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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落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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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二的扯淡人生
苦中作乐,乐中癫狂,浑浑噩噩,扯淡人生,不过须臾一场梦!——题记
引子
天刚蒙蒙亮,那只大红公鸡扯长脖子喔喔地叫着,一群老母鸡咕咕地跟着,后院的小羊咩咩的找妈妈,老羊刨着前蹄嗷嗷地应和着。邹小明翻了个身,一把拉过被子蒙住头:烦死了。自从新冠疫情出现以来,十岁的邹小明就被妈妈送到了乡下奶奶家,一呆就是几个月。这不想好好的睡个早觉都不成。汪汪汪,东院的大狼狗狂吠不止,一定是有生人来了。小明一个鲤鱼打挺从炕上跳起来,趿拉着鞋,就着院里的大水缸划拉两把脸,跑到大街上,看见东院道口聚了一堆人。
“知道吗?牛二死了!”
“咋死的?”
“跟远洋船捕捞,醉酒后掉海里淹死了。”
“不对,是与人打架,被打死后扔海里了。”
“嗯,大清早的说他,多晦气!”
“死就死了呗,多大点事!”
人们一哄而散,各做各的一份事去。
瞬息间,就剩小明孤零零的一人,拖着长长的影子,小明蹲下来,漫无目的地划圈圈,眯瞪着眼,瞅了一会太阳,几片乌云绕着东边,太阳圆圆的像个大鸡蛋黄,挂在李二爷家的树梢上。伴着点点金光,李二爷推着独轮小车,摇摇晃晃走来,小明的一颗心也跟着忽上忽下,看着李二爷越走越近了,枯骨伶仃的,挺瘆人,小明蹬蹬地跑回家,身后扬起一缕缕土灰。
奶奶颤巍巍坐在台阶上,小柳筐里两个圆溜溜的鸡蛋。“奶奶,他们说牛二死了,牛二是谁?”奶奶把鸡蛋塞进小明胖乎乎的手里,示意他趁热吃。“牛二呀,那也是个可怜的孩子呀!”
奶奶皱褶的额头,如泥石流后的河岸,一层层的;浑浊的眼球,如蒙尘的老珠,没有半点明媚的神采;牙齿脱落,只剩两颗门牙,干瘪的唇搭在上边,一开一合间,小明仿若见到了咀嚼草叶的兔子。佝偻着将近两对头的身子,奶奶一手扶着小明一手指着东南角蒿草丛生的破房子:“牛二就出生在那,好俊的一个大胖小子。只可惜……”
小明水汪汪的眸子,粲若星辰,热切地盯着奶奶所指的地方。那是两间草屋,房上都是一米来高的枯蒿,透过墙上的大洞,小明瞧见房梁上的一只小燕子,房前有棵特粗大的老榆树,树皮脱落,露出灰白的树干,没有一点生气。比小明去年在泰山绝顶看到的树还老,只是那棵树郁郁葱葱的,遮住满天的阳光,而这棵树半片叶子也没有,如行将就木的老人。小明一下子就想到了李二爷,他打了个冷战,剥开鸡蛋,塞进奶奶嘴里一个,自己嘴里一个,腮帮子鼓鼓的,如呱呱叫的□□。
小明聚精会神,支楞着耳朵,等着奶奶讲牛二的故事。
第一章落世(一)
一九七八年年关,东北农村白雪皑皑,村庄疏落,尺来厚的雪封了路,人们窝在屯子里,老婆孩子热炕头,时间静止般,熬过一天又一天,天越发冷了,小年到了。袅袅炊烟升腾而起,被夕阳的余晖染上金色,肉香酒香氤氲开来,深吸一口,满满的年味。
育德大队七小队的严队长家正在大宴宾客,队长媳妇秀花忙得满头大汉,来帮忙的几个小媳妇不时偷懒,躲在角落里切切察察。秀花瞅了一眼,长长地叹了口气,丢人现眼的三丫总算嫁出去了。
严队长,大名严明亮,人高马大,身强体壮,会打拳舞棒,仗义任侠,又识文断字,为人精明,说话头头是道,十里八村有个为难遭灾马高蹬短,只要他出马,准保迎刃而解。一来二去,二溜子地痞子谈之色变,品行欠佳的村官亦收敛许多,村民信服,绰号曰:严大能耐。
据说严大能耐的祖上是山东大地主,良田无数,万贯家财,妻妾成群,跺跺脚,山东地面都要晃三晃,祖上的一支也曾出过济南知府,密州刺史一类的小官,这毕竟不是主业,主业还是田庄、店铺,垄断一方的行情。在山东地界也算一号人物,也算一鼎盛家族。到了严大能耐的爷爷这一辈,正逢大清末世,接连被地方官敲诈,又不善经营,大家族土崩瓦解,严大能耐的爷爷严正德分得百亩土地,几间店铺,也能过上舒坦日子。严正德中过举,留过洋,有着那个时代觉醒知识分子的忧国忧民思想,穷则变,变则通,他觉得戊戌变法大快人心,过不了几年,大清也会像明治维新一样强大起来,大清子民也可昂首挺胸做人,不必被洋人喊东亚病夫。戊戌变法如火如荼,二十三岁的严正德心胸激荡,托朋友自荐,希望为变法出一分力,得个施展抱负的机会。很快得了个密州县丞的小官,还没等他实施自己的大政方针,袁世凯就发动了政变,京城人心惶惶,因他还未做实质性的工作,清廷只是将其罢官,并未祸及其它。为官不满三十日就断送了仕途,严正德唏嘘了几日,痛定思痛,决定行商天下。一年多后,营利颇丰,夫人也给他生了个白胖胖的大儿子,喜得长子,严正德笑逐颜开,满月那天,宴宾三日,众乡邻羡慕嫉妒恨,那叫一个五彩缤纷。
严正德志得意满,给儿子取名严厚生,希望他以后厚德载物,惠及乡邻,最好能搏取功名,光耀门楣。
1900年二月,一场薄雪过后,晴空如洗,远处的山坡上星星点点地闪着银光,如孩童晶亮的眸子,不染尘埃。栅栏边上东一簇西簇的小雪堆,与栅栏上缠绕的枯藤对视,槲叶落山路,枳花明驿墙,很应景,那小小雪堆如明艳枳花,氤氲着烟火气。太阳冲破重重乌云,艰难地露出半边脸,惺忪懵懂地扫了眼大千世界,淡淡的金光洒落下来,暖融融的。严正德正逆光行走在去和田村的路上,那里他陆续置了二百多亩地,租种的佃户还欠了不少租子,兵荒马乱的,老百姓的日子一天不如一天,去年秋大丰收,家家的粮囤子米缸满满的,严正德没急着收租子,让他们先高兴高兴吧。年末官府加租,粮就被征走了一多半,到集市上卖,粮价又低得可怜。一番辛苦后,饱腹尚难,更不用说租子。严正德不想逼得他们走投无路,卖儿卖女,就允了今秋一起交租的请求。还准备借给他们一点银钱,好把地种上。他摸摸搭连里硬邦邦的铜钱碎银子,不觉加快了行进的脚步。脚下嘎吱嘎吱的响着,几缕阳光抚过腮边的细发,痒痒的,如同儿子的小胖手,满满的亲情。
小村子静悄悄的,一个行人都没有,咋回事?严正德心猛地一沉,不会都饿死了吧?亦或被土匪屠村了?他下意识地捂紧搭连,加快行进的脚步。他拐过一截断墙,被什么东四拌了个趔趄,正想一脚踹出去,却见个毛茸茸的脑袋从草塘里趴出来,乱糟糟的长发,沾满草屑泥块,伸出一只黑乎乎粘腻腻的手,正抓着严正德的裤管。严正德蹲下来,审视着:这是个瘦小干枯的小男孩,约十二三岁,满含眼屎的大眼睛,呆滞无光,看样子是在断墙拐角处过夜了,瑟缩着身子,嘴唇青紫,面黄饥瘦,可能好久没吃饭了。小男孩叫狗蛋,他哭诉,几天前,县丞大人和几个洋人来到和田村,要在这里建教堂,请上帝拯救这些穷苦百姓,狗蛋家的地背山面水,风水宝地,洋人一眼就定在这里,县丞二话不说直接征用,狗蛋爹不服,找县令大人告状,被打了五十大板,一命呜呼,地没了,人没了,没有任何活下去的可能,半夜狗蛋娘挂在房梁上去了另一个世界。狗蛋四处流浪,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其他人呢?听说邻县有个大英雄能为百姓伸张正义,大家眼瞅着没有活路了,不如投奔他,或许还有活路。所以村子空了,地也没人种了,去年的租子也化为泡影,严正德闷着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严正德决定找县令大人讨个说法,于是径直往密州县城赶去,后面跟着那个一瘸一拐的狗蛋,他是真不想收留这孩子,这样的孤儿多了去了,朝廷都没办法,他也管不过来。“唉,你跟着我也没用,我没有闲粮养你。”严正德嫌恶地嚷道,为置那二百多亩地,他花光这几年的积蓄,如今都打水漂了,他还不知道找谁呢?他抱着头蹲下来,斜睨了半天,招招手,狗蛋怯生生地走近,他一把纠着狗蛋的乱发,狠狠地扯进怀里,泪扑簌簌地打湿了狗蛋的乱发。狗蛋不再挣扎,往前拱了拱,嗅着男人身上的浓重汗水味,心却很踏实。
严正德到了密州城,找家客栈,安顿好狗蛋后,直奔县衙门。黑黝黝的大门阴森森的,门上的铜环闪着金光,门前冷冷清清,没有行人,也没有值班的衙役,檐上滴嗒着雪水,落在石狮子的背上,迸溅开来,他逡巡一番,没有找到用以鸣冤的大鼓,只好去敲门,也无人应答。怎么办?闯进去?不行。那就等吧。一弯上弦月冷漠地注视着大地,严正德紧拢着大衫,抄着手跺着脚,不时睬一眼大门。门拱上明镜高悬四个字影影绰绰,如鬼魅般飘忽。严正德禁打了个冷战。咚咚咚,咚咚咚,声音由远及近,一队人马冲县衙而来。为首一人骑着马,一跃而下,挥手示意,一队人忽啦啦拥进门里,无视旁边的严正德。严正德紧跟着想进去,却被衙役推了出来,严正德赶紧说明来意,为首的那个捕头极不厌烦地说:“县令大人正被乱民闹得焦头烂额,那有空管你这等小事,你苦执意在此,阻碍公务,我也只好秉公执法,来人呢,将此人拿下,先打五十大板。”严正德走南闯北,留洋日本,也算有些见识,还没见过这样强词夺理的公人,当下就要冲上去理论,刚迈出一步,他肩上就捱了重重的一棍,严正德的倔劲也上来,继续向前,就这样严正德终被打倒,打成了猪头样。
“扔出去吧,别在这弄出人命来。”
严正德仰面朝天地砸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第一章落世(二)
“奶奶,他被打死了吗?警察叔叔不管吗?告状不对吗?”
“老百姓告什么状?安守本分就好。”
“像奶奶这样吗?”
奶奶艰难地起身,挪挪屁股,坐在更高一级的台阶上,太阳己升到房顶了,迫不及待地要冲上中天,蓬勃得如刚出壳的小鸡崽,绽出绚丽的生命本色。
小明往上窜窜,头枕在奶奶的臂弯,嗲声嗲气地喊了声“奶奶”。
严正德陷入无边的黑暗,他拼了命的东奔西顾,就是见不到半点光亮,撞得头破腿瘸,“谁来救救我呀?”声音沙哑几不可闻。严正德艰难地睁开眼,朦朦胧胧,他闭了闭眼睛,再使劲睁开,才慢慢看清楚。人头攒动,指指点点,“你醒了!”一个焦急的童音传来,严正德才回过神来,狗蛋正吃力地扶着他,一脸的眼泪鼻涕,正绽出一缕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严正德嫌弃地别过脸去。“走,回家!”在狗蛋的搀扶下,严正德摇摇晃晃爬起来,艰难地迈步。围观的人们拉成一条线,渐渐远去,模糊了视线。
严正德在密州城养了三天,狗蛋跑前跑后,侍侯得颇周到。严正德盘算了现在的处境,县衙不能去了,那些人只会捧洋人的大腿,吸国人的膏脂。上行下效,不是他一个小举人能管了的事情。城里城外乱糟糟的,不知家里妻儿如何,得快点回去。雇了辆车,严正德心焦火燎地不时催促车夫。
沂州与密州相距约百里,赶在夕阳落山前,严正德回到了温馨的小家。看到家小安然无恙,严正德长吁一口气。这世道是真乱了,他得好好盘算一下今后的买卖,今后的生活。
二个月后,春暖花开,凉风习习,老槐树下,一张方案,几盏清茶,茶香袅袅,严正德啜一口香茶,悠闲地敲着桌角,手执一卷《老子》,陷入沉思。咚咚咚,传来急促的敲门声,狗蛋三步并作两步,手忙脚乱地打开门,一个血葫芦似的人倒进了门槛。严正德一看,吓了一跳,这正是自己的三弟严正明,前年刚从日本留洋回来,天天喊着改革,维新,近半年都没音讯了。
找了城里知名的老中医来,摸过脉,瞧过伤后,老中医摇摇头:“准备后事吧,我可以让他醒过来,能撑一柱香的时间吧!”老中医几针下去,严正明悠悠醒来,断断续续地说了事情经过。留日归来后,他就加入了维新变法的队伍里,一切都进行得如火如茶,忽然之间就成了逆党,被朝廷通缉,这些年流亡在外,他在层层追捕中,身负重伤,误打误撞到了大哥这里。香线燃尽,升起最后一缕青烟的时候,严正明大睁着双眼,离开了这个世界。
严正德连夜掩埋了三弟,对着大槐树,悲恸,愤恨,焦虑,不甘……五味杂陈,这个世道,这片天何时能变变呢!
这一年,义和团的声势日益壮大,扶清灭洋的旗帜,让严正德看到了一点希翼,也伴着隐隐的彷徨。严正德拿出所有的积蓄,支持义和团,他更是身体力行,做了义和团管事的一个小头目。严正德心胸激荡,当朝廷招义和团进京,共御外敌,拱卫京师的时候,严正德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十八岁,血气方刚,自己留洋所学也有了用武之地,心中的那团治世之火熊熊燃烧,他一往直前,奔赴京师,策马扬鞭,誓将洋鬼子赶出大清。
事实是残忍的,面对洋鬼子的枪炮,他们的血肉之躯,红缨枪大砍刀不堪一击,朝廷除了赶紧跑路,没有给他们实质性的援助,在血海涛天积尸如山中,严正德捡回了一条命,逃回了老家。
后来,清廷与洋人联手镇压了义和团,严正德被判了秋后问斩,家里把严家祖传的阎立本的名画送给县令大人,县令大人点了头,偷梁换柱,保住了他的小命。严正德从此就是个死人,他只能带着老婆孩子,还有狗蛋加入闯关东的大军,为自己为家人谋一条生路。
“后来呢?”
“后来就来了这里,”
“哪里?”
奶奶用拐棍使劲地捣着地面“这里!”
“噢,”小明一脸懵懂,见奶奶生气了,只好闭了嘴。
“唉,可惜了那样一个正直热心的人呀。”奶奶絮絮叨叨,小明没了兴趣,蹬蹬跑进屋子,然后拍着球一溜小跑着出来。等小明累得满头大汗,一屁股坐在奶奶跟前,奶奶依旧唠叨着。
小明觉得自己落下的这段大概是严正德不知什么原因四十多岁就去世了,他的儿子严厚生,干儿子狗蛋也各自成家,在同一村里种庄稼谋生,偶尔也倒点小货卖卖,活虽粗,日子倒是过得很有起色,几年之后,就成了方圆几十里的富户。
小明脑补完之后,下巴颏枕在球上,听奶奶诉说。
日本鬼子烧杀抢掠,民不聊生,老百姓的日子更是雪上加霜,严厚生,狗蛋两兄弟散尽家财,组织了抗日武装,不久村子被屠,两兄弟带领仅剩的村民上了老黑山,占山为王,成了一方草寇,不过他们只抢为富不仁者,也杀富济贫,惩治贪官,开荒种地,方圆百里,没有活路的百姓都来投山,队伍迅速扩大。
后来他们加入了正规抗日队伍,好像都战死了,只有严厚生留下了一个儿子,就是严明亮,绰号严大能耐的。
小明撇撇嘴,奶奶讲的这段也太快了,他都没怎么听明白,瞧瞧奶奶的神情,小明觉得不是奶奶没讲明白,而是奶奶也记不清楚了。
三丫是奉子成婚,婚后三天就生了个大胖小子,接生婆对牛二的父亲说“你不出力,就捡现成的爹当了,这孩子就叫牛现成吧。”牛二的爹叫牛国宝,瘸腿驼背,三十多岁还没有媳妇,三丫肚大没办法就白白嫁给他了。牛国宝白捡个漂亮媳妇,进门就当爹,可他一点不高兴,他虽残疾男人的自尊还是有的,自己顶了这么大一顶绿帽子,实在高兴不起来。虽然心知肚明,三丫要不是这样,怎么着也不会嫁给他。
牛二长得虎头虎脑,大眼晴双眼皮,白净的面皮,那一对小酒窝像极了三丫。左邻右舍都喜欢这孩子,可三丫不喜欢,牛国宝更不喜欢。这孩子在父母的不待见中长到了五岁,黑瘦弱小,没有了原来的神采,整个人呆呆笨笨的,人人说这孩子“二”,于是牛现成便不再是牛现成,而是人们口中的牛二,父母没有丝毫为他正名的意思,也喊他牛二。
牛二的名很应景,他有二个大舅舅,三个小舅舅,除了四舅勉强算是个正常人以外,其它四个舅舅,整日疯疯癫癫,成了远近闻名的傻子家庭。
牛二顶着这样一顶大帽子,在父母的嘻笑怒骂责打中,在饥一顿饱一顿中,在小自己三岁的小弟鄙视的眼神中,在人们的嘲笑声中慢慢地无可奈何地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