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年》一颗糖豆YY

108、人性本恶

　　没想到这间地处偏僻的小医院，不仅有单人病房，而且医疗设备先进、齐全。
　　何丙坤形同枯槁，呼吸机下一张蜡黄的脸，毫无生机。
　　看见我们进来，他虚弱的掀开眼皮，随即闭上，又勉强再次撑开，仅仅这样，都仿佛耗费了很大的气力。
　　再早些时间，蓝凌在一楼大厅等我的时候，我就拒绝与他交谈，他手里拿着一套干净的衣服和厚外套，略显尴尬的举着，我目不斜视的从他身边经过，他还没说话，一旁的查逸双先开了口。
　　“你怎么是自己来的？这么大的雨，你是怎么过来的？小堂呢？”
　　我看也不看他，一边往电梯旁走一边说：“何叔的病房在哪里？
　　查逸双几步追过来，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你这是什么态度，打你电话不接，现在来了就拉个脸，谁欠你的？”
　　“谁也不欠我的，我们到这的目的不久是见何叔吗？赶紧走，别废话了”
　　查逸双拽着我的胳膊不放，还要发作，蓝凌开口了：“算了，先上去，其他的完了再说。”
　　查逸双闻言，手是松开了，嘴上依旧不依不饶：“别的不着急，我弟呢，你先告诉我，他怎么样了。”
　　“他高烧不退，已经送去医院了”。
　　我的手悬在电梯的按键上，不耐烦的看着依旧在电梯外的他们。
　　“307”蓝凌说，大步迈了进来，查逸双紧随其后。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向后靠，最大限度的与他保持距离。
　　他身体一僵，不自然的看了看手表。
　　现在我们三个围在何叔的病床前，我在左侧，他俩并排在右侧，为了不与他们对视，我故意侧着身子。
　　拨通了简言的电话。
　　“怎么样？”他少有的，急迫的声音。
　　“我现在就在病房，我开着免提，你自己听。”
　　何叔用浑浊的眼睛依次扫过我们，最后在我脸上停留。
　　他抬手示意，护士给他摘了氧气罩，并在他静脉上注射了一支液体，就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我们四个人，许久他都只是静静躺着，没有开口。
　　我们也没有催促。
　　“我投靠立军的时候，是和胡建国商量好的”他忽然开口，声音还算清晰。
　　许是那药起了作用。
　　“大力被车压死，我们都想把那当作意外，但日子久了，总觉得不对劲。”
　　他平静的讲述，情绪没有丝毫起伏。
　　“立军蹲了大狱，出来后的日子却比我们都过的好，建国说自从那天之后他一直被人跟踪，没过一天安生日子，珠子卖了之后，建国又怀疑立军吞了我们的钱，那时候，赵田音讯全无，所以他找到我，想和我一起去立军那，看看能不能搞到些钱。”
　　他停下来，深吸了几口气，才继续。
　　“立军热情的招待了我，还给我工作，借我钱。建国却让我查他，我不想查，也没本事查，尤其是我娶妻生子之后，更加不想再和以前的事有任何关联，我只想好好活着。”
　　“说重点”简言的声音突然冒出来，正沉浸在回忆里的何丙坤猝不及防的哆嗦了一下。
　　“我不想查，也查不出来立军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但建国那边又不好交代，毕竟我跟了立军之后，日子越来越好是事实，我不是故意透漏立军的私生活的，只是觉得总得说点什么，说点什么不太重要的信息，至少，至少证明我确实在查，没想到，我真的万万没想到，他会去找那个姑娘……”
　　我惊悚的盯着他，他故意避开我的眼睛：“那时候，我记得赵田的死讯刚传来，又是意外，这下建国更加肯定，是立军要对我们赶尽杀绝，他们进山的四个人当中，只剩下建国一人，他给我说他不会坐以待毙，他要去找立军当时的老婆，告诉她那天晚上的事。”
　　“何叔，你知道那天夜里发生了什么事吗？”我问。
　　“我……”他顿住了，接着咳起来，一声比一声猛烈，咳得眼泪鼻涕一起流出来，蜡黄的脸也涨的青紫。
　　护士快步进来，又在他臂上注射了一针。
　　何丙坤很快镇定下来，并试图转移话题：“那晚他回来后……”
　　“何叔，如果你不知道那晚他们进山的四个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现在他们四位又都去世了，我们怎么知道你现在说的是真是假，你随便编个故事，我们又如何验证呢“简言冷冰冰的声音传过来，打断了他的话。
　　何丙坤不说话了，牙齿紧咬着嘴唇，胸口剧烈的起伏，双手不自觉的握成拳，他恶狠狠的瞪着我的手机，全然没了刚才的虚弱无力。
　　护士再次进来了，第三次，我终于觉察到了不对劲。
　　这次护士没有直接给他注射，而是站在床头，无声的注视着他。
　　何丙坤并不看她，看似毫不在意她的存在，但额头的细密的汗珠出卖了他。
　　他们无声的对峙，直到何丙坤毫无意外的败下阵来。
　　“我说，我都说”他任命般的叹了口气。
　　护士离开了。未发一言就达到了目的。
　　“这件事，我只想带进坟墓，但现在，现在，我，我说，我说……”
　　我偷偷打开录音笔，屏息以待。
　　“他们四个进山，我放风，我等了很久他们都不出来，我抄近道过去，正好看见他们在掩埋尸体，我吓得连滚带爬的往外跑，刚到山口，迎面就碰见了一伙人，他们正要进山，我当时没想到还会有人，躲闪不及，跟他们碰了个面对面。”
　　果然，姨父没有猜错，那帮魏家的人不可能那么顺利找到他们。
　　“我怕啊，我真的怕，他们抓住我，如果我那时候不带他们进山，我会死，我知道，我一定会死，我求他们，他们打我，我有苦衷的啊，我没办法啊”他呜呜的说，似乎再次回到那夜。
　　“所以你就亲自带他们进去了？”我问。
　　他又虚弱了，艰难的点点头，断断续续的继续：“我想给他们几个争取一些时间，故意带那些人绕了远路，被他们识破了，我被打的连自己站立都费劲，他们就背着我，我实在没办法，只能带他们继续，到地方的时候，正好远远的看见他们四个正要分头行动，我祈求老天明白我也是身不由己，不是故意出卖兄弟，我给他们指了方向后，我就赶紧离开了。“
　　蓝凌笑了，忽然就笑出了声，从最初的微笑，到大笑，到笑得直不起身子，他一边摇头一边鼓掌：“姓何的，别人都以为你单子最小，五人进山，四个都死了，你活到最后不是偶然，都命悬一线了，还在撒谎，还想美化自己，什么迫不得已，什么被逼无奈，你演的这么真，不去演戏真是可惜了。“
　　他脸上依旧带着笑，突然一抬手拔掉了何丙坤扎在手上的液体，直起身子，双手插兜，弯下腰，脸贴近何丙坤：“你是什么人，我们不在乎，所以不要浪费我们的时间，在这粉饰自己，我们到这来的目的，是听你说实话，这是你的机会，你难道要白白浪费么？。
　　蓝凌说完，并不看他，而是眼睛飘向门外，似乎那门随时会被护士再次打开。
　　何丙坤阴狠的抬眼看了看蓝凌：“是，他们并没有胁迫我，是我遇到他们后主动提出要带路，我说我是本地人，那座山没有我不知道的路，他们心急火燎又时间紧迫的想要赶回去，我就猜到，立军他们四个在里面并没有杀死所有人，有人跑出来报了信，找到了同伙想要赶回去，确找不到地方了。”
　　我心下了然，这就对了，如果何丙坤真的被胁迫，打的连路都走不了，姨父他们几个出来和他汇合后怎么会看不出来。
　　“接着说”蓝凌冷冰冰的推了他的肩膀一下。
　　何丙坤蜷缩着向后靠了靠，眼睛看了看门口，舔了舔嘴唇继续道：“后面的事情我没有撒谎，他们四个也一直不知道是我领那帮人进山，堵住了他们的退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们进去谁知道摸到什么好东西，谁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会平分，让我在外面，我就已经失了先机，他们搞出人命，还留下活口，自罪孽、不可活，到了阎王跟前，谁也别赖谁。
　　“胡建国去找我母亲的详细情况，你知不知道？”简言不耐烦的问。
　　“建国那晚回来，喝了些酒，我也想知道他到底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所以就跟他又喝了很多，他说，他把立军的老底全掀了，他的家庭情况，还有那晚他们进山的事，当然了他并没有告诉我他们当时杀了人，但我肯定他一定告诉了你母亲。因为当时他得意的说，你母亲，你母亲，呃……”
　　何丙坤突然不自然的结巴起来。
　　“我母亲怎么了？”简言追问。
　　“她听完之后就动了胎气，具体情况我不知道啊，我只知道，他们见面的第二天你们就出生了，她，她就去世了，我觉得，这个吧，肯定与建国说的那些话有关系，因为之前听立军说过，大人孩子都很健康的”。
　　他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直到被病房里心脏监控仪的滴滴声完全淹没。
　　见我们半天不说话，他瞪圆了眼睛，拔高了声音，也不知道说给谁听：“我说的全是实话，真的没有半点隐瞒了，我答应的全部都做到了，相信我，真的，相信我。”
　　他哀求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病房里。
　　期期艾艾的，但让人一点也可怜不起来。
　　“关于我和我姐被绑架的事，你知道多少？”简言开口的同时，蓝凌也问：“关于绑架……”
　　他们听到了对方的声音，又同时顿住。
　　“我，我，我，我猜测，可能与建国有关系，但是我不知道，后面的事，我真的都不知道了，你母亲去世后，我担心立军觉察到我和建国来往瞒着他，更怕他知道建国找过你母亲，所以一直想离开宁海，但是没有合适的理由和机会，我更不敢再与建国来往，他自己也消声觅迹了一段时间。直到我听说你们被绑架，立军全身心在你们身上的时候，我才找到借口离开了宁海。“
　　“那你知道胡建国死在了我们出事的那年吗？“简言问。
　　“我后来知道的，我更害怕了，我和家人到处躲藏，万幸的是，我离开后，立军也再没找过我，我才可以苟活到现在，要是让他知道当年是我领那些人进山，是我让他们找到了他们，他一定不会放过我，不会放过我，不会放过我。。。。”
　　他浑身颤抖，神经质的开始重复着这一句话。
　　我再也不想看他一眼，起身离开了房间。
　　门口那护士微笑着看我出来，仿佛一直在等我：“都说完了?”
　　我点点头想要离开，她身子一闪挡在我前面：“礼物收下了，记得你要做的事”
　　我木然点头，竟没对她是罗家人感到半点意外。
　　蓝凌和查逸双出现在我身后，女护士对着我一笑：“明天见”
　　蓝凌看着她，迫切的问：“我们呢？明天可以见吗？”
　　护士翩然一笑，手搭在蓝凌的肩上：“别急，姐姐们自有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