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无还(第二梦) ...

  •   再次相见的时候,唐翡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眉眼低垂,雪白的脸庞映着早春的暖阳,整个人静默得像一尊美丽的石像,没有生气。曾经意气风发少年,在成为唐氏家主之后,好像就已经慢慢失去灵魂,变成一具空壳了。
      就在唐宁以为他不会同意的时候,唐翡却开口了,声音低哑,那一声轻飘飘的好没有重量,却让唐宁忍不住眼眶一热。
      他为唐翡推着轮椅,两个人来到约定好的地方,陈家人早已恭候多时了。唐宁在人群后方看着唐翡施法,冰蓝的灵气一点点渗进血红污秽的土泥了,吞噬掉全部的煞气,这是唐家人才能继承的独特能力,可是他只是唐家的旁支,比不上唐翡的谪系血脉。
      他正看得入迷,陈循一把搂过他的肩膀,脸上笑得玩味,“唐长老,我记得唐家主还是少主的时候就说过喜欢你,他长得这般好看,又身份高贵,你就一点不动心吗?”唐宁没有说话,只是把陈循的手掰开,“少主,陈家主在瞪你。”他这一副逃避的态度让陈循极度不爽,但自家老爹凶巴巴的眼神还是让他有几分畏惧的。
      净化结束,唐翡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对周围的奉承话置若罔闻。唐宁心中有一点担心,却不敢流露出来,只能状若无意地靠近他,把一些不怀好意的人隔开。
      “唐宁。”陈家主看着他,笑眯了眼:“今天多亏了你把唐家主请来,早就听说你和唐家主关系不一般,如今看来是真的。”唐宁额角瞬间就流出了冷汗,知情人似有或无的嘲讽和不知情人的探究像一把刀子,让他一下子回想起在唐家的生活,一个旁支庶子,凭什么跟谪子形影不离。族人的偏见一直是他心里最不平的事,委屈和不解涌上眼眶,几乎就要溢出来了。
      像是心有灵犀般,唐翡抬眼看向他,“唐宁,过来。”声音温柔缱绻,充满了安抚的意味。
      他们隔着人群相望,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唐宁把他周围的人挤开,只冷冷地看了一眼那个陈氏家主,“我送唐家主回去。”
      不在乎那个陈老头被气得跳脚,他推着唐翡逃一样从人群中溜掉了。
      直到踏入唐氏山门,古朴苍松带着岁月悠悠的宁静让他的心绪渐渐平静下来。这是他离开唐氏十年来第一次回来,虽然不是所有唐家人都会留在唐家谋事,但他仍然觉得自己是个叛徒。
      来往的年轻小辈嬉戏打闹,看到唐翡都丝毫不避讳,热情的打招呼,“家主今天回来得好早啊!”唐翡颌首,“有故人归来。”小辈们看他的眼中没有好奇,只有几分狭促和羡慕,一副“原来是你”的意味,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母亲这些年很想你。”唐翡没有过多解释,只催促他:“再晚一点,母亲就不见客了。”“那你……”唐宁私心想跟他再待一会。
      唐翡不搭理他,慢慢站起来,走了。这态度把唐宁气得有点胸口疼,这小子跟以前一样气人,只要是自己不想听的,直接无视,还一脸无辜装得跟真的一样。
      随手把轮椅交给一个小辈,唐宁便直奔唐夫人的园子,十年的光阴没有在唐夫人的皮囊上留下痕迹,她依然美丽高贵,但眼神也是空空一片,手中把玩着一方小印,已经盘得看不清上面刻印的文字了。但唐宁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上任唐氏家主的私印,在他离开唐家的第三年,唐叔叔就去世了,那时候他心中有愧,又决心和过去决裂,所以根本没有打听过唐家的事情。
      “阿宁,你难得回来,但今日不能留你过夜。宋家小姐已经答应唐氏的提亲,你也算是翡儿的表兄,你俩从小亲密,你的话,翡儿能听进去。”唐夫人淡淡的看着他,虽然说得很委婉了,但他明白他当年和唐翡的那点事,她一清二楚,心中万般不甘,他也只能低头应下。唐夫人又不咸不淡地关心了几句,便让他退下了。
      漫无目的的走着,再回神便到了小时候和唐翡一起住的院子,本来他是没有资格和唐翡住的,但他硬是在学考中拿下第一,许了这个愿望。
      小院中还是和以前一样,似乎一直有人刻意保持着过去的痕迹。唐宁跨过朱红色的大门,一眼就看到庭中的人影,是唐翡。他靠着醉笑含笑的树干,双眼轻阖,似乎已经陷入沉睡,树上飘下的花落在他墨色的长发上,更衬得他眉目如清雅山水画,好一副美人休憩图。只是黛色衣袍下,他的腰肢纤细,瘦得让人心惊。
      唐宁控制着自己的脚步声,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冰凉的手,捏了几下,确认他已经睡着了,便凑上去在唐翡唇角落下一个吻。他还没来得及退开,一只手便扣上他的后脑,面前的人眼睛都没睁开却精准无比地吻上他的唇,本来只是轻握的手反客为主,与他十指相扣,再借力把他压倒,丝毫不容许他后退。
      唐宁被吻得有些喘不过气,空出的手死死揪住他后背的衣服,只能唔唔出声抗议,唐翡却吻得更加凶残,舌尖交缠,涎水都从嘴角流下,濡湿了一片衣领,感受到他身体的变化,唐宁心中顿感不妙,在他唇上狠狠咬了一口,鲜血的味道让他停了下来。
      唐翡的眼中燃起一簇□□,原本淡色的唇泛起妖冶的红,却没有再吻他,只是把脸凑进他的颈窝,滚烫的水滴让他浑身一震。
      唐翡无声地哭,唐宁感受到掌下的身体在颤抖,十年不见,他明明也一直在后悔,可是他就是躲着不肯见他,但现在仍然不是时候,安抚似的拍拍唐翡的背,柔声哄他:“别哭了,你再等等我,好不好?”
      “我知道。”唐翡的声音有些发闷,“我知道你想做什么,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不等你,你做的这一切还有意义吗?”
      闻言唐宁在他的臀上拍了几下,曲起膝盖在他的腰侧蹭着,笑道:“你不等我也没关系啊,我拿下陈家之后,就把你抢走,当我的美娇娘……你!”
      听不下去的唐翡一口咬在他锁骨上,“谁是美娇娘,嗯?”啃咬的力道并不重,却带着湿润的痒意,手掌在他的腰间游走,勾勒出他的腰线,威胁之意不言而喻。唐宁感觉到脸上有些发热,故作镇定地推开唐翡,阻止他靠近,“行了,我是美娇娘,你是夫君,满意了吗?”
      这话一出口几乎是在拱火了,唐翡的眼神倏忽变得幽暗,直勾勾的盯着他,眼中情感浓烈,压迫感极强。只是,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能从唐翡的眼中看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绝望。察觉到他在走神,唐翡不容抗拒地咬上他的耳垂,低笑轻喘,“不会给你留反抗的力气。”

      唐宁醒来的时候,能感受到身下的清爽,显然是已经清理过了,但许久不曾被打开的身体还是有些撕裂的痛,温暖而柔软的被褥让他的疲惫又渐渐涌了上来,天色已晚,周围的一切都只能看到影影绰绰的轮廓,这个时辰唐翡应该在处理文书,他不能再逗留了,匆匆穿上衣服从后院离开了唐家。
      回到陈家之后,刚巧陈家主也在等他,神情有些不虞。唐宁正要上前,陈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伸手就从后面提住他的衣领,“哎,你等等——”
      彻底无视了自家老爹暴怒的眼神,陈循拽着他就走,还假惺惺的说,“你别过去了,来教我做今天的课业吧,我爹正生气呢,你让他自个儿静静。”
      唐宁也不想面对陈家主,就由着陈循了,虽然教他的课业也着实令人头疼,但至少不用跟陈家主那老东西虚与委蛇。
      到了陈循书房,他放开唐宁的袖子,颌首示意,“坐,柜子里有零嘴和话本,自己拿。”
      唐宁其实和陈循没什么交集,只听说过这个陈氏少主不是嫡出的,坐在书桌旁一时无话。陈循没有丝毫不自在,往灯中添了些油,倒茶摆点心这些事很是顺手。“说说吧,”陈循指了指脖颈,示意道:“这么暧昧的痕迹,你都没有意识到吗?”唐宁心中一惊,面上不显,手却悄然摸上腰间的短刀,“少主都有好几个暖床人,我又不是神仙,自然也有需求。”
      “呵……”陈循的目光轻飘飘的落下,没有实质,却莫名让唐宁有些战栗,他像是没有感觉到唐宁的紧张,只说:“我明天会离开这里,听说玥城新捧了个花魁,我去看看。你可要好好帮父亲管事。”
      唐宁有些惊疑不定,握着短刀的手已经渗出冷汗。陈循笑了,“你在怕什么?我不过是出去玩几天,房里的人早就腻了,到时候别忘了帮我处理掉。”他躬身凑到唐宁耳边,“别辜负我的信任。”
      唐宁回到自己的房间,还没来得及理清思绪,传令小童就带来了任务,他匆匆扫了一眼,是去霖溪调查一件灵器的下落,偏偏那件灵器失踪了几百年,这种任务就是刻意想让他失败。小童有些担忧,“大人,计划要提前吗,陈家老贼如此咄咄逼人。”“嗯,除了我们的人,其他都清扫干净吧。”他将传令小心收好,犹豫了一会才说,“陈循算是我们的人,这几天他会离开。”
      小童有些惊诧,但也没有提出异议,恭敬退下。
      唐宁彻夜未眠,第二天早便离开了陈家,当然不是做那什么任务,而是回到之前便安排好的楼里支配剩下的人进攻。十年潜伏,陈家大部分都被蛀空,结局是注定的。
      唯一让唐宁焦虑的是,这些天他写给唐翡的信,都没有收到回信。距离上一次见面已经过了有一个月,明明之前十年都熬过来了,他告诉自己,再等等吧,等所有阻碍都清除之后,他就把陈家当做礼物送给唐翡。
      又过了一个月,匆匆处理陈家的事务与权力交接,唐宁便立即赶往唐家,他是如此地想见唐翡,以至于他没有注意到下属们难看的脸色。
      唐家山门变化极大,上次来时还能看到许多黑衣小辈下学,可这次却冷清极了,连守门人都不见踪影。
      只能看到一些生活过的痕迹,证明前不久还有一个大家族存在于此。心中不安如潮水涌上来,顾不上礼数,唐宁一把推开主厅大门,里面只有一些笨重的木质家具,书架上空空荡荡。大厅中央摆着些火盆,风一扬,盆中的灰烬便四散开来,烧得很干净。
      唐宁怔住片刻,又有些跌跌撞撞地奔向唐翡的书房,同样干干净净,没留下一点纸片。
      像是想起什么,唐宁又转身跑去那个他和唐翡小时候住过的小院,远远便看见院门上挂着白色纸花和被风吹得扬扬洒洒的纸钱。哐得一声推开院门,醉香含笑下,故人静静地睡在冰棺里。
      唐宁死死咬住下唇,铁锈味在口腔中蔓延,他浑然不觉,表情几乎麻木,“假的……肯定是假的……”拖着双腿走上前,却被凸出的树根绊了一下,踉跄几步扑上冰棺。
      玄冰棺中,唐翡的面容被化雾的水气掩盖,看不真切,但死寂的气息萦绕不去,他真的死了,这具年轻的身体里没有任何生机,腐朽得像是一截枯木。唐宁右手温柔地虚抚过他的面颊,左手却紧紧抠住冰棺边缘,指甲寸寸翻裂,血肉淋漓。
      他瞥了一眼左手的伤,起身,厚重的衣袍将血气掩盖,用白色绢帕轻轻擦去下唇的红色。右手指尖白芒闪动,符文蜿蜒以他为原点包裹住整个唐家,深深看了唐翡一眼,他已经冷静下来,打算后门离开。
      整个唐家真的清理得很干净,后院的水井都填上了,唐宁停下脚步,拾起一块沾染暗红的碎玉,玉上刻着“玙”字,是唐翡父亲的名字,上任家主的私印,不该残缺不全的被遗弃在尘土里,可是最在乎他的人应该也不在了。小心地将玉摆在井台上,唐宁跨过朱红的门槛,回身时手指轻轻一动,白色的火焰无风而起,记忆中最深刻的一切都失去了颜色,在冰冷中扭曲着,他没有回头,一滴水滴从脸庞划过,煙没在烟尘中。

      七年后。
      唐宁坐在窗边,用绢帕擦试着长剑上的血迹。一枝满开的玉兰被风压下,探进窗内,和暖的阳光倦怠地落下,一时竟分辨不出是花还是他鬓边白发更耀眼。
      七年的时间,那些所谓的名门大家如今全部归属于唐宁,窥探过唐氏辛秘的人,都被他清理干净了,就算有无辜的人又如何?欠下的债,不应该还吗?他知道自己不得好死,但是他不后悔。
      随手将佩剑丢到一边,唐宁眯了眯眼,所有的因果都已经发生,既定的结局马上就要降临,当初追随他的人都被干净的送出了局,这里也已经不需要他了。
      带了些金银,他离开了这里。
      江山如画,可惜永远比不上故里的醉香含笑。然而一路赏景,竟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陈循背着长剑,一袭红衣,回眸刹那间少年风华如故。
      “你快死了。”陈循在他对面坐下,把他买的酒抢了,嚣张得一如既往。唐宁没有理会他,只是叫店小二又上了一坛酒,两人没有再说话,无言地喝着酒。
      “我现在不叫陈循了。”
      唐宁看了他一眼,见他正襟危坐的样子,便赏脸问了一句,“那你叫什么?”
      “陈寻。”
      唐宁只觉得哪怕过了这么多年,这个陈家少主还是一样容易让人火大,嘴角抽了抽,“有区别吗?”
      陈寻白了他一眼,手指蘸酒,在桌上一笔一划地写,言语间有些得意:“是寻找的寻。”唐宁垂眸,只说,“好名字。”寻找属于自己的路,不再循规蹈矩吗?唐宁明白陈寻的意思,但他如今已经没有资格踏上新的路了。
      “其实你大可不必走到这一步的。”陈寻面上显出几分忧愁,几年的闯荡足够让他心中的郁气消弥,相较于在陈家的时候变得更有人情味。唐宁露出一个有些无谓的笑,“可是我等不了,他们凭什么寿终正寝?而唐翡就活该死在最美好的年岁吗?”
      陈寻沉默片刻,“当真没有退路了?”
      “没有。”唐宁言语笃定,眉眼间很平和,平生那些爱恨情仇,多少的不如意都已经散尽,陈寻不知道这种转变是好还是坏,但他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唐宁。

      唐宁又回到了唐家,当初被他烧毁的地方已经长出一片绿色植物,他蹲下,手指抚过嫩绿的芽叶,不知道是说给自己还是说给谁听,“我回来了,这次我们永远也不会分开了。”
      唐氏的每一任家主其实都很短命。这是他后来才知道的事,而唐翡是唯一一位以嫡子身份成为的家主,那个所谓的独一无二的法门从来都不能净化垢土,只是能让肉身变成容器,可以完美地让怨气、业障转移到自己身体里。
      可是那时的唐宁不知道,他只埋怨唐翡不给他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他从来没有好好爱过唐翡,他看不到他承受的痛苦,他以为他们来日方长,可是爱情如此短暂,回想只余下满目空白。
      鲜血一滴滴落下,唐宁疼得蜷缩起身体,他不算容器,只不过是把那些东西都吞掉了,再加上他杀掉的人实在太多了,怨气在他身体里乱窜。
      没有时间了。
      唐宁轻声念咒,结界升起,确保百年内都不会有人能闯进来,剩下的一切只能听天由命。
      越来越多的血液从身体里渗出来,开裂的皮肤间隐隐有黑色雾气在张牙舞爪,可是却怎么也突破不了那层桎梏,那是近乎活剐的疼痛。
      你也会这么痛吗……唐宁感觉到身体被冰冷席卷,麻痹了大部分感官,他知道自己快死了。
      都说人死前会看到如走马灯一般的人生,可是唐宁只能看到唐翡在暖阳下如玉的面庞,漂亮得好像一尊了无生机的石像。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