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黎归野（番外篇）》莘泽

3、鬼奴

　　白帝城是修仙界内第一大派，城内有一座十三引楼。
　　传闻这十三引楼乃是昭雍上仙飞升前在人间界所建，其中楼内每一层嵌刻了五雷引以及八荒六合阵，后来昭雍飞升这楼留存下来，被白帝城用来关押着世间穷凶极恶的邪魔。

　　三百年前，鬼界鬼王诞，毫无秩序的鬼界逐渐有了规模。随着时间的推移，鬼界逐渐壮大，而人间界却至今尚未有一人飞升成仙。
　　为了防止鬼界霍乱，白帝城与鬼界撕破脸皮，鬼王因一人屠了白帝城满门，白帝城元气大伤，但鬼王也在这之后销声匿迹了。

　　白帝城花了几年的时间休养生息，却得知鬼界欲拥立新王。
　　而那新王不是别人，正是那位天地化生的山主。
　　关于这位的记载甚少，只知道他独坐巫欲山与鬼王井水不犯河水，唯独的一次，就是几年前苍梧派为了取代白帝城去招惹了这位的消息。

　　竹简上记，天历604年，苍梧派自幽冥渡潜入巫欲山，携带门下上等的弟子一十三人。然只与人打了一个照面，还没来得及看清那巫欲山山主长了个凶神恶煞的样貌，就身化飞灰，成了那雾菱花的肥料。

　　传闻，巫欲山山主没有当鬼王是因为打不过认怂，全是他娘的放屁。
　　这人，明明是位同鬼王一样不能招惹的主。

　　可偏偏，就有人偏要招惹，不仅招惹了，还叩开了那人最软的心扉。

　　****

　　近日白帝城十三引楼来了新客，惹得几个守门的弟子纷纷议论。

　　“大师兄可真是厉害。”
　　“什么大师兄，要叫首座了，若不是首座想出这么个法子我们也抓不到这位山主。”
　　“不是都说这位山主厉害的很，我看一点都不怎么样，还不是被首座捉来关在了这十三引楼。”

　　几个弟子聊的正嗨，余光之中却是突然瞥见一白衣蓝衫之人走进。
　　耳畔铃声清脆，几个弟子的声音戛然而止低着头冲着来人拱手，“大……见过首座。”

　　清冷如霜雪的面容，如九天谪仙般清贵。
　　他走来时，宽袖上的银纹泛着光色，身上纯正的灵力荡开，自成一股子威压。

　　他目光未曾停留，而是落在面前的十三引楼之上。
　　下一刻，从眼前走过的人身形消失出现在了十三引楼塔底。

　　塔底终年不见天日，清渊出现后，拂袖而出。
　　他迈步走下台阶，墙壁上的火把燃烧起火焰来，跳动着的火光，将塔底的样貌显露出来。

　　***
　　沐黎秋何其敏锐，在人出现的那一刻就睁开眼来。
　　然而眼前一片漆黑他什么都看不见，不仅如此，他四肢被铁链穿透腕骨锁扣，口鼻被一张铁皮面具缚住。他喘了一口气胸口疼的厉害，他甚至能感受到血从心脏处流出淌下的感觉。
　　他动了动，发现体内的鬼气流转不畅了。

　　为什么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沐黎秋回想了一番，记忆最后停在了那间屋子里。

　　怀中的人有散魂之兆，他告诉了明姑他要救他，哪怕他是人。

　　他是天地化生的鬼，寿与天齐，而现在他要将他的命与对方同享。

　　成者，对方能与他享受这万载寿命。
　　败者，魂飞魄散。

　　沐黎秋手指连动，以血为媒，在两个人的地下化了一个巨大繁复的咒印。
　　此为换魂印，是上古留下来的换命阵法。
　　不过沐黎秋将换魂印的阵法稍做了调整，不是换命而是让两人命魂相连。

　　光芒自两个人脚下升起，瞬间将两个人笼罩在内。
　　沐黎秋接触到对方命魂的那一刹那，他看到了这人在人间界的一生。

　　爹娘惨死在了厉鬼的手里，饥寒交迫之际被路过的灵虚子捡到收做弟子。那时白帝城刚惨遭屠戮，门派萎靡不振，他努力修习带领全门派渐渐的恢复了往日的规模。
　　就在一个月前，他主动请命前来鬼界捉拿一人。
　　而捉拿的人是谁什么来着？
　　巫欲山山主，沐黎秋。

　　是了，就是他这个倒霉蛋。
　　对方是修仙之人，而误闯入他山庄之中人魂，是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沐黎秋豁然睁开眼，与此同时，一柄灌满了灵力的长剑就刺入了心脏。
　　灵力瞬间席卷了身体各处，如拆骨抽身，让沐黎秋的脸色瞬间白了白。

　　到底是美色祸人。
　　他到底有多久没有受过如此重的伤了？

　　面前的那人的眸子染着一抹冷，沐黎秋咽下了口中腥甜，伸手将面前的人魂给捏碎了个彻底。

　　****
　　他没死，不用猜也知道到底是谁的手笔。
　　沐黎秋将思绪抽出，就感受到了那股子极为熟悉的气息出现在了眼前。他开不了口，却是能感受到一个冰凉的指尖从他的眉骨一点一点的划下，最后停在他的下颚。

　　对方的手指稍稍用力，就将跪在地上的他给扯到跟前。
　　耳畔锁链声不绝，清渊的嗓音落在耳畔，“好久不见。”

　　谁跟他好久不见。

　　沐黎秋偏过头将对方的手甩掉，耳边就听见了一声轻笑。
　　随后衣衫浮动，环佩叮咚，那蹲在跟前的人站起身，居高临下的再次开口，只不过这一次声色之中的沁润着冷意的薄凉。
　　“巫欲山山主沐黎秋，也不过如此。”

　　被锁链锁扣着的人挣扎了起来，锁链晃动声不止，回荡在空旷的十三引楼内。
　　似乎是极为不满他刚刚说的话。
　　可没过多久，沉闷的闷哼就响了起来，伴随着闷哼声的还有四肢皮肤被灼烫之后的焦糊味，带着血腥，弥漫在楼内。

　　清渊本不想管这些闲事，这样的鬼，就应该被折磨至死才对。
　　然而在清渊看着对方身上的斑斑血迹，脑海之中却浮现出一个画面。

　　那是在巫欲山，人魂与人初见，目光所及之处，是那人明媚动人的笑。

　　明明他的人魂都被对方捏碎，这些记忆本不应该出现才对，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脑海之中却看到了。

　　指尖嵌入掌心，清渊微垂了眸子，提醒出声，“别白费功夫了，这里是十三引楼，是专门用来镇压你这样的邪魔的。”
　　面前的人慢慢的安静了下来，清渊蹲下身，手抚上那被鬼戒锁烧灼后的手腕。
　　手腕上血迹斑斑，皮肤溃烂的不成样子。
　　清渊的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却是，原本这应是一节莹白如玉的手腕，手指修长，勾着那金绡帐，是一派富贵模样。

　　他心里竟是对这鬼产生了怜悯吗？
　　清渊猛地将手抽回，再次睁开眼睛时，他眸中已恢复了往日的冷色。
　　“你体内有我设下的禁制，扣在你手上的也是白帝城专门为你研制出来的鬼界锁加上这里是十三引楼，就算是鬼王来了，也插翅难飞。”

　　沐黎秋此时被刚刚那一下给疼的差点昏死过去。
　　他怕疼，这些年更是被明姑给养成了一个吃不了一丁点苦的娇贵命。
　　只此一下，就让沐黎秋觉得疼的他恨不得现在就死掉算了。

　　有一点他没有想通，白帝城为什么要来抓他？
　　他自打出生，鬼界众人怕他，就连鬼王都要敬他三分。他从未出世，自己呆在巫欲山之中图个清静，一个苍梧派不够，现在白帝城的人也要来招惹他。

　　不知道是不是命魂曾经触碰在一起过，在他的念头刚起，清渊就出了声。

　　“鬼界与我白帝城不共戴天，现如今鬼王失踪，鬼界真正主事的人就只剩下你一个。只有你死了，鬼界群龙无首，才会乖乖的被驯服。”

　　沐黎秋皱紧了眉头。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怕说的就是他。

　　自打鬼王失踪，这些年来他巫欲山求他当王的人不在少数，可他若是想当早就当了，何至于在巫欲山之中设下结界，驱赶了一波又一波的说客。
　　不过这些说了恐怕也是白说，这世间谁会不爱权，更何况是明晃晃的摆在眼前的。

　　他倒是希望现在对方能给他一个利索的，解脱了也好。

　　原本，清渊也是这么想的。
　　他今天来，就是为了将这鬼处死在这十三引楼之中，这样鬼界就会大乱，正是他们白帝城动手的好时机。

　　可当清渊指尖凝起杀招的同时，他的脑海之中又浮现出了画面。
　　还是巫欲山，那往日白衣胜雪，端的矜贵的人此时却面色慌乱，他的手指颤抖，就连吐出的声音都没有了往日的从容与镇定。

　　他说：明姑，我要救他。
　　他说：我天地孕生，本以为一生再无能打动我的东西，没想到却遇见了你。我把命给你，送你回去，希望你别忘了我。

　　凝在指尖的杀招一瞬间溃不成形。
　　清渊眸子微垂，半晌咬破指尖，将染血的手指点在了对方的眉心。
　　金色的繁复的咒印在两个人的脚下浮现，清渊单膝跪在对方面前，手扣上沐黎秋的后颈，额头与人相贴。
　　“巫欲山山主沐黎秋已死，从今往后，你就是我清渊身边的鬼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