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番外（一）爱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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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府来了个新的无常鬼。
我对他是有些印象的，但不多。
他刚死那会儿被上一任无常引到这儿来渡冥河。这小子看见我，跟个木头似的楞半天不说，前脚踏上我的渡船后脚就下去。
他说他不想渡冥河，我说你要渡了河才能投胎转世，他说那他就不投胎了。我说你留在这里，遭不住阴气，早晚连这点亡魂都要散掉，他说散就散吧。就这样，他留在冥河这头。
冥河会消解灵魂的所有印记。记忆、性情，没得干干净净。灵魂就这样空白地进入轮回。
我叫阿渡，是冥河的摆渡人。人死后，他们的亡魂由无常牵引到渡口，由我载他们渡河，去河的对岸转世。
我记不得自己的名字了。 “阿渡”这个名儿，一半是冥府主事的孟婆起的，一半是我起的。她叫我“渡”，我觉得这名虽合衬，未免单薄了些。自作主张地在“渡”前加了个“阿”，于是我就成了“阿渡”。
我也记不得自己的长相了。黑雾遮盖了我的面容。我问过孟婆，她说这是“我”自己托她弄上去的，我就没再想把黑雾驱散。
贤人入净土，恶人入炼狱。往来冥间的，都是庸人。庸人大多庸常，循规蹈矩，该投胎就投胎，一刻也不愿多逗留。我有时也会好奇，宁可在冥间消散也不愿转生的亡魂，比如曾经拥有灵魂的“她”——我用“她”指代曾经的“我”——比如无常，会是怎样的人。
“不一定是庸常，兴许只是囿于自扰。”孟婆看着新任无常鬼扛着招魂幡向人间走去的背影，没头没尾道，似乎意有所指。
新来的无常鬼问起我的姓名，我说我叫悟空你信吗？
他听到我这话就笑开了，笑得贼好看，说，你说我就信。
他说他叫冯杕，顿了顿又补充说，亲近的人叫他阿杕。
我嗯了一声说，我还是叫你无常好了。
他不大高兴，没说几句就告辞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接下来一个多月，他再没和我说过话。他牵他的亡魂，我划我的渡船。后来大约实在是无聊的紧，他又和我聊上了。
无常问我姓名，我说我叫弼马温。
他说他叫阿杕，我说哦，好的无常。
他没像上次那样臭着脸离开，气氛就很尴尬。我们大眼瞪小眼，一个漂在河上一个飘在岸上，互相看着不说话。竟然是我打破了这僵局。
我问他为什么不投胎，他说人间没有他想见的人。我说这阴曹地府里难不成有？他没说话，半晌，说，至少回忆里有。
“回忆”，啊，多稀罕。
无常说，他的回忆里有个他不想忘的人。她温良，谦逊，强大，聪慧，通透。
他说她嗜甜，钟爱绿豆酥。
他说她不喜吃葱。
他说她爱看话本，尤其是【西游记】。
他说，她一直仰慕孙悟空。
“她是为我而死的。”他说。
“那她一定很爱你喽？”我问。
“不知道。”他说， “我不知道。”
我不算愚钝。我知道，我的那位“她”八成就是他的那位故人。可惜现在的我只是一具空壳，他思念的那个人，他想透过我看到的那个人，早就不在了。
有一次他去人间，我偷偷跟去了。大概是因为，我对她有些好奇。走进一座种满梅花的山，他来到一处墓碑前，久久地立着，像另一块墓碑。等他离开，我凑上前去，看见墓碑顶上刻着一朵梅花，很眼熟。
相似的梅花我见过一朵，在我左手的小臂上，血红色的一朵，烙在我泛着青的血脉上，像是被底下原本流淌着的血液浇灌出的。
再见到无常的时候，我没头没尾地对他说——“她该是爱你的。”
阿杕有些诧异地看着我，转而苦笑道： “既是爱，又何故选择忘却呢？”
一个亡灵即使不当鬼差，也可以选择留在此岸，不渡冥河。
“正是因着爱——”我说， “她才要忘却，否则她心软，怕一见着你，就改了主意。”
因此才有了我，一无所有的我——正是她爱的遗迹。
我素来忠于她。她要遗忘的东西，我不会找回来。她要遮住的面孔，我不会露出来。如果宁可留在这里魂飞魄散也不去投胎就是她的选择，那我就自愿消散于此，反正只是具空壳。可是，我也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欺负她深爱着的人的。既然她爱他，那我就会将她的爱贯彻下去，以我的方式。
“阿杕。”这是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他的眼睛忽地亮起来，里面像是落了人间的星子。
“倘若人间有她，你愿意去吗？”
（尾声）
“喂喂，你快看啊，我们班这学期新来的数学老师是个年轻的美女欸……喂，冯杕，你在听吗？ ”
冯杕一心扑在课桌底下的武侠小说上，心不在焉地嗯嗯几句，说： “美女就美女吧，无论如何，数学都是狗屎。”
话音刚落，教室就诡异地安静下来。冯杕疑惑地抬起头，和正盯着他皮笑肉不笑的数学老师对上视线。
“你们继续啊，还有两分二十五秒才上课呢。”年轻的老师潇洒转身，几步迈上讲台，在黑板上龙飞凤舞写下几个大字——
“杜赤棠，我的名字，别忘了。”她随手又在名字底下加了道下划线， “尤其是你——”
粉笔被行云流水地掷出，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精准地pia叽一下砸在冯杕还没收起的爱书上。
“冯杕同学。”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番外（一）爱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