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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反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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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无意的承诺,在时间的荒原里风化。我固执地等待,却是一场了无结局地牵挂。
“吾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恭迎之声响彻朝堂,众臣也敬也畏地匍匐在新任之王的脚下,此刻的语国已然是沐亦风的天下。
沐亦风墨发束冠,身着黄袍华裳,腰间两条巨龙张牙舞爪般缠绕盘旋着游向衣襟,即使面色冷峻,浑身也难掩那般尊贵优雅。他一双英目轻扫众臣,许久,薄唇才微扬道:
“众爱卿,平身。”
十年了,整整十个春秋寒暑,三千六百个夙夜谋策,沐亦风终于不再是那个受欺负也只能往肚里咽的装傻疯儿,不再是那个不受宠爱人人嘲弄的七皇子了。如今的他君临天下,笑睨群雄,也学会了利用和伪装。真是命运阴晴,可惜可叹啊!
“王上,臣有一事相求。”
大殿上突然的喑哑拉回了沐亦风的思绪,他皱着眉望向拱手行礼的男子,那白绢铠甲下难掩男子清瘦之形。
“臣久战沙场,将马戎装,是早已习惯了无拘的自由。可如今,若要臣屈身于繁华京都,缚身于锦衣玉帛,臣无福消受。还望王上准许臣移交兵权,辞官还乡。”
说罢,沐禾便拂袖而跪,对着王上重重叩首。
“你!”
沐亦风脸色忽沉,膝上的双手暗暗攥起,却也无法说出什么理由来拒绝他。毕竟兵权这东西,是总要归到帝王手中的,至于方法,或杀或贬,倒不如他亲手奉上。
短暂地沉默激起了所谓爱国大臣们的急迫。
“王上,沐将军征战多年,如今边境已稳,也是该允沐将军享享乐世太平了!”
“是啊,王上,沐将军此言甚佳!”
“王上,就准了沐将军吧!”
一众大臣齐齐叩首,高呼“王上请准”。沐禾不禁哑然,当日敌寇犯境时,也未见他们这样积极请缨过。
沐亦风眉头紧锁,面色更加冷峻,却不能向群臣发怒,毕竟他们是日后辅佐自己稳定朝纲的左膀右臂。
“容寡人再想想。”
“王上......”
“好了!沐将军留下,众爱卿先退朝吧”
沐亦风声音越发阴冷,众位大臣只好住了口不甘地退下。
空冷的大殿上徒留君臣二人,沐亦风坐在高高的王位上,沐禾跪在冰冷的殿堂下。恰如他们的身份,一个是王室贵族的血脉,一个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一个沉默,一个亦无言,眼神在空气中双双交锋,尴尬至极。
“你,还是在怪我吗?”
最终还是沐亦风先开了口。
“王上言重了,沐禾只是一介草民,又怎敢怪罪王上。”
虽是轻言淡语,但仍是听得出这其中的忿忿恨意。
沐亦风变得有些慌乱,语无伦次地解释着:“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瞒着你的,我虽然是皇子,但从没有过皇子的待遇,甚至,甚至比不得宫女太监。我,我也有苦衷的......”
“王上不必向臣解释,王上做什么自有王上的自由,倒是臣逾矩了”沐禾疏离而恭敬道。
“沐禾,你是最明白我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温润如玉的声音在这空冷的大殿里越发添了几丝孤寂,像被爹娘抛弃的孩子般让人心疼。看着他低垂的头,沐禾知道自己又在他这样的语调里心软了。
就像十年前的那次初遇,沐禾凭三脚猫的功夫从一群地痞流氓手里救出了衣衫褴褛的沐亦风,那时的沐亦风,瘦瘦小小,唯唯诺诺,却固执的要紧跟着沐禾。沐禾死活不同意,一抬眸,便是一张清秀的小脸挂着串串泪珠,还有那颤颤地挠人般地哭腔,
“难道你也不要我了吗?”
只此一句,便让从小就成了孤儿的沐禾霎时同病而相怜。
“还记得十年前你拉着我飞奔逃跑的时候吗?我们被他们追上围堵住,你却死死护住我的样子。除了母后,从没有人如此真心待过我。”
落寞的声音如串珠般散落,噼里啪啦地敲打在沐禾心上,勾出了无尽的回忆。
那时的沐禾决定收留沐亦风,虽然他自己也不过是一个十岁的孩子。自父母双亡后,沐禾便一直靠街坊邻居的接济和偶尔的小偷小摸为生,可以后又多了一个人,温饱又该如何解决呢?
“亦风,快来看!”沐禾兴奋地指着巷口垣墙上新贴的告示,
“这写的什么?什么兵?”
“征兵。”
“征兵?那我们的伙食就有着落了,对吗?”
沐禾欣喜地摇晃着沐亦风,
“哈哈,我们可以每天吃得饱饱的咯。”
“嗯,我们可以不用这样苟活了”
沐亦风的眼睛里也透出隐隐喜色。
回忆停驻在这一幕,沐禾突然想起什么了,眼神暗了下去,
“从一开始你就决定利用我了吗?这一切都是你计划好的,是吗?”
“我,我只是......”
沐亦风想解释什么,却又无力地低下了头。
而这在沐禾眼里,便成了无言可对的默认了。
“所以,在军营里你教我识字,树我信念,跟我说‘人活着总要做点什么证明自己是活着的’,然后一步步帮我走到现在的位置,甚至你说的爱......而这一切都是在培养一颗棋子?为你复仇的棋子?”
沐禾永远忘不了几天前,他临危受命,领兵出征。大敌当前,沐亦风却率军返退,攻打京都章城。御诏急催沐将军回京伐诛逆贼,可边关危急,沐禾不得不违抗御诏,抵御外敌。可是等沐禾胜利返京时,章城早已换了主人。
而那时沐禾才知道沐亦风的真实身份,厌恨却也悲伤,无奈在沐亦风的不忠不诚下选择了退让,毕竟他曾是自己十年军旅的患难挚友,亦或者不仅仅只是朋友......
“不过,也多谢你才有了如今的我,此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俩互不相欠。”
即便被利用,也只能选择原谅。
沐亦风抬眼看着沐禾,星夜般清邃的眸子里满满的全是忧伤,
“你……还是要走?”
“我只不过是你手中的一颗棋子,现在你已称王,我也该自觉离去了。”
沐亦风疾步走下王位,一手拉起跪地的沐禾,一手钳住他的下颔道:“再说一遍!”
沐亦风的脸庞因微怒而更加显得棱角分明,沐禾不禁有些出神,怔了一下仍是轻言道:
“王上请准!”
沐亦风霎时停了动作,眼神突然变了温度,冷冷地看着沐禾,许久道:
“好!”
“谢王上恩典。”
沐禾刻意的远离了几步,整了整衣冠跪恩。
“滚!”
沐亦风一脚踢向沐禾,甩袖转身,声音生冷似冰
。
沐禾胸口生生地痛,口里的血味渐浓,还是硬撑着爬起来,向殿外走去。
“噗”,终于强撑到宫门,沐禾扶着宫墙便再也承受不住地咯出一口血,心里不禁有点悲哀:亦风,你可真是狠心,这一脚,用了近半成的功力吧。
胸口闷闷作痛,心口也闷闷作痛,沐禾眼里水雾集聚,慢慢地模糊了视线。
“沐将军?”
沐禾听见有人过来,便假装抬手整理头发,顺便擦了擦眼睛。
“哦,是赵公公啊。”
眼前这位内官,年纪轻轻便已成为宦官之首,据说是沐亦风在战场上救的苗疆人,对他信任得很。
看看,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啊,沐禾自嘲似的摇了摇头,抬眼问道:
“赵公公,何事?”
“王上放心不下沐将军,特派奴才来护送将军一程。”
“是吗?还请公公回禀王上,沐禾武功虽不属上乘,但自保还是绰绰有余的,劳烦王上一片好意了”
“这,沐将军,不要让奴才为难啊。”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声音却依旧清冷,额头微低,眼角微垂,面上没有一丝波澜,哪里有为难的样子。
“那就劳烦公公了。”
看来沐禾不得不接受此番好意了:好,亦风,今日相送,就当是对当年在关外你我并肩杀敌、醉酒长吟的日子做一个挥别。
“赵公公,这路......”
凭着多年出征对地形的直觉,沐禾隐约感到这里似乎不太对劲。
“沐将军放心,这是离开章城最近的路。”
路越走越远,天越来越暗,杀气也越来越重,沐禾勒马停下,打算原路返回。
“赵公公,这里古怪得很,我们还是尽快离开吧。”
话音刚落,路边的树林里便跃出十几个蒙面人:黑色夜行衣,手执佩剑,剑上刻着金闪闪的大字,“暗”!
这是帝王才有资格遣使,实力堪比千军的暗御卫!
沐禾心下一沉,冷声问道:“赵公公,这是何意?”
“何意?沐将军难道还猜不到吗?暗御卫是王上的死士,只听王上差遣,可现在却出现在了这里。沐将军,你说这是何意啊?”
赵公公细冷的声音在这林子上空回荡,直听得沐禾内心悲凉:沐亦风,移交兵权,辞官还乡,也仍是消不了你的不安吗?狡兔死良狗烹,还是要对我动手了吗?那一次次的挽留,终还是一场场的假戏,是吗?我沐禾今生何德何能,能让你派十几个暗御卫来这般“重视”我。
“这条路,是离开章城最近的路,也是送将军最后一程的路。是时候了,沐将军,是你自己动手,还是请奴才帮忙呢?”
“若我都不愿呢?”
“那就得罪了,上!”
暗御卫果然不是吃素的,招招致命,步步紧逼,量沐禾武功再高,也敌不过如此拼命的招式。
一刀,两刀,白衣已被血液浸染,在胸前盛开出一丛丛妖冶鬼魅的花。沐禾死命防守,一遍一遍在心底告诉自己要撑住。
血流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快,而挥剑的速度越来越慢,暗御卫的身影也变得越来越模糊......
“喂,你们十几个欺负一个,还讲不讲江湖道义啊?”
一个清亮的男子声音兀自响起,沐禾终于撑不住,眼前一黑倒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