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霄之上》薄荷花酒

1、“你好，Mr.Levithan。”

　　“我感受到磅礴的青春从他们尚未成熟的身体中迸发而出，像一个个音符谱着火红色夏天的歌曲。”乌云写完一句，将手中空白的笔记本合上，望着教室窗外灼热的阳光中走进来一个少年，面庞在阳光的照射下隐隐约约看不真切。
　　那个少年站在门口看了一会，朝着乌云走来，在他的身边坐下了。
　　乌云手上仍拿着空白的笔记本，却是扭过头去，看了看右手边的少年。
　　少年面容长得温柔精致，却流露着一股不羁的傲气。阳光透过窗打在他微翘的发梢，显露出金色的光泽。他低头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来放在桌面上，很自然地翻开了第一页，仿佛身边没有乌云这个人一样。但是仔细看就会发现，他低垂着的睫毛微微颤动，浅色的眼睛不断地朝乌云这边移来，像是想看又不太敢看。
　　陆霄这个时候特别想说：“这位同学，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但是他没有。他保持了沉默。
　　乌云看到翻开的第一页上被那人草草地写上了“陆霄”两字，写完后又将书合上。那人眼角微微翘起，半睁半闭，在不经意间将视线放在了身旁人的脸上。
　　陆霄眼中的乌云浑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气场，一头乌黑的短发略显凌乱。乌云毫不拘束地转头看着他，目光中透露出来的审视意味有一点点明显，但是陆霄并不讨厌。他一双纤细苍白的手放在那个空白的笔记本上，封面的右上角工整地写着“乌云”两个字。四目相对，几秒过后，陆霄被他盯得实在有点不自在。
　　乌云移开了目光。
　　现在是新学期的第一个下午，陆霄是全班同学里面最后一个到的。老师来了之后陆霄也只是看了两眼就有些失去了兴趣。他又开始观察起身旁的那人。
　　乌云和他坐在最后一排的窗边，这时下午的阳光打在了少年的桌边，他半倚着靠背，面无表情，但显然也没有在很认真的老师的介绍。明明是有点闷热的下午，他却在身上套了件宽松的校服外套，即使教室里有空调，陆霄也认为还没有冷到要穿外套的程度。
　　乌云知道陆霄在看他。他希望他不要看出他倚靠椅子动作的僵硬之处，以及他在大热天穿个外套，戴个护腕的奇怪行为。
　　乌云轻轻用指尖抹了一下自己的下唇，那里已经有一点干燥了。
　　晚自习后，宿舍。
　　乌云敲了敲宿舍的门。晚自习后他收拾书包有点晚了，上宿舍楼时第一批人潮已经过去，他身边只有零星几人，他们也逐渐打开了宿舍的门，消失在只有惨白灯光的走廊里。
　　乌云把敲门的力道加重了一点。门开了，陆霄的脸出现在门内。

　　白天没有注意，想不到陆霄还是挺帅气的，但乌云依然是面无表情地从陆霄面前走了过去，将自己的书包撂在了陆霄旁边的书桌上。那人给他开了门之后一句话也没说，只是自顾自地整理着床铺，甚至没有朝这里看一眼。
　　真是冷淡。
　　乌云三两下收拾好衣物，拉开卫生间的门就进去洗浴。
　　乌云揉搓着自己细软的头发，水滴从他细腻光滑的皮肤上成股流下，滴到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举起自己的左手在灯光下观察着。
　　乌云的左手，有一圈鳞片。
　　鳞片是深蓝色的，像印度洋月光照耀下的海水，蓝的有些发紫。乌云眯起眼睛对着灯光，鳞片闪着美丽的光泽，包裹着左手的手腕，边缘的颜色变淡，隐没在皮肤之中。鳞片的中央有一行若有若无的数字：10007。
　　乌云从来不知道这一行数字是怎么回事。他叹了口气，抖了抖鳞片上的水，将手放在脖颈上。除了鳞片，他和其他人不一样的地方平常并不容易被发现，但是一旦发现了，就再也不能轻易忽略——乌云的背上，长着和旗鱼相似形状的背鳍。背鳍和乌云手上鳞片是同一个颜色，但是骨架之间的薄膜却是极透明的淡青色。现在没有了衣物的束缚，他背上的鱼鳍高高扬起，像一面艳丽的旗帜。
　　晶莹剔透的水珠顺着乌云清晰的肩颈线滑落，蒸腾的雾气将他一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衬得少年的双眸明亮。
　　没有任何预兆，门突然被一把拉开。乌云本身背向浴室门，听到动静，他马上转过头去，正好与拉开门的陆霄四目相对。
　　乌云在那一瞬间将背鳍倒伏在脊背上，陆霄也在那一瞬间将门拉上。
　　但是他还是看见了。
　　陆霄背靠着门，完全没有一点心理准备。
　　浴室里“烟雾缭绕”，其实本来看不到什么。陆霄其实并没有在意什么细节，只是乌云的鱼鳍过于引人注目，以至于一眼忘不掉。
　　他看到那鳍像花朵一样绽放在少年清瘦的身体上，那蓝色就像黎明前的星空。水珠挂在鱼鳍上面折射出复杂的光线，像钻石一样夺目。他看见他转过头来，面无表情。陆霄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到处乱跑的孩子，在不经意间捅破了一个陌生人的秘密。
　　几分钟后乌云顶着弄湿的头发从浴室里走了出来。
　　他心里也是一团乱麻。本来计划好的逆天改命伪装大计划在第一天就暴露无遗。
　　陆霄放松地坐在桌前，手上一刻不停地整理着下发的学习资料。
　　不管如何，结果都是不能改变的。
　　察觉到有人站在自己的身后，还传来滴水的声音，陆霄转过头去，隔着金丝眼镜仰头看到了面如死灰的乌云，后者现在心情复杂，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两人就这么对视着。
　　“你好，Mr.Leviathan。”陆霄打破了沉默，将手搭在了椅子上，嘴角勾起，露出好看的笑容。
　　乌云眨了眨眼：“你......都看见了？”声音低沉，带着少年独有的青涩。
　　“我陆霄不是瞎子，Mr.Leviathan。”陆霄将脖子伸长一点，想看到乌云的身后。
　　乌云将鱼鳍倏地撑起，尖锐的骨刺将宽松的睡衣撕裂开来，发出窸窣的响声。陆霄盯着鱼鳍目不转睛，眼里露出好奇的神色。
　　“这样舒服一点。我叫乌云。”乌云左手拿起毛巾糊在头顶，右手伸向陆霄。陆霄一把将乌云的手握住。
　　乌云的双手还带着浴室中微微蒸腾的热气和沐浴露的香味，握着这一只看起来的确属于人类的手，陆霄不觉出了神。
　　乌云偏了偏头，陆霄自觉地放开了自己的手。
　　乌云站在书桌旁，从自己书包的侧面拽出小巧的保温杯，拧开了盖子。盖子因为设计的缺陷，发出“吱呀——”一声，一旁的陆霄肩膀抖了一下，他没有在意。拿起那盖，几滴水珠顺着盖缘滑下，乌云举着它，对着天花板上的的吸顶灯一阵端详，观察着水杯盖内缘的位置。他突然脚底打滑，还未等责怪那滑下的水珠和宿舍的白瓷砖，就已重重的摔在了地上。保温杯里的水泼在了陆霄的身上，杯子也重重砸到地上，发出极大的响声。乌云后脑一阵眩晕，丝状的痛感在眼后闪过。他抬起身，下意识地在地上摸索着保温杯，却只摸到湿漉漉的冰冷地面。侧过头去，在旁边书桌坐着的陆霄双手捂住耳朵，低着头，手肘紧紧地压着大腿。他指尖由于用力过猛已经发白，手腕也微微地颤抖着，微翘的长发被抓得凌乱。乌云看不见陆霄的表情，他用小臂支撑着爬起身，慢慢站了起来，右手揉了揉撞得生疼的后脑勺，左手去拍了一下陆霄的肩膀。
　　“我说，你还好吗。”
　　陆霄猛地抬起头，刚才在宿舍他微微上挑的双眼总是一副半睁的样子，此刻却倏地睁大了，眼神里透露着深不见底的恐惧，却令乌云搭住他肩的手微微一颤，那种眼神，他觉得更像是一种威胁与恐吓。
　　“擦干净。”陆霄慢慢地吐出这三个字，眼神又恢复了冷峻。乌云这时才注意到，他的白衬衫已经被水浸得透湿，仔细一想，自己水杯里是五六十度的热水。顿时心生歉意。但是少年的自尊心又驱使他做出一些反抗的行为。
　　“你最好不要跟我这么说话。”乌云想着是新同学也不方便第一天就动手，于是皱了皱眉头，但还是去阳台拿了拖把，细心地帮陆霄把地板擦了个干净。
　　“那你最好别听，Mr.Leviathan。”陆霄抬起头，将捂住耳朵的双手慢慢松开，假装云淡风轻地说道。
　　乌云想了想，还是没说什么，只不过高扬的背鳍耷拉下来了一点，但脸上还是的没有什么表情变化。
　　陆霄注意到了这一瞬间乌云的动作。他思考了一会，从书包里摸索出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认真地递给了乌云，脸有点微微的发红，不知是刚刚烫到还是什么所致。
　　“给我的？”乌云接过棒棒糖，上下端详了一会。“谢了——不过我比较喜欢无糖的。”话虽如此，陆霄第一次看见乌云没有表情的脸上浮现出一缕淡淡的微笑。
　　“刚刚......没烫着吧？”乌云坐在下铺擦着头发，看着自己对面的陆霄有些狼狈地用毛巾吸着自己衬衫的水。还好现在是夏天，陆霄穿着湿衣服，但是也还不至于感冒。
　　“没。”陆霄看着自己对面的乌云。乌云的头发也还没干，整个人隐没在床铺的阴影里，只能看见左手的手腕还有一些闪闪发亮。
　　此时宿舍有人敲门，乌云赶紧将鳍收起，又将左手的手腕埋在自己的被子里，用眼神示意陆霄开门。陆霄对他翻了个白眼，将椅子挪开。椅子刮着宿舍的地面，发出尖利的声响，陆霄双眼紧闭，一脸难以忍受的表情看得乌云简直要以为他刚刚抽筋了。虽然如此，陆霄只是恨恨地盯了一眼椅子腿，毅然决然地拉开了门。
　　“啊，是你。”陆霄仗着自己一米八六的身高牢牢占住了宿舍的大门，不让外面的人看见里面的乌云。
　　“陆哥！”外面的少年发自内心地喊了一声，紧接着好像又想起了自己要干的事：“哦，我现在是四楼的楼长，我来提醒陆哥你们这关灯了。”
　　“到时间了？”陆霄随意地将右手搭在后脑勺上，外面的少年看到了一点点藏在阴影中乌云的脸。
　　“呜呜，好羡慕陆哥的室友啊，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帅哥就是和帅哥——”
　　“说完了就滚，别影响我休息。”惜字如金的陆霄一口气说完了今天最长的一句话，吐字清晰，自带一股狠劲。
　　“好的陆哥我现在就滚。”少年提溜着手电筒就准备跑路，临走前还不忘撂下一句“记得关灯”。
　　“等等。”陆霄叫住了他。少年困惑地停了下来。陆霄看着乌云，悄悄凑近少年的耳边问道：“你有没有......”他伏在少年的耳边，脸上带着淡淡的不怀好意的微笑。
　　“有，陆哥，明天给你。再见！”少年一溜烟跑走了。
　　“那个怂货是谁？”乌云坐在床上，问道。
　　“陈学凯，高一同学。”陆霄答道。他关了灯，顺着短梯爬上了上铺。
　　乌云乖乖地钻进了被窝，脸朝里，戴上了眼罩。
　　一阵短暂的沉寂。南方的初秋并不怎么冷，甚至寝室里还开了空调，但是乌云还是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晚安。”陆霄听到下面传来一阵模模糊糊的嘟囔。
　　“晚安，Mr.Leviathan。”陆霄没有什么不适应，也回答了下铺乌云的晚安。渐渐地，他身体开始放松，很快就睡着了。两个少年此起彼伏轻柔的呼吸声被夜色温和地包裹着，宣告着新生活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