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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酒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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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巷深处,一座破败的老屋
房内点了一盏灯,光线仍有些昏黑,季挽苍将窗户推开,晚风和月色一起倾泻进来,屋子更加亮堂了些。
他转身走到床榻边,萧随躺在床上陷入昏睡,沾血的道袍被解开,露出胸口几道纵横剑伤,身后白发也染了血迹,铺散开凌乱披在枕头上。
床边坐着一位胡子花白的老人,正将罐子里绿色的药膏往萧随伤口上抹,季挽苍问道,“他没有大碍吧?”
老人笑呵呵看过来,似乎想抬手摸一下胡子,闻到满手药味,又止住动作,“没事没事,伤口虽然多,好在都没有伤到要害。最要紧的是内伤,他是不是从高处摔下来过?肺腑有些受损。等会儿我写一副药方,苍公子你给他抓几天药,休养休养也就好了。”
季挽苍放了心,走到旁边一张小木桌前,撕了袖子作为纸张,备好墨汁和笔,回到床边,“我来给他涂药,您去写药方吧,明天我就去抓药。”
爷爷点点头,将药膏罐子递给他,弓着背慢悠悠往桌边走。
床头放着一盆水,苗霜眨了眨眼睛,将手帕沾湿放在萧随脸上擦拭,为他除去脸上的血污,“苍哥哥,这人的头发,为什么是白色的?”
季挽苍挑了一点药膏在手指上,沿着伤痕轻轻抹在萧随胸口,“他是鹰族。”
苗霜往萧随脸上凑近了些,一只手摸了摸枕头上的白发,滑滑的触感就像丝绸,“以前爷爷带我到处采草药,我在妖界也见过鹰族,但是他们的头发和我们一样,都是黑色的呀!我头一次见到白头发的鹰族!”
季挽苍张了张嘴,正想解释,门口一个温润的声音道,“因为他不是普通鹰族,而是居住在乌鹊山的素尾鹰。在鹰族中,只有素尾一族,才是通体白色。”
两人往门边看去,一名少年穿着浅蓝色衣衫,眉清目秀身形纤瘦,正是不久前季挽苍救回来那人。
少年走进来,像这里其他人一样,唤道,“苍公子。”
季挽苍点头,一只手搭在陶罐上,将那少年打量一番,饶有兴味道,“素尾鹰族只生活在乌鹊山,天寒地冻群山环绕,可说是与世隔绝,你怎么会知道他们?”
少年道,“我父亲生前,最喜欢游历人界和妖界的名山大川,我虽然没有与他同往,但每月都会有书信往来。他经常在信中提及他遇到的奇闻异事,乌鹊山和素尾鹰,正是他告诉我的。”
“这么说来,你父亲也是一个博闻广识的人。”季挽苍又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垂了垂眼睫,低声回他,“尹曦。”
季挽苍笑了笑,“我们这里住的,都是大战后无处可去的人。你既然已经脱险,那么去留就是你的自由,回妖界寻找亲人,或者留在这里大家相互有一个照应,都看你的意愿。”
话音未落,尹曦突然跪在了季挽苍面前,对他拜了一拜,“我的家人全都在蛇族的战争中死了,我被抓到人界,本来以为余生只能做那些修士卧榻上的炉鼎,是公子救了我。如今我别无所求,只想跟着公子,公子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季挽苍愣了愣,随即也就释然。
他救过的人不少,其中不乏将救命之恩看得很重,总是想跟随他报答他的人。
以前有一个年纪尚小的蛇族少女,被他救了之后非要以身相许,每天嚷嚷想嫁给他为他生小蛇。
季挽苍被她过于旺盛的热情吓得不轻,好在后来找到了少女的家人,将人好说歹说软硬兼施带走。临走了对方还哭哭啼啼拽着他袖子,让他以后一定要去找她。
有那位少女打底,季挽苍的承受能力增强了不少,尹曦这番说辞,在他听来也不算什么大事。
“我虽然救了你,却也不希望你把太多时间浪费在我身上。我们可以做朋友,但是追随就不必了,我希望你能去做你想做的事。”
尹曦抬头,语气坚定道,“我想做的事,就是追随公子!”
“……”
季挽苍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桌边爷爷写好了药方,走过来递给季挽苍,“这些药大都很常见,想必在人界卖得不会很贵,只有决明子和忍冬藤这两味,我猜价钱会高一些。公子可以先去药铺问问,要是银钱不够买药,我们大家可以帮忙凑点儿。”
季挽苍道了声“好”,盯着药方上面写着的字,心中迅速浮现城里几家药铺的地点。
思忖间,床上的人咳嗽两声悠悠转醒,苗霜惊喜叫了声“他醒了”,扶着萧随坐起来靠在床头。尹曦见状,去桌上倒了碗清水,端过来递到萧随手边。
萧随喝了水,苍白的唇色稍见好转,季挽苍坐在床边,接了空碗递给尹曦,问道,“今晚你怎么会刚好在石窟里?”
由于失血过多,萧随的脸几乎成了和头发一样的白色,整个人看起来格外憔悴,“我听说几天前,宗内弟子抓到一只素尾鹰,我潜进去,是想问问他族中状况。公子呢?公子又是为什么进去?”
季挽苍道,“我弟弟在里面,我本来想去救他。”
萧随知道这座院子里住的全都是蛇族,猜到季挽苍也是蛇族,联想到一件事,“你弟弟,是不是一条银环蛇?”
季挽苍有些诧异,“对。”
萧随道,“我进入石窟之前,听见门口守卫的弟子闲聊,提起过那条银环蛇。那蛇好像是倾玉仙尊亲自去琳琅楼买的,要用来炼一种什么丹药……”
这事竟然还和舒倾玉有关,季挽苍面色一凝,伸手捏住他肩膀,“什么丹药?”
萧随肩上有伤,吃痛抿了抿唇,季挽苍收回手,他接着道,“我没听清,那药好像只有用银环蛇族的血,才能炼出来,更多的我也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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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随在小院里休息了一晚,第二天大清早,他掀了被子穿好衣服,扶着门框就要往外走。
季挽苍和尹曦过来给他送早饭,远远看见他站在门口,快步上前将人拦下,让他至少多休息几天再走动。
萧随却道,每月最后一天他都要下山回家一趟,今天正好是月末,他家中有人在等着他。
季挽苍不好强求,于是决定送他回家,免得他身上有伤半路出什么意外。
尹曦想要一并跟去,季挽苍道,“我送他回去之后,就要立即返回空青宗,到时候你打算怎么回来?就待在这里,我一个人陪他去就行。”
尹曦手里还端着一碗粥,连忙应道,“我可以自己走回来!”
季挽苍笑了下,“跑来跑去,你不觉得累吗?”
尹曦高声道,“不累。”
季挽苍摆摆手,扶起萧随,召唤出灵剑踩在脚下,“那也没必要,乖乖待着。”
两人并肩飞到半空,季挽苍回头,却见尹曦端着粥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仰头望着他们,神情低落,仿佛被人遗弃了。
季挽苍看得有些心软,心道尹曦或许只是想跟着他,回空青宗之前将对方送回来,好像也并不麻烦。
那道剑光转了个弯,飞回尹曦面前,尹曦呆呆看着季挽苍伸出手,大喜过望的把粥放在地上,在衣摆上擦了擦手指,这才将手搭上去站在季挽苍身后。
萧随的家在城外一座村子里,回去的路上他买了几斤米,外加几样新鲜出炉的糕点,一并扛在肩上。
三人到了村子,沿着坑坑洼洼的小路往他家走,沿路几名村民站在屋子外,对他们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季挽苍起初并不知道他们在议论什么,直到一个光膀子的汉子坐在门口,吃着面条冲着他们大声喊道,“萧家小子!你姐姐又偷杜老五家的酒喝了!你看什么时候把酒钱给人家补上啊!”
周围人一片哈哈大笑,萧随瞄了身后季挽苍一眼,脸色有点红,拔高声音回道,“知道了!我带了银子,一分钱不会少他!”
三人来到一处竹篱围起来的茅草屋前,一群孩子围在门口,嘻笑打闹往中间丢杂草丢小石头。
萧随脸色转黑,难得的生气起来,三两下将那群小孩子赶走。季挽苍这才看清,茅草屋门口靠坐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长的应该很好看,但衣衫破烂如同乞丐一般,浑身上下脏兮兮的,让人辨不出本来的样子。她左手抓着酒壶,斜靠在门上闭眼睡着了,浑身上下飘散着酒气和一阵难以言喻的味道。
季挽苍尽量掩盖自己的惊讶,可还是忍不住盯着那人反复打量。尹曦大约和他一样的感受,凑到季挽苍耳朵边,小声问,“公子,这人是萧随他姐姐吗?”
季挽苍道,“应当是,看她头发。”
尹曦仔细看去,这才认出来,那人头发上沾了不少灰尘,还夹杂几片枯草菜叶,但颈窝处没那么脏的几缕发丝,依稀能认出来是和萧随一样的白色。
萧随俯身,摇了摇姐姐的肩,“姐,有客人来了。”
萧铃睁眼,看了面前几人一眼,似乎是不感兴趣,胡乱灌自己一口酒,转身又睡了过去,口齿不清嘟囔道,“别烦我。”
萧随略带歉意的对着季挽苍笑了笑,又去摇姐姐的肩,“他们是我朋友,送我回来的。我去打点水,你好好洗个澡吧,我等会儿去买菜,晚上大家一起吃顿饭好不好?”
萧铃不睡了,睁眼看他,脸上带了点嘲讽,“你是不是觉得我脏,在你朋友面前给你丢人现眼了?”
萧随道,“不是,我只是……”
萧铃不耐烦地挥开肩上的手,身体侧过来,右边的袖子空空荡荡垂在半空,竟是缺了一只手臂,“我不想见你什么朋友,也不想洗澡不想吃饭,麻烦你们滚远点!”
萧随看起来有些难过,叫了声“姐”,萧铃吼他“别叫我姐”,反手将左手的酒壶砸向他。
萧随下意识躲开,随即脸色一变,想起自己身后还站着两人。
他这么一躲,酒壶直直往季挽苍身上飞去。季挽苍不以为意,刚抬起手,一人挡在他前面。
酒壶带着生猛的力道,在尹曦后背碎裂开,尹曦被砸的往前跌了几步,撞在季挽苍身上被他抬手扶住。
季挽苍看向他身后,酒水淋湿了大半个后背,蓝衫上透出几团拳头大小的血迹,像是被碎片划伤了。伤口应该不深,但是酒液淋在上面,估计会让人疼得够呛。
季挽苍道,“其实你不用帮我挡,这一下我接的住。”
尹曦咬了咬唇,“我刚才没来得及想那多。”
季挽苍轻叹,毕竟对方一番好意,他还是道,“谢谢。”
萧铃占着门口不让人进去,三人没办法,只好将买来的米和糕点放在旁边,先去村子里陈老五家还了酒钱,再去找了个大夫,帮尹曦处理背后的划伤。
尹曦脱去上衣,由大夫为他缠绷带,萧随心中愧疚,帮着在旁边搭手,低声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我姐今天会醉成那样。”
尹曦说了句“没事”,大夫的手重了些,他疼得嘶了一声,萧随连忙提醒大夫松了松绷带。
季挽苍坐在旁边,活都让萧随抢完了,他没什么好帮忙的,“你那位姐姐,五官生的很好看,想来以前应该是一个美人。”
萧随转头看过来,愧色淡去,脸上不自觉带了点笑,“那是自然,我姐姐,从前是族中最美的美人。”
季挽苍挑眉,“素尾鹰族?”
萧随将剪刀递给大夫,“对。在我们族中,雪花是圣洁的象征,而族中最美的女子,会被称为雪神。我姐姐成年之后,这个称呼一直是她的,从没被别人夺去过。”
听萧随这么说,想来从前的萧铃比季挽苍想象的还要美,他又问,“那你姐姐,她为什么会成现在这样?”
萧随脸上有些低落,季挽苍正想说如果不想讲也没关系,萧随却冷声道,“因为看走了眼,喜欢了一只白眼狼。”
这段回忆一听就不怎么愉快,萧随没有继续说,季挽苍也没有追问。等到尹曦身上伤口包扎好了,三人一起去路边找了家面馆,权且解决一顿午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