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依稀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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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苍茫，猎猎的狂风吹过，带来的似是一阵阵的呜咽。满目的疮痍在这样的夜晚无处遁逃，胡杨木在浸淫着鲜血的土地上生长，带着死者不愿归去的亡魂。
顾惜朝就这样看着，心飘得好远好远。
在这片麻木不仁的土地上，生命脆弱得令人吃惊，他想起在他眼前倒下的身影，想象晚晴自刎时样子，但发现不管是多么触目惊心的场景到现在也不过是一片模糊，是啊，面对朝生暮死的惨象，还能记得些什么，人，也早就麻木了。
这时节，江南的柳该抽芽了吧！
夜黑风高，杀人放火。
空气中绮靡的味道使夜行人忍不住皱了皱眉。
“赵佶，你听着，边关那十万守军已经是大宋最后的屏障，若是不想做阶下囚，就快点把粮草送去。要再是执迷不悟自然会有英雄豪杰来取你狗头，不要以为这天下一定要姓赵。”
宝剑散发着逼人的寒气，瑟瑟的寒风里，照着一代君王惨白的脸孔。
身畔只着亵衣的丽人却望着那双比剑光还明亮的眸子，若有所思。
金风细雨楼，又一个不眠的夜晚，看不见月，却有一人独自站在楼顶。
这时节，江南的柳该抽芽了吧！
五年前
“戚少商，你为何这般自信？竟然拿边关大事来赌，你就不怕他再次背叛？”
“不，他不会！若你信我，那便信他。”
顾惜朝嘴角带出一丝嘲讽的笑，戚少商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那时的他刚从昏迷中清醒，完完整整地听到了这番对话。
有铁捕头的举荐，有郝连小妖的认命，他这个军师竟是当得理直气壮，只有在夜深人静时，他才记得来由，心底莫名有一些愤闷。
戚少商，为何最懂我的偏偏是你！为何到头来你还是信我！
当然那也只是最初的一年，后来的他已无暇考虑这些不会有答案的问题，何况，知与不知大概也没有差别。
折柳送君，终须一别。
那一年，戚少商很意外地在江南遇到了故人，他一直以为那人会在亡妻的坟前度过余生。他看着他淡漠的表情，那场千里追杀遥远得好像前世。情到浓时情转薄，恨，是否亦然？
虚弱的身体让顾惜朝不堪忍受北方的寒冷，铁手带着他来江南定居。戚少商听着铁手的解释突然为那人觉得无力，几天来上门寻仇的不在少，全靠铁手的名头打发了，他知道，这般的苟延残喘，绝不是顾惜朝想要的。
送别的时候，戚少商难得地文艺了，他居然折了一支柳条，给了那个不敢置信的人。
什么话最适合赠别？
“后会有期！”
谁都知道这不过是一句客套话，人生在世，只一个回首便已是百年身。
他却看见那人犹疑地点头，像是许下一个连自己也不信的承诺。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有些人只有经历过苦难才会明白什么是物是人非，而有些人在转身离去的时候就明白一切早就回不去了。
顾惜朝用了整整两年才适应了边关的风沙，不是没来过荒漠，只是那时除了追杀他无暇顾及其他。他终于明白，他和戚少商确实不同。戚少商爱极了这漫卷黄沙，他却看惯了遍地葱郁，那人说他像江南书生，他不服。百无一用是书生，他要做，就做驰骋沙场的将军，运筹帷幄的军师。现在看来，那人也不算全错。
小妖告诉他截了封密报，军中有奸细。宁可错杀不可放过，这一向是他做人的法则，但这次他犹豫了。辽军压阵，这几日会有大战，军心不稳，是为大忌。同时，他也不得不承认，出生入死的日子确实容易培养感情，平时不佳辞色，内心却变得越来越柔软，他厌恶这样的自己，因为这样的他，有些像一个人。
他懊恼地想，自己大概再也回不到当初的样子，愤愤地抿紧了起皮的嘴唇，烦极了干脆整块撕下，鲜血淋漓，端得是畅快。
那封密报被挂在旗杆上，狂风吹过，摇摇欲坠，却让每个人都变了脸色。
小妖略带不安地看着他，顾惜朝的脸平静得可怕，目光深邃，似是在回忆着什么。良久，他掏出小斧，狠狠挥出，一个漂亮的回旋，旗杆应声而倒。他朗声说道，“你我既然站在一起，理当生死与共，我不信它，我信你们。”
几万号人齐刷刷地跪下，人群中隐隐传来啜泣的声音，顾惜朝皱了皱眉，头也不回地离开，耳边仿佛传来一个声音对他说，连云寨，人义水甜。
义气？他自嘲地笑了笑，他居然利用了他从来不信的东西。
五日后，宋辽交战，宋军官兵个个舍生忘死，让一向以剽悍闻名的辽人头皮发麻。
有些人生来就比他人担负更多，戚少商无疑是其中之一，为了卸下连云寨的担子，他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无数人在他面前倒下，时至今日，他都不愿谈悔还是不悔，但有些债是要还的，尽管它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
入了六扇门，做了捕头，天南海北本是常事，戚少商却觉得这样的奔波很累，很累。他想起了连云寨，那个长不出灵芝草的地方，粗犷的大风，让人身心舒畅，最重要的是，他可以举剑斩下，义无反顾。
他走过一个小村落，倒塌的茅草屋，马蹄践踏过的痕迹，哀嚎，抽泣，堆积的郁气让他愤怒地拔剑，血浸透了脚下的官靴，一步一踏，触目惊心。
终究是来晚了，当他发现全村只剩下两双惊恐的眼，不在乎地抹去脸上的血，灿烂一笑；“老人家，能否讨碗水喝？”
颠沛流离的年代，没有什么比人命更轻贱，老人家抱着沉沉睡去的孩子，用嘶哑的嗓音唱着哼着不知名的歌谣，混沌的眼中有着了然的通透。
这个天下姓什么根本无关紧要，姓赵，他们仍旧被官兵欺凌，不堪苛捐杂税，姓耶律，也不见得好多少，人生于世，命若浮萍，从生到死，又一轮回。
戚少商在废墟中待了整整一天，他想起了顾惜朝，那人拿剑指着他，笑得高傲，说着他的权势，说着他的理想，死不回头。恨极了，他抽出手中的逆水寒，一阵乱砍，嘶吼着，叫出心中所有的不甘，仿佛要挣脱身上无形的枷锁。
他悲哀地想，也许顾惜朝是对的，有时，权势确实比侠义更有意义。
至此，六扇门少了个神龙捕头，金风细雨楼多了个白衣楼主。
五年来，有些人站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和你看一样的月，喝一样酒，他为他的百姓，他为他的理想，纵千山万里，却仿若并肩作战，天涯咫尺，人生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顾惜朝站在边关的城楼上回忆过往，却发现脑海里唯一清楚的景象只有那一枝带着春意的柳枝。城中已经断粮已经三日，但他并不紧张，他相信有一个人一定会为他做到。
他抽出手中的剑，映着月光，任剑的寒芒灼痛双眼，然后听到了雨声，琴声。
“顾惜朝，我收到书信，粮草不日将送达。”
“哦？赵佶终于记起他的江山了？”
郝连春水微不可闻地摇了摇头，和顾惜朝并肩站立，看着这破碎飘摇的山河，“皇上夜宿小甜水巷遭人行刺，对方只让他运送粮草来边关。”
顾惜朝一怔，忽的回头一笑，那一笑竟沾染着江南烟雨的气息。
郝连春水突然有些明白，明白为何戚少商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愿把半生心血交付。
“随信而来还有一样东西，我猜，那是给你的。”
月光下，一枝柳条迎风而动。
江南无所有，聊寄一枝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依稀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