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解咒》一听1982年的可口可乐

3、其三：在这野性与生机当中

　　叶无想第一次注意到异样，是在他来找顾怜子一起上学的时候。
　　他们住的很近，是同一个小区里相隔不远的两栋楼。高一那年寒假两家的大人都出去旅游了，他们甚至一起过了个年，各自买了些零食坐在一起吃。
　　因此尽管因为班次不同而放学时间不同，他们还是相约在小区门口见面，尽量一起上学。从初中到高中都是如此。
　　但这一天，顾怜子并没有来。

　　他站在小区门口、灰白色的门楼建筑之下，给顾怜子的社交软件发送信息。
　　顾怜子回复说：“有一些事要处理，所以今天就不去了。等放学的时候我再去找你怎么样？”
　　“不忙吗？”
　　“等你的时候正好写写作业，问题不大。”
　　于是叶无想觉得她大概真的有什么需要处理的事，就并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发了两个表情包之后独自上学去了。
　　他所在的班级在省一级行政单位里都排名靠前，仿佛是专为了让一般学生仍旧能对学习这件事本身怀抱希望而被收拢在一起的。
　　但是，这并不是松懈的意思。
　　实际上他们每天还要比其他班级更多两节课，美名其曰是“自愿的自习和讲解课”，但从来没有人选择和普通班一起放学。仿佛不努力的话就会失却什么一样，又或者是不这么做的话就会脱离集体一样。他不是很明白。
　　对于叶无想来说，有个地方写作业不失为一件好事。
　　但他不知道那些不在这时候写作业的人度是怎么想的——这些好像也不怎么重要。在他看来，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是在平淡无奇地活着，也只是平淡无奇地活着。

　　“所以，今天为什么不和他一起去上学呢？”
　　“……啊？”
　　顾怜子用一只手支撑住下巴，另一只手摊开按在自己的书桌上。她的眼睛在清晨的辉光之下闪烁着琥珀色的光辉：“这是什么很重要的事吗？”
　　“不，只是暂时没有更重要的议题。”
　　李古潦坐在她卧室里的床沿上。他现在已经换了一整套衣服，牛仔裤和短袖衫的搭配让他整个人看上去都十分的居家与平和：“如果您现在忽然决定去杀掉一国首脑、或是什么有名的政客的话，我们就可以讨论这个了。”
　　“虽说是要改变世界，但也应该循序渐进地进行吧。”
　　顾怜子回过头去看他：“不如就在我去学校之前，先在安平中学做点开胃菜怎么样？”
　　“要做什么呢？”李古潦问，“虽然不管您想做什么，我都将持支持的态度。”
　　“啊，那你就期待着吧。”

　　一般来说，顾怜子上学时是不会路过安平中学的。
　　这之中有两方面原因，其一是在距离相近的情况下叶无想更喜欢走有糖果店的那条路，其二则是他们原本都相当害怕麻烦、而早上因为仪表检查而被堵在校外的安平中学学生尤其麻烦。
　　很难说其中是哪条因素更重要一些。
　　今天的安平中学大门口也和往日一样，带着袖章的值班老师在检查仪容仪表和违禁品，并将一部分学生拦在门口。
　　“喂，你可是来上学的啊，穿着短裤和拖鞋是打算在学校里打沙滩排球吗？”
　　几个勾肩搭背在一起的男生笑嘻嘻的：“这听起来不是也挺好的嘛，老师。”
　　“还有你们几个。要是平时带零食也就算了，大早上的抱着全家桶来门口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诶，被发现了。”几个围在一起的女孩子把包里的全家桶拿出来，“老师就是因为不懂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艺术才一直找不到女朋友的吧……？”
　　“要是所有的女人都和你们一样蠢，那我还是维持单身好了……喂，还有你们两个，要搂搂抱抱的话就滚回家里去吧！学生就不能有点学生的样子吗？”
　　“老师肯定是嫉妒了吧！”
　　“就是说啊，老师单身到这个年纪什么的，看到你们肯定会想‘啊可恶的现充快点去死吧’之类的。所以你们收敛点吧！”
　　情侣中的男性笑着向其他罚站的人挥手，仿佛在宣告自己取得了令人瞩目的胜利一般。
　　“只是阿正你这么想吧！死宅蒸鹅心！”
　　“干嘛啦，我又不是没有女朋友！纸片人女朋友难道就不是女朋友了吗？喂，眼镜仔，你说是不是？”
　　“啊？”戴着眼镜的男生呆滞了一下，“又透不到，算什么女朋友啊？”
　　“你〇〇，看我打死你！”

　　乱七八糟的吵嚷声让安平中学的正门显得野蛮而又生机勃勃。
　　顾怜子站在旁边居民楼的楼顶上向下俯瞰，举目所及之处就是这样的景象。宛如野草在雨后生长。
　　“所以说、”
　　她将一片随手摘下来的梧桐树叶揉碎，向一旁扔去。
　　“现在让他们互相残杀直到安静下来为止怎么样，李古潦？”

　　于是，叶无想在放学的时候就看到了这样的新闻。
　　“安平中学门口发生了严重的暴力事件……？”他把手机新闻的标题念了出来，“虽然好像也不是很奇怪，但他们那边从来没这么夸张过吧。”
　　“可能一开始也没想到，之后闹大了吧。”
　　顾怜子若无其事地喝着一杯从小卖店里买来的饮料，站在教室门口等待叶无想收拾东西——今天的叶无想不幸作业颇多，甚至写到要负责给教室锁门的地步。
　　“就算是闹大，也不至于要到这种地步吧。”
　　叶无想把手机递给顾怜子：“那个老师，被学生把肋骨都抽出来了呢。抽出来的人好像还拿着那个肋骨去刺别的学生……真是夸张。”
　　“报道得这么详细吗？”顾怜子凑过去看。
　　“是手游群组里说的。”叶无想将书包的拉链拉上，“虽然图片打了码，但看起来肯定就是安平旁边的那条路吧。”
　　“那说不定是真的。”
　　顾怜子潦草地翻了翻现场的照片——基本上除了红色之外什么都没有，马赛克之厚重，甚至让这本该可怖的场景颇显得喜庆。
　　她问：“你怎么看？”
　　叶无想把书包背在肩上：“最后八成会说是学生压力大什么的吧。不过，这场景看起来真惨啊。”
　　“那些可都是问题学生吧。”顾怜子看向窗外，“你上次不也差点被勒索了吗？”
　　“怎么说呢……”

　　叶无想走到了教室门口。
　　他背对着夕阳的余晖，神色看上去稍有些晦暗不清：“就算是十恶不赦的坏人，也不应该就这样不知所谓地被杀吧。要是我还为此感到高兴的话，岂不是会显得自己始终只能躲在别人身后、非常软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