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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洪荒伊始, ...

  •   洪荒伊始,众神陨落,神兽殡天,世间灵气几近衰竭。后,人生天地之间,赋以魂灵,少数异之,能取天地灵气,凝于丹田,可聚气御物,谓之修行。凡修行者,有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渡劫之分。史料记载,渡劫修士亘古仅三人。白云苍狗不过朝夕,万年后,天地六合划分为七洲。东西南北四洲守冥界,中央三洲为凡人聚居之地。
      玄邺山为四派之首,镇于冥界结界最弱势的东南,四派掌门皆为化神期大能。而传言,玄邺山有位更厉害的尊者坐镇,千年来,却不曾露面,期间猜测不断。
      玄邺山,玄明殿。
      “玄邺信笺这种信物,似乎历史很久远了,做不得数了吧。而且这孩子并非仙家子弟,资质平平无奇。收了他,难道做门内洒扫?”一位长老拿着手中的绛紫色印鉴,愁眉不展,看着高坐殿上的掌门,玄夙真人。
      玄夙真人并没有理会那长老所说。直直的盯着殿下低头站着的少年。
      “景翳,景翳翳以将入,扶孤松而盘桓……太常景氏……明明是商贾之家,缘何得的这信笺,又缘何此时来到玄邺山呢?”
      景翳抬起头,十四五岁的脸上还带着少年的稚气,一双桃花眼里闪着些茫然和好奇,低头时看着地板压抑着什么。他是奉母命来这里的,在太常郡的时候,听人们说起过这个地方,这里有漫天仙人,他们不死不灭,修仙问道,守护人间安宁。只是,他一向对修士,对长生不老,嗤之以鼻。
      而能来到这里的人,绝不是金钱和权势可以允许的。这里的仙人总是会否认他们的资质和天赋,于是人界的凡人几乎没有机会来四洲修行。
      面对明堂之上的仙人,景翳只觉得自己很渺小,很低贱,这些人似乎只会用下巴看人。他心里暗骂了一句“一群狗仗灵力的伪君子”他身上有些痒痒,仿佛再多站一刻他就会暴起,甩脸子走人。但是,自从五年前父亲暴病身亡,自己母亲也是个深宅大院里的妇人,不通经商之道,那些个亲戚也是些庸碌无能之人,如此,景家就没落了。如今姑姑伯伯们卷钱分家,母亲放弃分得的家产只换了一张无用的玄邺山信笺。自那时,景翳和母亲相依为命,生活上也是有上顿,没下顿的。他现在若是转身就走,潇洒是潇洒了,但回去也还是一无所有,孤身一人。更要紧的是,母亲死前叮嘱了他数遍,一定要来这里。
      “信笺是小辈家中所传,来此是因为家道中落,家母遗愿。还望掌门收留小辈吧。”景翳又低下头,掩住内心的排斥,毕恭毕敬道。玄夙探过景翳的资质,水火双灵根。这令他挺匪夷所思的,水火相生相克,互不相容,若单领出来一个,绝对算是天资卓越。但现下,这就是个废灵根,不能修炼。可玄夙不能拒绝收他,毕竟印信上有血契,血契不消,这信笺落在有心人手里,便是要挟玄邺的筹码。
      “既如此,你便留下来做个杂役弟子吧。”玄夙说罢,便传弟子带他下去了。
      望着景翳离开玄明殿,玄夙走下高台,站在殿外,看着东边的冥界结界,嘴里喃喃道“太常……景氏”,若有所思。
      景翳被带到了外门,他其实是个外门弟子,但却要和门派中的杂役们挤在一间门房。因为他年纪小,所以别的杂役会把各种杂活推到他身上。每天要打扫山门的万级石阶,擦拭玄明殿的玄极石地板……带他傍晚去食堂领饭的时候,剩下的不是泔水,就是残羹冷炙。因为景翳生的好,引得玄茹峰的女修们每天来看他。惹得门派里的男修门嫉妒不已,逮着机会就会找景翳的麻烦。景翳待在这里,看到的不是仙君该有的光风霁月,尽是伪君子的白眼和嗤笑。
      奈何景翳只是一个没有灵力的凡人,他的反抗只会带来变本加厉的欺凌。在玄邺的每一天,景翳或是额角磕破,或是手掌磨破,或是胳膊,小腿上爬满青青紫紫的淤痕。但是,景翳不是一个委曲求全的人。渐渐地,他习惯了明面上的欺辱,学会在背后使绊子。景翳虽不修炼,但也知道修士们大都有心魔,每每到了突破之时,心魔便会作祟,这时修士会借助灵药和灵器来抵抗心魔,而不同属性的修士所用的灵药也不尽相同。
      景翳会将这些丹药调包,是的进阶修士被心魔反噬,再难突破瓶颈。虽然可以报复那些人渣,但是景翳不会随意这么做,且不说多名修士修为停滞会引起长老的注意,而这被调包的丹药很容易发现。景翳并没有因为自己不能修炼而哀怨,毕竟不能修炼的人那么多,也没看见谁会因为这个就放弃生活的。他在这一个月期间,请求过管事放他回人间,但是管事总会敷衍了事。他想逃出去,可是玄邺山有护山结界,出不去。他不理解,为什么母亲让他来这里……
      “景翳,你个天杀的贱种,你竟敢偷换师兄的筑基丹。区区一个凡夫俗子,若不是有门派信笺,就凭一届低贱的商贾,也想踏足四洲仙门之地。现在你竟敢用这种卑劣的手段,你怎么不去死呢。”
      欺负景翳的那个修士是这些人的师兄,那人是土灵根,景翳将土灵根的筑基丹换成了另一个师兄的火灵丹,只是没有直接证据可以将矛头指向景翳,不能向长老告发,所以他们只能私下教训景翳。
      “我没有,你休要含血喷人……”景翳倒在地上,双手抱着脑袋,身子蜷缩着,咬牙反驳道。
      “哼,谁不知你小子是个两面三刀的小人。我们虽然不能将你怎么样,但是护山长老可以。你们两个,把他丢进护山长老的洞府去。”为首的那个小修士指着一旁看热闹的两个小师弟道。
      “这……师兄,秦师兄他不是没什么事吗,用不着这样赶尽杀绝吧,擅闯玄冥洞会被处死的啊……”一个小师弟扭捏了半天,才慢吞吞的说。
      “怎么,你想替这个贱种求情?那不如你进去,我便替师兄原谅他了。”
      小修士连忙摇头,和另一个师弟抬着景翳就去了玄冥洞。
      月上梢头,望舒落下的光华被玄冥峰的奇松怪石挡在了山坳外。峰谷见是墨一般的黑暗。
      景翳是被冻醒的,冰冷的青石地面上泛着点点水光,透着刺骨的寒气,好冷啊……景翳只觉得自己的眼皮有千斤重。
      “ 汝既醒了,便不要再装死了。” 一个旷古悠远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冷淡的不带一点感情的话被黑暗里的那个人说出来,带着三分缥缈七分不怒自威的压迫。只是这声音,是个女声,不像七八十岁的老妪,倒像个……
      景翳努力抬起头,想站起来,但失败了。眼前的人踏着虚空,景翳最先看到的是一点娇羞雪白的足尖,赤裸着,没有鞋袜,脚踝处有一个银瓷色的双宫铃镯子。景翳不合时宜的想着,世上竟有一双如此小巧玲珑的脚,不穿鞋子竟然是对的,因为景翳想不出有什么鞋子配得上这样一双脚。
      眼前突然升起一圈淡紫色的光晕,将整个山洞都照亮了,紫棠的光辉柔和,景翳竟觉得身上的寒意弱了几分。
      眼前人是名女子,一席绛紫流云齐腰蛟绡裙,裙边衮着淡紫色的几朵祥云,腰际坠的不是玉佩也不是香囊,而是一个络子,是浅紫色的,中间嵌进的是一颗璀璨浩瀚的流光紫晶石。她面无表情,叫人捉摸不透她的心情。眼前的女子,清冷瑰丽,那是一张超脱红尘,媚而不俗的容颜,“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她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的样子,但周身冷冽的气息让人联想不到她只有二十岁。
      事实上,鸢姝已经千余岁了,她是玄邺山的镇山长老。原本她和师尊都是散修,有一次鸢姝周游七大洲的时候路过玄邺山,恰逢冥界结界破裂,冥界亡灵冤魂大肆涌向人间,她便顺手帮那时的玄邺掌门玄奕真人补上结界了。玄奕为了感谢鸢姝,给了鸢姝一个荣誉长老的位子。按理来说,鸢姝这样的高修为的,门派一般是请不来的,但玄邺很幸运,因为鸢姝不想在人间四处游荡了,便留了下来,这一待,便是四百年。
      景翳知道擅闯禁地,自己只怕不死也残。眼前人想必是禁地的看护长老。既如此,美人在侧,不捞一笔,死也难安……
      景翳忽然抬手抓住了那悬在空中的玉足,还微不可查的轻摸了几把,一双桃花眼不怕死的凝视着她。鸢姝没有想到这人会这般放肆轻浮,随即盛怒,她一甩袖,直接给这人一掌风,丢出洞外,她来到洞外,放出威压,灵力如实物一般踩在景翳脸上。景翳被刚刚一掌风打的五脏六腑险些移位,吐出多日积攒的老血,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原本浑身疼痛难忍,现下虽然还是很痛,但从骨子里萌生出的爽是怎么回事?但想到还有个要弄死他的长老,他就顿时拉回意识,摆出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样子。
      鸢姝强压下内心的愤怒,也不理会这人身上的伤痕,和吐的到处都是的污血。呵斥道,
      “放肆,尔竟敢行不轨,简直找死。”
      神识化音的声音此时透着的愤怒直击景翳的灵魂,险些把他的天灵盖掀了。
      鸢姝抬掌,聚满十成十的真元要劈死他,景翳也不求饶,他压下喉咙里不断上涌的腥甜,嘴角上扬,桃花眼微阖,一副早死早解脱的欠揍模样。良久,想象中的致命一击并未落身上,他睁开眼,没有看到踩着虚空的鸢姝。惊诧地发现,那女子单膝跪在地上,她身量很小,小小的一只,发丝微乱,一手撑地,一手捂住胸口,嘴里不停的溢血,竟有些破碎的惊艳美感。一双悲悯的垂泪眼竟没了刚刚滔天的杀意,代替的是惊讶,羞愤,懊悔和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喜悦?
      鸢姝抬手,在指尖聚起一点紫气,吓得景翳赶紧躲到洞外的树后。只见那一点紫气没入鸢姝体内,她就又敛下眼中的千头万绪,直起身子,飞在空中。
      “太常?汝是太常郡人?”鸢姝面无表情的看着身下的人,月亮西落,林翳间皎洁的月光撒在鸢姝玉一般的面庞,垂泪眼恢复了古井无波。景翳听到太常,从树后面偷瞄了几眼,见她神色如常,才赶出来,直直地跪在地上,直视着眼前的女子。
      景翳疑惑难道刚刚有什么神秘力量救了自己?但听到鸢姝这么问,他又不禁想到,这长老可能也是太常郡的人,但他还是很心虚,毕竟是他错在先,私闯乐人家的禁地不说,还精虫上脑,调戏了人家长老。唉,最后还因为自己,美人姐姐还重伤了……真是被姐姐再劈十次都不解恨啊……
      “是,弟子是太常景氏的嫡子,只因家道中落,奉母命来玄邺山求仙问道。奈何掌门说弟子天资低劣,不能修行,就让弟子做个门内杂役……”景翳小心翼翼的开口,细细的注视着眼前人的脸色,生怕她一个不开心再把自己劈了。
      鸢姝听到景氏的时候眉心狠狠一跳,听到景家子被打发去杂役她的眼神不禁冷了几分。鸢姝眼下竟也不计较刚刚自己被景翳轻薄的事情了,眉头一皱,冷冷道,
      “杂役?哼,玄夙这掌门怕是想被废了吧。”说罢,只见一阵风刮过,鸢姝便没了身影。“……”景翳跪也不是,站也不是……
      玄夙真人晚上没有休息,正在打坐修炼,突然一阵灵力轰击袭来,玄夙运起攻势接住了,奈何这灵力的主人的修为太高,不过半刻玄夙便落了下风,噗的突出一口老血。抬眼便看见来人竟是鸢姝,他原本恼羞成怒要问责,突然泄了气,下了榻子,跪在地上,问
      “不知师侄犯了什么错,师叔祖竟要下此死手。”
      “死手?玄夙,吾不过只用了三成功力,汝便接的如此吃力,这掌门,汝可还能做得?”鸢姝踏这虚空,睥睨道,刚刚重伤过她也用不了多少灵力。
      “这……师叔祖恕罪……”开什么玩笑,鸢姝可是天地间唯一的渡劫半仙,只要她愿意,三成功力也能要了化神期修士的性命。
      “太常景氏嫡子持信笺求师,汝竟将其随意打发?玄夙,吾好像交代过,他来了,便送到吾这里,为何吾今日见景氏子,被打的遍体鳞伤丢进吾的洞府?汝这掌门若做不得,汝之后还有众多师弟师妹,哪一个才德不比汝卓越。”鸢姝厉声斥责道。
      “师叔祖明鉴,那景翳是水火双灵根,明明是个废灵根,怎么修行?”玄夙说完便后悔了,鸢姝是何人,渡劫半仙,区区相克的灵根,她若想保一去一,只不过是挥挥手的问题。倒是他,擅作主张,纵容门内弟子仗着修为欺压新弟子,才是犯了掌门忌讳,当被废除。
      看着玄夙声音戛然而止,脸上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的,鸢姝便知道这人意识到自己的愚蠢行为了。
      “自去惩戒楼领罚吧,玄婴会接替汝的位置,门内被汝教引的乌烟瘴气,玄婴也会肃清。”鸢姝凉凉道,她收回目光,似是又想到什么,就风一般的踏破虚空回到了玄冥洞。
      玄夙是玄邺山的第四十七代掌门,其师祖玄奕是玄邺山第四十四代掌门,如今自己上任不过十余年,就被师叔祖废掉了,不知后面的师弟们,又能在这个位子上待多久呢……
      鸢姝胸口又泛起密密麻麻的痛,她想起洞内那孩子身上好像也有伤,便火急火燎的回来了。
      果不其然,待她回来时,景翳已经倒在地上了。她把“陷入昏迷”的景翳带进玄冥洞的一处石室里,用术法替他疗了身上的伤。待做完这些时,鸢姝撑不住了,她从虚空中缓缓落在地上,青石板的冰冷顺着脚刺激着大脑。鸢姝心中苦笑,这世间,能伤着她的,恐怕只有她自己了。这一掌可真不是闹着玩儿的。而这一切,石床上装睡的景翳都听到了,自然,景翳的小把戏都瞒不过鸢姝,只是他若醒着,鸢姝到还真不知怎么和他相处了。
      翌日下午,景翳被饿醒了,他看见眼前的石几上还有正在冒热气的吃食,就连身上的伤痕也恢复了。景翳控制不住自己,趴在石几上狼吞虎咽起来。
      待他将石几上的饭食一扫而净时,“走”进来一个女子,赫然是昨天洞内的那个女子,来人正是鸢姝。他立刻下了石榻,跪在地上。
      只见鸢姝脸色微变,蹙眉不悦道:“醒了?身上的伤都好了?”
      景翳不好意思的挠挠头,低声回道:“是……昨天,弟子迷糊得很,做了什么对不起师叔的事,还请师叔恕罪……”
      “师叔?”鸢姝睥睨着他,显然,鸢姝已经不追究这件事了。景翳发现,这位长老说话是不张嘴的,这才是真正的修仙之人吧,和外面那些伪君子简直是云泥之别。
      “不是么……您不是长老啊,为什么后来留弟子一命呢?”景翳目光灼灼的看这鸢姝。
      “……吾名鸢姝,玄邺的镇山长老,留尔,自是有用……”鸢姝被景翳看的别过脸去,正准备要走,她顿了一下,“按辈分,尔应喊吾一声,师叔祖。”
      鸢姝……景翳咀嚼着这两个字。等等……她说什么?师叔祖?什么师叔祖?怎么就是师叔祖了?随机景翳如遭雷轰,她若是师叔祖,那她该是上上上代掌门的师妹,一代掌门大约一百年,那……她至少五百岁了吧……
      新掌门的继任仪式早就结束了,原本新掌门刚继任鸢姝就想将景翳赶出去了。奈何每次都被他搪塞糊弄过去了,而鸢姝也是个不善言辞的,也就由着他去了。不知不觉,景翳在玄冥洞已经待了快一年了。鸢姝替他封了水灵根,双灵根使得他自身的修炼能力比旁人高出一倍,眼下仅有一火灵根竟也不影响这翻倍的修炼速度。景翳在玄冥洞也修炼了半年,但这一年,景翳看到鸢姝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只知她一直守在洞府深处的寒潭处,那似乎就是冥界通往人界的一处大门,也是最薄弱的地方。鸢姝似乎也被那全力的一掌给伤着根本了,闭关了半年才好全。借着渡劫半仙周身自然集聚的日月精华,景翳已经过了炼气期,修炼到了筑基后期。
      鸢姝总归还是要赶他走的。
      “以后,汝便搬去内门,新任掌门玄婴是你的师尊。”景翳正在石室里打坐,就见鸢姝“走”了进来。她进来便用神识化音说道。
      一听鸢姝又要把自己塞给别人。景翳心里便不是滋味儿,他心里有一点儿对鸢姝的旖念。
      早一年的时候,景翳知晓掌门竟然被换掉的时候,便知道是美人姐姐替他出气,也知道,玄邺山上,地位最高的当数这位师叔祖。如果求求她,她就不会赶自己走……
      “美人姐姐,我自己也可以修炼的,所以能不能不作掌门的徒弟……即便拜师不是该拜姐姐你嘛。你就让我留在这里吧。而且我很能干的,洗衣做饭打扫卫生,样样精通。好不好啊……”景翳上前一步,抓住了鸢姝飘在空中的衣摆,桃花眼满含委屈地凝视着鸢姝。
      姐姐?竖子何敢……鸢姝想拉回自己的衣服,但又不好意思伸手抽出,又不能用真气把人震走,只能蹙眉道:“汝放肆,还不快住手,吾的洞府从不收侍从徒弟。”一双垂泪眼染着愠色,但依旧让景翳畏惧不起来。见景翳依旧攥着自己的衣服,无奈,又道:
      “吾之所以不收徒,是因为吾并没有什么秘法招数可以传授,吾修为高一些,惯用了纯灵力轰炸,已经有四百年没有修习过什么新的术法了。所以尔跟着掌门,才可以学习更多招式秘术……”
      景翳愣了下,是这样吗,可是……
      “姐姐~我不想学什么秘法。我只想待在你身边,他们都是瞧不上我的,都嫌弃我满身铜臭味儿。你若把我赶走了,他们睚眦必报,我即便修炼,也灵力低微。还是会被欺负的……”景翳软声道。景翳已经摸清了,美人姐姐耳根子软,多求求她,就会答应的。但是这人可真是敢说啊,灵力低微?一个堪比金丹的修士可以说是灵力低微吗?
      他靠近了一点,一年前景翳和鸢姝差不多高,如今十六岁的少年个子比鸢姝高出了半头。鸢姝身量娇小,平时都是悬在空中,才使自己看上去高挑些。她也习惯了俯视别人。现下突然被景翳拉了下来,整个身体都被景翳罩在了阴影里,对上一双略含笑意的桃花眼。四百年了,鸢姝没有想到有人敢这么对她,一时怒火中烧,想一掌劈过去。
      她抬手要推开景翳,推不开便忍不住用灵力了,但是腰间的络子突然泛了一点微光,压住了她的灵力,一年前,便是这络子将那一掌反弹给了她,才留下了景翳一命。鸢姝有些急了,开口呵斥道。
      “汝……放肆,简直目无尊卑,尔应喊吾师叔祖。快把手拿开。他们不会再随意欺压弱者了。汝快些拜见掌门吧。”
      她自己也没意识到,方才自己竟开口说话了。她开口的声音没有神识化音的疏离感,相反她的本声是软软的,和景翳小时候常吃的桂花糕一样糯糯的。因为不常开口,骤然说的多了还带着一点鼻音和喘息。
      景翳觉得自己要听酥了,见鸢姝也不用灵力反抗,就得寸进尺,又上前一步,把鸢姝逼到了石壁上,昏暗的烛火跳动着,暖黄色的光晕笼在少年锋利的下颌上,使得那侧脸多了分柔和。
      “师尊,让我留下吧。地上凉,你再不答应,徒儿只得将你抱起来了。”景翳的脸都快贴上鸢姝的青丝上了。少年的变声要结束了,低声游走的声音诱导着鸢姝答应。
      鸢姝心里如翻山倒海,脸上却绷着,一副气急说不出话的样子。耳上确爬上了红色,不知是在气身前这孽徒竟如此孟浪轻佻,还是气脑身上的鸢空石竟阻断自己的灵脉,让自己不得反抗。鸢姝把手挡在身前,拍走了景翳蠢蠢欲动的手。用神识化音道:
      “乱叫,吾几时收尔作徒了?还不退下。”景翳终于退了两步,看着鸢姝脚踏虚空重新睥睨他。
      他敛起笑意,却也不敢逼急鸢姝,只得放手,“师尊不愿,那徒儿便等到师尊愿的那一天。”
      鸢姝冷哼一声,转身就要走,左右玄冥洞地方大,只要不碍着她的眼,多一个人也不是不可以。
      景翳忽然道“师尊……”
      鸢姝不由自主的停了下来,想听听他还想说什么:“还有何事?”
      景翳笑着,一双桃花眼教别人看了定然神魂颠倒,道:“师尊的声音很好听,以后可以只说给徒儿一个人听吗。”
      “……混账,休得胡言。”神识化音的声线很空灵,但现在鸢姝的恼怒让这空灵浸入了一点儿烟火气息。
      景翳留下了,每天都在玄冥洞里待着,除了必要的领取灵石,即便吃饭他也不会出去的。他到底对外面的那些面孔是嫌恶的,虽然景翳之前并没有和新掌门有什么交集。因为玄冥洞深处的冥湖里有灵力饲养的鱼,所以到了饭点他就会补一条鱼。每吃一次,都会和鸢姝大打出手一次,灵力饲养的鱼,这里除了鸢姝,似乎没有第二个人会这么闲了。不过他俩也是一个敢养,一个敢吃,毕竟这冥湖连的另一边可是冥界。
      而景翳的确是个修炼奇才,短短半年便结丹了。而鸢姝也绝不是什么术法都不会,她既守得了冥界,那结界上的造诣绝对不会差。所以景翳在结界上也颇有心得。而鸢姝作为玄邺上下都尊重的一号人物,搜罗了门派上下的修炼心法供景翳挑选。
      景翳此时已经卡在金丹期五年了,修为停滞不前。他一想到修士大部分到了最难突破的瓶颈时,终其一生都会困在这里,他就心有不甘,气恼的想揍人。
      他来到冥湖,对于悬在冥湖之上打坐的鸢姝已是习以为常了。他忐忑地在冥湖旁踱步,不时地会去偷看鸢姝两眼。其实在他离冥湖还有两丈远的时候鸢姝就已经感觉到他来了,但是鸢姝并不想理会他。现下这傻徒弟在她面前走来走去绕地她心烦,扰得鸢姝忍不住“说话”,她缓缓睁开眼睛,垂泪眸太久没有睁开,此时眼波中带着流转的水光,道
      “汝若无事,便滚远些,免得扰得本尊不得清净。”
      景翳停下来,抬头看着自家师尊,二十二岁的少年褪去了年少时的稚气,周身多了火一般的狂野气息,桃花眼深邃含情。他不再掩饰,直直问道:“师尊,徒儿今日修为不再精进,这可如何是好啊……”
      “唔……修为啊,许是尔对天地的心意不诚。”
      “心意不诚???如何就不诚了?”景翳望着自家师尊,顿时觉得鸢姝果真不靠谱。
      “本尊又不是天地。怎知尔哪里不诚。”
      “师尊,你耍我呢……”
      鸢姝睥睨着便宜徒弟,语重心长道:
      “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泉源。汝不过修行短短六七年便到了金丹期,即便是本尊,也不及,这样的修行速度,势必会招致根基不稳。须知本尊实打实的修习了一千五百年,也不过到了渡劫半仙。不过也不排除这世上根本不存在什么真神仙。”她话至此处便不再多说什么了。
      接下来的几日鸢姝都不再看见景翳出现了。半月后,她便见景翳一大早整好行囊,似是要出远门,来冥湖向她拜别。
      “尔要出去游历?”
      景翳杵在那里,不说话,虽然他决心要去,可事实上,若师尊不准,他断然是出不去的。当然,最重要的是,他想和师尊一起。
      “那便去吧。”鸢姝看这冥湖旁的少年人,六七年前,不过是个毫无灵力,“遍体伤痕”的小孩儿,如今竟长得这般迅速,已经是个可以闯荡一方的九尺男儿了。景翳总是会离开的,他修不了渡劫期,到最后也不过是鸢姝漫长的生命中一个短暂驻留的过客罢了。最终,时光荏苒,斯人已逝,留下的还是千余年,被世界遗忘的红尘之外的孤独女子罢了。但是,景翳没了,她还有……
      鸢姝不自觉的捻起腰间的鸢空石,痴痴地笑了,喃喃道,阿空啊,这羁绊,有一个就够了。
      景翳没有想到师尊同意了,但是他看到师尊的眼底深处其实不大想他走的。
      “师尊,不如,您同徒儿一起去吧,看看人间的烟火,红尘的繁华……也好过困于这一隅之地啊……”景翳犹豫了半刻,还是说出了心中诉求。
      “……不必了,人间,本尊就不去了。况且,本尊出不去的,这冥湖离不得人……”

      苍洲,豊洲,兖洲是凡人居住之地,由皇室帝星分区统辖。景翳来的第一站便是距玄邺山最近的苍洲。他在这里并没有什么奇遇,但是结交了几个好友,待他离开苍洲之际,其中一人选择和景翳一起游历天涯。
      二人离开苍洲后,在豊洲的客栈歇下了。二人在客栈大厅里吃饭,听到有人在讨论鸢甯尊者。景翳听师尊说过,她的师尊是天地间第一个渡劫半仙,既能毁得天地,也能护得,而师尊便是以己之名,冠其之姓,的鸢姝二字。她的师尊便是鸢甯。
      景翳身为修行之人,自是能听常人所不能听,看常人所不能看。他微微侧耳,
      “兄台可曾听说,今日这翰云国国主请到了鸢甯尊者。”
      “鸢甯尊者,传说中的渡劫半仙?这般谪仙为何会应一届凡人邀请,屈尊来这里呢?”
      “据可靠消息,鸢甯此来,是为一人。”
      “哦?何人?”
      “半仙在意的自是另一个半仙,鸢姝尊者啦……”
      “……”鸢姝……胡说八道什么呢,就算没脑子的人也该知道师尊她肯定在玄邺山待着呢,怎么可能跑到豊洲。单是玄冥洞那日渐衰弱的冥界结界,鸢姝都无法离开半步。
      景翳觉得无趣,便不再听了,直接回房了。回房后,便见好友叶桓跟着他进来了。
      “回你自己房间去,两个大男人待在一处是怎么回事儿?”说罢,景翳便要赶叶桓出去。
      “你等等,你刚刚在偷听那两人讲话。”叶桓卡在门上不让他关门。
      “对啊,了解了解当地最近的逸事,有什么错么。”
      “你我都是修行之人,既然鸢甯尊者可能会来,若能得她提点一二,岂不是修行之路事半功倍?”叶桓嘴上是这么说的,可他眼里并没有对顶级尊者的期待和向往。
      “鸢甯尊者将近一千年都没消息了,现在突然说她要来人界,你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怎么可能是真的啊。况且,即便鸢甯来了,你又如何让她提点你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毛头小子……个中噱头,明白人都清楚。”
      “可是……”叶桓还想说什么,便被推了出去。
      “……”叶桓站门外,摸了摸怀里的络子,也回房间了。
      最近,街上人潮涌动,人界灵力本就更加稀松,此时竟有不少修士走动,豊洲,似乎酝酿着什么。
      百年前,苍洲的祁樾国尚与翰云国分庭抗礼,眼下逐渐式微,不久,恐就被翰云国吞并了,结束几百年来的动荡局面实现三洲一统,倒也顺应了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所谓,国家大事非戎即祀,翰云国国主沉得住气,也不想多费一兵一卒,打算磨死祁樾国国主。便大肆举办各种祭天祭地的典礼。这次还举办了个什么仙家会晤。不过,四派虽不插足人间自己的挣乱伐斗,但也不代表人间皇室就真与仙家毫无交集。
      而此次仙家会晤竟办在兖洲,景家。
      “这帮人忒不要脸,去哪乱搞不好,非要腌臜我家祖宅。”
      景翳在街上看到这通布告的时候,险些没把守布告的士兵一掌劈死,还是叶桓拦下了他。
      “……现下无法,只得去兖洲了。”
      叶桓按住他,低声道。在景翳没看到的时候,叶桓眼里闪过一瞬的纠结……
      其实,景翳他们家早就不住这祖宅了,据说是先祖托梦,让他们搬去苍洲……遂,当时的景家家主就举族搬去了靠近玄邺山的苍洲。而景家是皇商,与皇族关系匪浅,当时景家与翰云国三皇子也就是现今皇帝的祖父,关系甚密。景氏祖宅堪比园林,景家便托三皇子打理祖宅,到现今,慢慢演变成了皇家避暑纳凉之地,有事也会有诸多祭祀活动。景氏瓦解,皇族无人过问,这宅子倒是霸占的顺理成章……
      这次会晤排面十足,四派掌门都来了。凡是修士,只要是金丹以上修为皆可进入,至于为什么不怕这些高阶修士打架挑事,因为鸢甯来了……凡人只有王族勋贵可进入会场。
      景翳心下一惊,别人不知道,他可是清楚得很,这鸢甯长得与他师尊别无二致……难不成师尊的模样是照着师祖修的?这是什么规矩?但是他并不打算这时候去认师祖,鸢甯与鸢姝不同,平易近人,同样一双,鸢姝只是看似悲悯,实则处处为几考虑。诸如此类法事什么的,鸢姝若是肯来,那定是天塌地陷,非得她出手的时刻……
      景翳就在人群中暗暗观察,所谓会晤倒真是会晤,各派先互相寒暄一下,在汇报各自镇守的冥界结界如何如何……奇怪的是,只有玄邺山的冥湖结界日渐衰弱。玄婴掌门面上倒没什么不好意思,谁让守结界的是鸢姝呢,大家也不敢置喙什么。景翳觉得无趣,就在自家祖宅四处闲逛。他虽然有过片刻的恼怒,想等会晤结束后把祖宅抢回来,但还是放弃了。且不说景氏没了要不回来,就是要回来了这祖宅有无用,左右这亏都得吃。真是先祖惹的祸,若当初还在皇城脚下,景家也不一定没落了,偏要他们搬到什么穷乡僻壤的苍洲……
      正当景翳走着,眼前迎面走来一位衣袂翻飞的女子,正是本该在前庭的鸢甯。
      鸢甯与鸢姝不同的是,她既不悬空,也不赤脚,更不用神识化音,整个人就和凡间女子无异。只是她穿白衣,自家师尊只穿绛紫色的束腰长裙。
      “见过尊者。”
      景翳俯身作揖,施施然道。
      鸢甯看着眼前的景翳,眼底闪过惊讶,随即有是一副原来如此的样子,最后景翳还看到她眼中难掩的惋惜……
      随即道“百年不见,我那徒儿可还好啊。”
      她站的有六尺远,笑眯眯的看着景翳。
      景翳心下并不疑惑鸢甯认识他这件事,恭敬地回到“师尊很好,劳师祖记挂。”
      鸢甯没有别的表情了,依旧笑咪咪地看着他,
      “师祖……哈哈……好称呼,只是鸢姝怕不乐意你这么叫。”
      “是……她老人家不肯收晚辈。”景翳眼神暗了暗。
      只听鸢甯别有深意道“若是别人,她倒是无所谓,只是你,不可能啊……”
      说罢,她似是想起什么,又看着景翳,惋惜的喟叹了一声。便走了。
      景翳甚是奇怪,他想追上去问,只是鸢甯早已没了踪影。叶桓找到了他,一副不安的样子,蹙眉拉着他道
      “我们还是离开吧,这里也没我们什么事。”
      景翳觉得鸢甯知道什么,觉得她会告诉自己,就想等会晤结束问问她。
      “你不是说想请鸢甯尊者指导你一二吗。怎么着急要走?”
      叶桓有些急了“总之这景宅,待不得。”
      “这一天天的,怎么都如此行为怪异?你想走就自己出去,我还有事没有问完。”景翳推开拽着他的叶桓。
      叶桓见拉不走景翳,转身就走了。在景翳不知道的地方,他找到了鸢甯。
      “你把他赶出去。”他直奔主题道。
      “为什么,若她知道,你岂非遭殃?我可管不住我那徒弟。”鸢甯踏着虚空,睥睨着叶桓。
      “他是无辜之人,不该被这样对待。”
      “哈哈哈……笑话,你也是鸢姝,自己怎么和自己过不去呢。”鸢甯看着眼前人,笑的停不下来。
      叶桓见她置身事外的样子,还想说什么。便见鸢甯表情严肃道
      “已经晚了,她来了。”
      众人不及反应便被一股力量丢出了景宅。只见绛紫色的衣袂占据视野,景翳只觉自己被提着悬在空中,丢在了祭坛上。他被摔的眼冒金星。
      “嘶……”一眼就看到造成变故的人,竟是鸢姝。“师尊,你怎在这里?”
      “莫叫本座师尊,景空,四百年了,你终于可以醒来了……”
      “???什么景空?”不带景翳反应,变感觉到有种神识抽离的撕裂疼痛感。他目眦尽裂,盯着鸢姝,尽是不解。
      “为……为什么?”再傻也知道了,她要杀了自己。
      “尔本就是本尊养的器皿,如今到了可以使用的时候,本尊难道还留着尔变废吗。”鸢姝已经面无表情,神识化音冷到在场的每个人骨子里。
      忽然,景宅外的某派掌门狂敲结界,喝道“她用的力量是冥湖结界之力,快阻止她,不然,玄邺山冥界只怕重开,为祸人间啊。”
      众人皆惊,急忙作法,要破开结界,只是鸢姝的结界,哪有这么好破。
      鸢甯就在景宅内笑眯眯地旁观着这一切。叶桓看不下去了,他想劝劝鸢甯
      “师尊,您快出手吧,再晚,只怕景翳要死,人界也要乱啊。”
      “干我何事。我和她打,两败俱伤,再练个千年也不一定恢复,何必虐待自己呢。你再过一时半刻,也要回归鸢姝的本体,何必多此一举呢。”鸢甯坐在一处石椅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你……这可是你一手操办的。是你把所有人叫到这里的。”
      “那你呢,不是你把景翳带到这里的吗。装什么好人。”
      “我……我那是逼不得已,我本就是鸢姝半缕神识化成的傀儡,不听她的能怎么办。”叶桓都快急哭了。他晃着鸢甯,弄得鸢甯烦躁不已。
      “行了,我阻止不了,只有景翳自己可以。只要景空不愿意,哪怕鸢姝也没有办法强招。”鸢甯拍掉叶桓的手。她升入空中,不知从哪儿拿出一个络子,和鸢姝那个别无二致。紫棠色的晶石散出淡淡的白色光晕,流进了景翳的大脑。
      鸢姝在人世间辗转一千五百余年,她是天地之灵,不死不灭。四百年前,她遇见个想要托付一生的人,那人叫景空。
      景空只是一届凡人,百年之后,归于黄土。景空想成为商道之首,他每天沉溺于经商理财上,对鸢姝的仙道并不感兴趣。二人最终没有走到一起。
      而且景空知道鸢姝算不得常人,神力无边,他到底是畏惧她的,所谓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这样的女子,非池中之物,不是相伴一生的良配,如此,做个朋友更好,况且,他本来就把鸢姝当做妹妹看的。
      鸢姝对于景空是有些怨的,只不过这份怨远不必她的依赖和倾慕。
      人间千载,对于她而言,不过弹指。
      她无亲无友,是景空让她知道她也可以被关心,被呵护,被照顾。景空曾带她看过庐山月光,带她去过霞山晚阳,陪她走过喧嚣市井,见过四季往复交叠,尝过红尘五味,踏过烟火人间……没了他,她也不愿在看着没了斯人人间。
      虽然只有十年的相处,但也足以让鸢姝干涸的心灵受到甘霖的浇灌。
      她只恨天地对她太狠,阎王也不肯收她,什么白头偕老,对她来说,更像一个笑话。
      她从没有怪过景空会畏惧她,毕竟她初化人形时,那些人最后也都走上了背离的路。
      只是,景空之后,她在不会亲近什么人了。景空死前,庭院中来过一个女子,原本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已经被岁月蹉跎成了一个摧枯拉朽的老人了。而眼前女子一如六十年前一般,明媚动人,容颜夺目。女子在景空后代们的诧异和惊惧中缓缓作法,一缕白色从景空浑浊的双眼里流出,与女子周身的紫色缠绕交融,最终白色进了一个络子里,紫色飘进了景家宅院内的所有景家人身上。那女子就是鸢姝,风烛残年的老人看这眼前的故人,眼中满是怀念,惊讶,遗憾,疼惜,怜悯,但唯独没有爱意。千言万语在看到自己干枯的爬满皱纹的手后,都化成了淡淡的一句,“好久不见,再见即是分离,愿卿永祥安康……”
      女子没有任何话,只是痴痴的看这景空,她抬手想要触摸什么,但是在这满堂子孙的目光中抽了回去。她果断转身,不再滞留,向着缥缈的远方,消失在天地间。只留下满园景家子弟大眼瞪小眼,捧着不知何时掉落在景家大儿手上的信箴。
      鸢姝与景空交换了半缕神识,并立誓,不得对景氏嫡系男子使用杀招,将其以咒法封于鸢空石中。
      鸢姝维系了她与景空的那一点牵绊,不肯放手。四百年来,她一直在等景氏子弟中能出现一个与景空命格相仿之人,以其□□为容器,再塑景空神识。因为景空也是水火双灵根,相生相克,那时,鸢姝并不会废一保一之术。而今,她等到了,景翳。本想待景翳及冠之时再将其带到身边,哪料到景家逢变,景翳十五岁就来到了玄邺山。
      景翳原本脑仁诈裂,整个人只有痛觉,不知过了多久,竟疼着疼着就没知觉了。他眼前闪过一片倒影,里面有一个和他长得很像的人,另一个是鸢姝。他看见鸢姝没有悬在空中,听到她用本声说话,一双垂泪眼亮晶晶的,竟半点不似现在的她……他还听见她甜甜的叫那人,阿空……
      为什么?他的师尊和自己的祖先……恍惚,他明白了……原来,一直以来,他都只是个容器,那初见时,鸢姝不恼他伤了他,是因为景空;鸢姝急着替他出气,是因为容器破损了;鸢姝几年来的好脾气,是因为这张景空的脸……那他是什么呢……
      他恨,好恨……他艰难睁开眼,灵台作痛,他看见面前的鸢姝眼里闪烁着迫不及待的光芒。看着她身边一缕缕白色的轻烟,他知道,那是景空散落在景宅的灵魂。哈……哈哈哈哈……
      他突然无比清醒,一手揽过鸢姝正在施法的鸢空石,用力,捏碎了踏……
      鸢姝“……”
      遂,景翳只感觉灵力暴涨。
      鸢甯惊了一下,这……景翳真想死吗?他竟毁了鸢空石?鸢空石碎了,景空的魂便散了,景空就诏不回来了……鸢甯怜悯的看了一眼景翳,又想看看叶桓,但是叶桓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归鸢姝的本体了。
      只见震惊中的鸢姝勃然大怒,她紧紧盯着眼前的景翳,震惊,错愕,愤怒,绝望最后,都被滔天的杀意取代。
      神识化音震的半边天都在颤抖,破结界的人顿时痛苦的倒在地上,捂住耳朵。但景翳不为所动。
      鸢姝怒道
      “尔?尔竟敢毁了他?完了……彻底完了……啊……”
      她聚起掌风,十几米高的一直大手要朝景翳劈来。他看着想将他撕碎的鸢姝,心里苦笑,你看,我果然不被善待啊。却原来,你鸢姝与当年的那些玄邺弟子有何异……
      景翳自是打不过他的。但其实,景空还是留了一部分魂在他体内。他召出自家祖先。
      “叶姝……”
      “……”鸢姝身形震了一下。叶姝……谁在叫这个名字?
      “姝儿?阿兄的小姝儿?”景空浅浅笑着,望着眼前人,似是透过她想看见四百年前的叶姝。
      鸢姝已经收不回刚刚那一掌了,但是这一掌却能让景空和景翳瞬时魂飞魄散。鸢姝运气周身灵力,霎时,挡在了景空身前,替他接住了这一掌。鸢姝发髻散了,被这一掌打的瞳孔都涣散了。五脏六腑移了位。她倒在了景空怀里,但她脸上并无惨色,反而含笑。
      身前的景空似是没有察觉到刚刚发生了什么。景空只是半识体,思维缓慢,反应迟钝。他只看见鸢姝倒在了他身上,二人缓缓落地。
      识海中的景翳看到这一幕,大叫出了声,鸢姝虽只把他当成一个祭品,但是,她对自己好确实真的。他看这鸢姝倒下,自己也跟着倒下了,他捂着脸,不自觉的哭出声来……
      “阿,阿兄,我没能力,唤不来你,那就让姝儿去找你吧……咳咳”
      鸢姝竭力抬手摸上了景空的脸。鲜血也染上了景空的玄色衣摆上,景空有些痴呆,他看着怀里的鸢姝,笑了笑,道
      “好啊,阿兄等你……”
      说完,景空的魂魄就完全溢散消失了。鸢甯走过来,看这浑身是血的鸢姝,叹了口气,她抬手想替鸢姝疗伤,只见鸢姝轻轻摇头拒绝了。
      “你真的要走?”
      “师尊……景翳这孩子我对不住他,以后你便收了他作徒吧。四百年了,我受够了……就这样走了,也好……”说完,她就油尽灯枯,这是景翳已经恢复神识了。他眼角通红,眼泪不止地掉,他看这鸢姝最后在他怀里没了气息,什么话也说不出,只知道无声哭泣。
      鸢姝本名是叶姝,这个名字除了鸢甯和景空没有人知道。一千多年前,鸢甯也曾帮玄邺山补过冥界结界。那时,在冥湖里,她发现了天地孕育出的灵物,那灵物见了她,便化成了她的样子。本以为她没有名字,谁知那小灵物说自己姓叶。后来鸢甯才明白,这小灵物是上古真神歂顼的残留灵力孕化,所以姓叶。鸢甯这点便宜没占着,便老老实实给她起了个名字,
      “静女其姝,你便叫叶姝可好啊。”
      小叶姝很高兴,后来,鸢甯见她资质颇佳,便瞒着玄邺山,把她拐走当徒弟了。再后来,半蒙半骗的把小叶姝改成了鸢姝。就当自己孤寡老人养了个闺女儿。
      不过,鸢姝基本是散养的,鸢甯经常四海七洲到处溜达,这导致鸢姝此前有几次遇人不淑。再后来,鸢姝遇见了景空。奈何景空只把鸢姝当妹妹,鸢姝爱的卑微,眼睁睁看着景空和别人结为连理,自己还跑到别人家门口伤心欲绝好久。鸢甯看不得自家徒弟如此消沉,就出了个馊主意。从此,鸢姝大变。整日神秘兮兮,隐居在玄邺山。别人以为她兢兢业业守结界,殊不知,她在偷结界上的灵力。想着找到与景空一样水火双灵根的景氏子弟,把景空复活。但现在,把自己给玩儿没了。
      鸢甯撇撇嘴,没什么表情,她拍了拍哭的一脸眼泪鼻涕的景翳,一个闪身,带着景翳就遁走了千里之外。留下狼藉一片,和茫然的一众参加祭司的修士,王族。
      而鸢姝,她的身体烟消云散,灵力回到了冥湖,补上了岌岌可危的结界。灵魂或许和景空在另一个世界团聚了吧。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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