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南》煤球丸子

3、第 3 章

　　罗南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他虚伪，表面上套着一个又一个的光环，无比闪耀，里面却是坏死的。他看起来很温柔，其实从不懂得去珍惜。我曾问过他，为什么要这样，明明不在意为什么还要装作很喜欢，装来装去，到头来却没什么人真正了解你。

　　罗南说，他们喜欢我，不就是希望我也喜欢他们？我满足了他们，为什么还要让他们了解我。这世界上了解我的人，有你一个就够了。

　　罗南说这话时半歪着头，发尾软软卷卷地落下来，眼睛半弯，眸光剔透，有些羞答答的模样。

　　我看着他，没有答话。其实我也很疑惑，我真的了解罗南么。我知道罗南喜欢淡蓝色，有轻微洁癖，喜欢喝带果粒的橙汁，喜欢蜷在有阳光的床上睡下午觉，睡觉的时候总是虚虚的半合着眼，入眠很轻，一碰就醒。

　　我知道罗南的一切，可是却从来摸不清他心里想的是什么。

　　其实罗南以前也不是这样的。罗南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很好懂，也很真实。罗南和我是同班，但座位离得很远。我个子高，坐在最后一排，罗南七八岁时就跟个小萝卜秧一样，个子矮矮的，长得蔫蔫的，趴在桌子上，从后面远远望过去，就是小小的一团。

　　他那时候的性格并不讨喜，不大爱说话，也不怎么跟别人来往，长得又很女气，时不时地还会被欺负。被欺负了他也不去跟老师告状，就憋着，越憋越沉默。

　　我知道罗南也不会把这些事告诉他妈妈。我年幼不懂事，但也能看出来罗南的妈妈对他并不好。

　　我和他家只隔了一堵墙，住的是老楼，隔音并不很好，那边有点大动静，我家这里听的就很真切。我的卧室外接着阳台，中间隔了一米多远就是他家的阳台。每次罗南挨骂了，就总抱着腿躲在阳台，将整张小脸都埋在膝盖里。

　　我在这边偷偷地看着他，看着他小小的背影在那边一抖一抖，就觉得他真是很可怜。

　　后来就连我妈也跟我说，小南很可怜，叫我多带着他玩玩。

　　我也就真的这么做了。

　　我开始和罗南一起上下学，中午饭也一起吃了。罗南有些挑嘴，他不爱吃的我就拿过来，再用我的菜填过去。这时候他就会抿着嘴笑，笑得很腼腆。

　　我对他说，其实你笑起来很好看，以后多笑笑，大家就都会喜欢你了。

　　罗南还在用筷子扒饭吃，头压的很低，很轻微的点点头。

　　后来他就变得开朗了。罗南长得好，性格也好起来以后想讨人喜欢真的很容易。罗南慢慢长大，原先那么一点点的小身量也逐渐拔高，圆圆大大的眼睛也变得深邃，五官也立体了起来，也依旧精致。长成少年的罗南褪去了以前的女孩子气，却还是可以用漂亮来形容。

　　罗南的人缘越来越好，表面上越来越完美，实际上的性格却也愈发的极端。

　　记得高中的某一天，我和班里几个聊得来的哥们约好了放学去打球。罗南轻微的洁癖症不允许他参加这种臭汗淋漓的运动，所以我叫他不必等我，先回家。罗南站在门口看我，没什么表情。打球的兄弟在走廊那头喊了我一嗓子，我转过身应一句，又回头跟罗南说了句别等了啊，罗南还是面无表情，没吭声。

　　我们几个打上了瘾，学校要清场了才恋恋不舍地四下散了。我拿好了东西往外走，走近校门口的时候却看见了罗南。

　　罗南倾身靠在门旁，西下的斜阳带着暖暖地光洒了他一身。我快步走过去，他发现了我，仰起头静静地笑了。

　　后来不管我因为什么事耽误，他都会等我一起走，无视我叫他先走的话。我被老师留下来返工作业的时候会想着罗南在等我，和朋友忙社团的事时会想起罗南在等我，被人约去吃饭也会本能的推掉，因为罗南会等我。

　　罗南罗南，无论我做什么，都要扯着罗南。这样的日子一长，我就变得烦躁。这股烦躁就像一条粗糙的麻绳，一圈又一圈的缠住我，越勒越紧，弄得我透不过气。

　　我对罗南说：“以后我有事，叫你别等我，你就不要再等了。”

　　罗南很温和的笑笑，问我：“为什么？”

　　我说：“我有自己的生活，你也有，等来等去的，不累么？”

　　罗南眨一眨眼，轻轻歪着头看我，用很天真的表情说：“不累。”

　　我真是烦死了他这种做作的样子，粗喘着道：“你不累我累，我看干脆以后也不要一起走了。”

　　罗南脸上还挂着笑，却转了视线不看我，点一点头，嗯了一声，又点一点头，说了句那再见。然后扭脸就往身后走。

　　他身后是条宽阔的马路，车辆川流不息。

　　我在他冲进车流的前一刻拽回了他，他循着惯性撞进我怀里。我狠狠地砸了他后背一拳，怒吼道：“你他妈的不要命了？这是你乱跑耍脾气的地方么？ ”

　　罗南的额头抵在我肩胛骨上，不还嘴也不说话。我一把推开他：“你他妈的倒是说话啊！”

　　罗南还是不开口，只弯着眼睛笑，笑得特别开心。

　　罗南就是这样，他会做一些让我难以忍受的事情，把我逼急了，事后还会跑来跟我示好，甚至带些讨好的意味，可又从来不曾改变自己。他总是抢走我喜欢的东西，我跟他发脾气，他就变得很极端，我也放不下他，最后再悄无声息地和好。

　　我俩一起走过了小学，初中，高中，直到大学。

　　我和罗南考上了同一所大学，读得却不是同一个专业。大学的作息时间很散乱，再加上不同专业，我和罗南在一起的时间少了很多。从来没有带手机习惯的罗南还专门去挑了款手机，时常和我保持通讯。

　　通讯的内容其实也挺无聊，无疑就是问我在做什么，什么时候下课之类的。时间久了，罗南基本都能背下我的课程安排，偶尔忘记上课的地方在哪里，直接给罗南打个电话就能解决。

　　大学还有个好处，各专业之间间隙很大，罗南在他的专业里依然是个拔尖的，却不会再有人来问我罗南的一切了。而我没有罗南天天在一旁作对比，居然也是有女人缘的。

　　小B是个很爱笑的女孩子，性子上有点大大咧咧，长得很娇小可爱。我和她确立关系后，第一个告诉的就是罗南。

　　我们三个坐在学校里面的小咖啡厅，我和小B坐在一排，罗南坐在我对面，身体好像有些不舒服，笑容很苍白。小B在一旁叽叽喳喳的说的很开心，他听着，时不时的回两句玩笑话，气氛很轻松。罗南的一双眼睛一直盯着小B，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过我。

　　大概是罗南从小就抢我东西，我被抢习惯了，所以当小B哭着跟我说对不起的时候，我没想象中那么愤怒，只是有些麻木，泛冷的麻木。真正的爆发出来，还是在罗南对她始乱终弃之后。

　　我把罗南堵在楼梯口，一拳揍了过去。这一拳我用了十成的力气，罗南全无防备，挺狼狈地跌坐在墙角。我指着他那张脸乱七八糟骂了一通。心跳的声音很大，跳的很疼，我连我骂了什么都没记住，只记得罗南的头发很乱，额前的头发盖住了眼睛，露出的半张脸带着些少见的脆弱。

　　我骂到手脚冰凉，最后对他说了句：“罗南，我真是不懂你，你非要全世界的人都喜欢你，都爱你，你才满意么？”

　　罗南之前一直没动静，听到这句话却颤了一下，挣扎着想说什么。

　　我不想听，也没心情，转身就走。

　　明天是学校组织的外地实习活动，要早起坐车，我回了宿舍大致上收拾了包裹就躺下了。以往吵了架，罗南晚上一定会来电话和好，这次也一样，电话短信一个接着一个，吵得我无法入眠。我这次狠了心，直接关机，蒙上被子睡了过去。

　　第二天大清早，手机上定的闹铃响了，我按了铃顺手开了机，未接来电居然有三十来个。我有些发愣，手机震了一下，又是罗南。

　　我按下接听键，罗南的声音有些急切：“李柯？李柯，你听我说，我……”

　　我现在听到他的声音就烦，不等他说完就道：“滚，我现在不想理你，以后别来找我。”说完就挂了线，还嫌不解气似的，把电池都拆了出来。

　　之后我和同学一起去了外地，累死累活的过了一个礼拜，有天熬夜到三点多才做完工。等洗好脸刷完牙再躺在床上，困劲儿也过去了大半，看着窗外的夜，倏地就有点想罗南。

　　从小长到大，这还是我和他分离的最久的一次。

　　我开了机，意外地发现居然什么都没有，没有未接来电，没有短消息。我把手机丢在一边，抱着被子翻过身来，恍恍惚惚间觉得松了口气，又有一点点失落。

　　那晚后来我还是睡着了，梦到了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梦里的我还小，站直了也就比桌子高一个头。那次是我和罗南第一次吵架，吵得很凶，因为什么事吵得我已经不记得了，就记得那晚我睡得很浅，阳台上总有些窸窸窣窣的声响。我胆子小，不敢去看，只好缩在被子里，睡得战战兢兢的。

　　第二天天亮起来，我想起那个声响，也没那么怕了，就一把拉开窗帘，落地窗外的阳台上，是一地的白色纸团。层层叠叠的，摞了两三层。我惊了，打开窗门，那里面的纸团失了依靠，就骨碌骨碌地滚进来几个，我随手捡起来摊平，上面是三个字，对不起。很眼熟的字迹。

　　我淌着纸团走进阳台，怔怔地看着隔壁，小小的罗南蹲在那头，两眼通红，嘴唇冻得发紫，一声不响地，怯懦懦地透过栏杆看着我。

　　实习的时间很快过去，我回了家，我妈带着围裙从厨房里出来，一手还拿着个大勺子，看见我就先叹气：“哎，小柯诶，你说你要是早点回来多好，你俩这么多年的情谊，好歹也能去机场送一送。”

　　我怔住。我妈挺诧异的说，小南难道没有告诉你？他和他妈要搬走了啊，就你刚去外地那几天的事儿。

　　我冲到罗南家门口时，早就人去楼空，什么都没了。

　　我掏出手机赶紧给他回拨，电话那头却是已停机的声音。

　　我靠在他家门前，攥着手机很久都没回过神。

　　罗南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我完全联系不到他，他也完全做到了我要他做的，没有再来找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