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南绿树·春饶絮》筑延

10、一直都在 “叔叔……

　　“叔叔……”
　　“一份炒面一碗馄饨，再加一个荷包蛋？”南枝还没说完，面馆的老板就笑着接了上来。
　　“嗯，谢谢叔叔。”南枝点了点头，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
　　“我看以前总跟你一起来的小伙子怎么都不来啦？他是觉得我家的面不好吃了？”面馆的老板把南枝点的东西端了上来。
　　“没有叔叔，他……他只是有事不能来而已……”
　　“俩人吵架啦？哎哟没事，我看那小伙子这么喜欢你，就算是你的不对，你哄哄他，早就完事儿啦！”面馆老板也是一个很能唠嗑的人。
　　南枝抬起头，疑惑地看着老板。
　　“哎哟！叔叔是过来人，看得出来，以前你们常来我面馆吃面，我看他总是把荷包蛋的边边夹给你，把蛋黄留给自己吃……呵，我开始还想这小伙子怎么这样，后来我问他，他说你不喜欢吃蛋黄，只喜欢吃边边，哈哈哈哈……快吃吧快吃吧，等会凉了，叔叔话有点多，哈哈哈哈！”老板笑着走到了柜台前。
　　南枝看着碗里的荷包蛋，想起了以前他跟严南絮一起来吃面时候的情形。的确是想老板说的那样，严南絮都会提前把荷包蛋的边边分割下来给南枝，蛋黄就会自己吃掉……
　　严南絮失联的这段日子里，南枝从南宁回来以后，去了他们从小一起走过的每一处地方，她会沿着高中时严南絮接她上下学的路来来回回地走，还记得第一次开学那天，“你看，前面那家弹棉花的店了没，到了那边就左转，然后……”，严南絮会带着他认路，但是她从来都听不进去，南枝就是这样依赖着他，“你不是说你每天都会接送我嘛，我不用记这些……”
　　她总是相信他会回来，只要没有确切地得到他牺牲的消息。
　　走到报刊亭，“叔叔，我打个电话。”
　　“打吧打吧。”
　　南枝还是想再打个电话去询问一下情况，她不甘心，也不相信怎么会这样没有这个人的一点消息……
　　但是南枝只知道严南絮所在的军区，别的都不知道，好在电话那头的人听说南枝是家属，还是非常地细心，只知道电话一直被转来转去的，后来终于转到了军区医院的电话，“严南絮同志吗？”电话那头询问道。
　　“对的，严南絮！”南枝的声音一下子提了起来。
　　“严南絮同志现在还在医院接受治疗……”
　　还没等电话那头说完，南枝直接跑到了火车站，买了最早过去南宁。
　　这次来南宁，跟上次不太一样了，知道是家属过来部队的，都有热情的招待，南枝被安排到了宾馆，着急的等待着通知。
　　“咚咚咚……”
　　南枝立马开门，“陈南枝同志对吧？”
　　一位手上绑着绑带，看上去没有什么神色，穿着军服的中年男人笑对着南枝。
　　“对，我是，我是严南絮的家属！您是来带我去医院的对吗？”南枝特别的迫切。
　　“对的对的，那我们走吧。”中年男人点了点头。
　　“不好意思啊南枝同志，我们才刚刚回来没多久，才把烈士的家属安排好……”中年男人无奈地说着，“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严南絮他们的排长……南絮是一个很有前途的小子，也算是命大，炸伤了一个耳朵，我们排三十来号人，回来的也只有十来个，还基本上都受伤了……南絮在他们班成绩一直很突出，跟队友的感情也特别好，可惜啊……他们班没活下来几个……”排长叹了一口气，“这次对他们的创伤很大，南絮回来以后一直都不太开口说话，我们也问过为什么不让我们通知他的家属，他说他没有家属……”一路上，听着排长的话，南枝的眼眶就一直泛着红。
　　“到了，我带你去他病房吧……”排长把南枝带到了严南絮的病房门口，“他回来以后一直在接受治疗，右边的耳朵被炸伤了，听不到声音了……而且他情绪也是最近才稍微稳定了一些……进去看看他吧。”排长把严南絮的病房门打开了，示意南枝进去。
　　严南絮背对着门，朝着窗户坐着，南枝走过去俯下身子，从背后抱住严南絮，“南絮……我来了。”眼泪从南枝的脸颊上划过，坠落在严南絮的病号服上。南枝紧紧抱住严南絮，贴着严南絮的脸，把头放在严南絮的肩膀上。
　　严南絮空洞的眼神中浮现了片刻的颤动，但是他没有起身，也没有看向南枝，还是一动不动地坐着。
　　就这样南枝抱着严南絮很久，俩人都没有说话，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严南絮放在膝盖上的手上，暖意让严南絮的手指敲动了一下。
　　南枝擦了擦眼泪，站到了严南絮的身边，南枝似乎在等严南絮说话，也可能是她自己不知道怎么开口……
　　“那天的任务比较特殊，是要让我们去前一天攻克的那个高地附近进行搜山……”，终于等到严南絮开口了，也可能是南枝对于严南絮来说的特别之处吧，“敌军的特工善于伪装跟躲藏，甚至连妇女都是不怕死的特工。刚开始我们什么经验都没有，他们确是经验丰富，地形也比我们熟悉得多……”
　　严南絮断断续续的说着，南枝认真地听。
　　“本来攻克那座高地的时候就不容易，冲上去88个兄弟，只有8个人是活着回来的……”，严南絮哽咽了，“小枝你知道吗，那么空旷的高低，皆是尸臭味，全是男人嚎啕大哭的声音，就看着一起吃一起睡的兄弟倒在自己的面前，没有一个尸体是完整的……”严南絮有点说不下去了……
　　“躺满尸体的阵地根本无从下脚，我每天晚上不敢闭眼，一闭上眼睛都会做各种噩梦，甚至梦到自己的兄弟还躺在我的身边……”严南絮闭上眼睛深叹一口气。
　　“我们班牺牲的最小的年纪才17岁……”严南絮终于忍不住了，眼眶里的眼泪滑落下来。
　　“他用自己的人替我挡了地雷，我亲眼看着他倒在我的面前，下半身已经炸没了……”严南絮开始用力地捶打自己，“我不配，我不配做他们的班长，老班长相信错了人！我根本就没有经验，根本就不知道怎么指挥，我不配！说什么保家卫国，其实就是躲在别人身后的胆小鬼！你知道嘛！胆小鬼！”严南絮逐渐失控，疯狂地开始捶打自己……
　　对于南枝来说，此刻眼前的严南絮完全像是变了一个人，眼前他的样子她从未见过，她甚至没见过看他这样失控过，这样哭过……以前的严南絮不管遇到什么都是乐观，温暖，治愈的……
　　南枝心疼地抱住了失控的严南絮，“不是你的错……别这样……求你了……”南枝也再次流下了眼泪……听着这些事，看着眼前这样痛苦的严南絮，南枝真的很难不破防……
　　“出发之前，大家都一起剃好了头，拍了合照，喝了践行茅台酒，约好了我们在烈士陵园再见，我的兄弟们真的都躺在了烈士陵园，再也回不来了，就因为我的懦弱无知……”，“小枝，这样的我，我没有办法说服自己，原谅自己，这样懦弱的我也配不上爸爸跟你的期待，更配不上你的喜欢……对不起，让你们失望了……”，严南絮从始至终都没有看过南枝一眼。“你走吧，小枝，别耽误了学校上课。”
　　被南枝抱着的严南絮渐渐恢复平静。
　　“我知道了，我是要回去的……”南枝松开了严南絮，想让他自己先静一静，这种时候南枝知道她安慰不了他，只能用时间来治愈他内心的创伤……
　　“小枝……”南枝走到门口的时候，严南絮喊住了她，“以后都不用再来了，过好自己的生活……保重……”
　　南枝站在门口很久，叹了口气，“我先走了，要回学校，但是我会一直都在。”南枝说完，快步地走出了严南絮的病房。

　　其实他们对彼此说的最后一句话彼此都懂是什么意思，但是南枝了解严南絮，他一定可以重新振作起来，只是片刻的安慰对他没有任何的作用，她只有用她的方式陪伴他，只是时间的问题，严南絮一定可以走出来。
　　而严南絮也懂南枝，她不会就这么轻易地放弃他们之间的感情，所以他要把话说得狠一点，以为这样就可以让南枝死心。

　　“你说什么？你怎么又去南宁了！”南枝告诉纤巧和向光明她从南宁看完严南絮回来了，“我就说你怎么不声不响地就给我玩失踪，向光明都差点报警啦！”
　　“对不起，纤巧，光明哥，我当时一知道严南絮的消息什么都没想就过去了。”南枝拉上纤巧的手，“我知道你们都担心我，我这不是平安地回来了嘛？”南枝冲着他们笑了笑。
　　“那南絮呢？他现在什么情况，既然都回来了，为什么不给我们报个平安？害得我们都吃不好睡不好的！”向光明挠了一下头，非常疑惑。
　　“南絮……严南絮他挺好的，还让你们别担心呢！”南枝拼命地在脑海中组织语言，，不能跟他们说实情，“他就是一只耳朵被炸伤了，还在医院治疗，这不就耽误了给我们报平安的时间了……”南枝说完，看到纤巧跟向光明没有接话，一直盯着她，“那个……他现在恢复得还不错，估计没过一阵子就可以出院了，所以我不就回来了嘛！”
　　“哎呀，我就说，南絮哥福大命大肯定没什么事，不然南枝怎么可能这么快就从南宁回来了，”纤巧开心地一把搂住南枝的肩膀，“唉！向光明，你干嘛还苦着个脸啊！人南枝都说了，南絮哥啥事儿没有！”
　　向光明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南枝的神情还是有些奇怪，似乎猜到了一点，但是既然南枝回来了，应该严南絮那边问题不会太大，他也就没继续往下问。
　　南枝只是在他们面前要表现得尽量真实一点，让纤巧跟向光明不为了他们担心。这么多年，南枝为自己打造了一副坚强的盔甲，这或许也是她自己给自己的一把保护伞。
　　其实南枝在回来的车上想了几百种方式想让严南絮走出来，但是因为她还在学校，没有办法抽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