孩直接转过头去不理她了。

      邬愚:“……”

      这个炸毛的小孩大概是低年级的,她有印象,但因为手下教的学生太多,印象很浅。邬愚咬咬牙,心想下次得让这小孩背背单词表。

      后勤组的人哈哈笑了笑,揉了揉小男孩炸毛的头发,还帮小男孩道了歉。

      邬愚赶紧向面前这个年纪不大的组员摆手,心里感慨这后勤组是真够懂礼貌,也不知道身为组长的戴穆怎么就跟个逆子似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