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文字、影像、音乐》诸葛小二

1、《春光乍泄》——导演 王家卫 春光乍泄，

　　春光乍泄，形容春天的景致刚刚开始或是忽然展露。
　　“乍”的不确定意义让我只能得出一个这样不确定的注释。
　　此片拍摄于97香港回归之际，我也终于明白那部人们津津乐道的《2046》名字中蕴含的原来是这个意义。

　　这并不是一部新片，但对我来讲，算是蛮新的，应该和片中张宛的论调相同，他说没有去过的地方就是好玩的，对我来讲，没看过的电影当然是新的。
　　题材涉及的是敏感词汇，一部同志电影，但有人说如果跳过开头尴尬的五分钟，可能很多人不会知道这是一部同志电影，对此，暂且不说。
　　王家卫式的叙述故事的方式，大段大段的无声影像加以旁白，给每个人一种不同的体验，你的眼中，这个故事在以你的视角上演。

　　何宝荣对黎耀辉说不如从头开始，于是两人又和好如初，但那一刻，黎耀辉眼神里的迷茫和困惑在镜头里不经意间就流露出来，这句“从头开始”，在何宝荣的口中说了无数遍，每一次他都经不住诱惑，以为真的可以从头开始，也许每一次决裂，他都会觉得两人没有了转寰的余地，但每一次和好，又觉得两人注定要牵扯一辈子，所以他无法抗拒。

　　两人买了一辆破旧的汽车去旅行，跨越了半个地球去找一件灯饰上勾画的漂亮的瀑布，却在途中迷了路，也许他们之间的情感还没有深到足以支撑那么漫长的一段旅行，包括人生。其实他们的性格本就是天差地别，一个寻求新鲜刺激，一个办事中规中矩，不一样的他们，认同彼此的同时又在消耗感情的生命力，迟早要分道扬镳的吧，他们应该不止一次这样想过，才有了过往那些锈蚀的劣迹，注定要相遇的吧，我们这样认为，才会有了这样的故事。

　　两人因为破旧的汽车、迷路而争吵，事实是，谎言和捉弄让两人疲累。
　　何宝荣什么都没说，朝漫无边际、荒草连天的原野走去，把黎耀辉的疑问丢在脑后，画面中，我们看到其实不过只有一条狭长的公路而已，但即使这样，也可以疏途，画面上是灰白的枯燥色调，也许是在宣示一段末路的情感和两人烦躁的心绪。

　　何宝荣对黎耀辉说感觉好闷，不如分开一下，有机会的话再从头开始吧，黎耀辉才明白原来对何宝荣而言，从头开始，可以有两层含义，也许他从来没有了解过他，所以就连这句翻来覆去折腾了他们这么久的话，都没能理解，漫长的公路上，只剩他一个人形单影只，来去无人，空间空旷，心里也空旷。

　　他为了赚钱回香港，在布宜诺斯艾利斯找了一家店做门童侍应，散发传单。
　　也许这个地方真的太小，当何宝荣和其他人嘻闹着对他视若无睹似的走进店里的时候，他心绪错杂，站在角落里，啃一口干面包，夜晚的凉意灌进衣服和心口。何宝荣到底是无心还是故意？也许不必多言，从他一次又一次地纠缠黎耀辉的态度里就表露无遗，他坐上车，肆意地点上一颗烟，然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或他的眼中，应该都很模糊，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那么厚的玻璃，那么昏暗的灯光，能看到什么呢？可都这样做了。

　　喧闹的游客请黎耀辉代为拍照，他极其不耐烦地看着相机里的那些笑脸，不知是不是想到了何宝荣肆无忌惮地调笑面孔而变得心情败坏，扔下众人离去。
　　论坛的推荐帖子《秒速5CM》里说：我知道，即使发一千次短信，我和你的心理距离也不会靠近1CM。
　　到了这部影片里，我只能说，也许两人从心理上从未分开过，也许正因为爱得过深，才会彼此伤害。

　　何宝荣开始一次又一次的给黎耀辉打电话，找各种借口来见他，甚至不惜用些小伎俩，赌上的是他对他割舍不掉的疼惜，黎耀辉从扯谎推托到义正言辞地拒绝，放下狠话说:以后都别再来找我，可是当他看到何宝荣浑身带伤，双手几乎尽废的时候，还是心疼地搂过他安慰，甚至一向斯文的他动手问候了欺负何宝荣的人，并因此被开除。

　　两人坐在夜里的计程车里，相依偎，耳边是西班牙式的情歌舒缓地倾泻。
　　但与此同时，两人保持了一种稳定而安逸的状态，一个受伤，一个照顾，一个心安理得，一个尽心尽力，单纯而美好。虽然期间几次何宝荣向黎耀辉示好，但都被他拒绝了，何宝荣没有再说那句：让我们从头开始吧，在黎耀辉看来就这样长久下去也不错，给我印象颇深的一幕，是那一夜，两个人循环颠倒，一个睡着，一个醒着，凝视对方的样子。

　　可何宝荣不可能一辈子双手残废，他的声色犬马的生活总会回归，这样的长久总会有个尽头。
　　两人一起跳探戈、聊那个没有去看过的瀑布，在寒风凛凛中早起去晨练，然后黎耀辉一面斥责他没人性一面撑着发烧的身体起来给他做饭，继而是吃醋、争吵，分离。张宛玩笑式的接了黎耀辉的电话，使得生性敏感的何宝荣猜忌，试探，逃避。黎耀辉以为留住了何宝荣的护照，就能留住他，可最后还是没有做到。

　　张宛开心地四处游历，说要到南端的灯塔处去玩，他总是那么开心的样子，无所顾忌。临走前，他和黎耀辉到酒吧喝酒，问他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可以录下来，带到灯塔那里，把所有的不开心一起留下，黎耀辉眼神落寞，语气坚定地说没有，没有不开心。张宛最后索性把录音机丢给他，自己走入混乱舞动的人群。黎耀辉到最后也什么都没说出来，压抑的哭泣，掩面不语。离别的时候，两人相拥在一起，砰然的心跳声中互道别离。
　　张宛到了灯塔的时候，按下播放键，以为机器坏了，可细微的他还是听到了声音，那是一个男人用卡带记录的哭泣。

　　其实那段暧昧的探戈也许是对黎耀辉和何宝荣这段关系的最好诠释，一半亲密，一半疏离。
　　黎耀辉说他以为自己和何宝荣不同，耐得住寂寞，最后发现也没什么不同。
　　何宝荣回到那处旧居，那盏漂亮的瀑布台灯，黎耀辉终于没有带走，他在这里住下来，其实又有什么可回忆的呢？
　　不知道他和黎耀辉是不是一样，觉得那段患病的日子才是幸福？

　　黎耀辉回香港之前去了台湾，很巧合地遇到了张宛的父母，他拿了一张他在灯塔那里拍的照片，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擦身而过。
　　他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寄的那张明信片不知他父亲收到了没有？
　　他坐在车上，阳光蔓进眼里的时候，可曾想起过谁的面孔？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张宛能那么开心地四处游走，因为无论何时他都清楚有一处地方可以回去，那他自己呢？

　　影片的色调是渐进的，从灰白到橘黄再到鲜艳。
　　真的可以回去吗？那种叫做时光的东西。
　　曾经何宝荣问他是否后悔了，和他在一起。
　　他说是。
　　最后呢？

　　以这样一种方式来讲述情感和民族故事，很少见吧，如果不说，恐怕没人能想到这也是在讲述香港。
　　慢条斯理地叙述背后剥离出的是厚重的现实。
　　本以为此类题材的影片，与据《北京故事》改编的《蓝宇》颇为类似，但看过之后发觉又不尽相同。
　　凭借此片，众人获奖无数。
　　留给我们的只是属于我们个人的感悟和思考。

　　其实我不喜欢那不太明朗的色调和那些镜头里的角度，但是个好故事。
　　导演说此片何宝荣不顾护照愤然出走的那一幕正说明了香港的尴尬，港英护照，没有身份就是他们的身份。
　　这样的彷徨，在每一位香港同胞的心里都曾涌现过吧？
　　我们说喜欢，他们说钟意。
　　也许历史造就的痛苦很漫长，但阵痛过后，意味着新生。
　　我钟意这个故事。
　　也许王家卫的电影总会带给我们这样的感动。
　　而会再去想起来看这部影片却是因为张国荣。
　　那年的愚人节，我们都很难忘记。
　　那个别人笔下的第九十八号男孩儿。
　　此处情节多有遗漏，不尽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