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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流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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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离,
面对被搜刮一空的家,安娜(Anna)渐渐地有点恨了。
爱丽丝(Alice)的遗像是她画的,但她没有告诉爱丽丝的家人们,生怕破坏了她们最后的联系,或者说,爱的证据。
当安娜得知爱丽丝的遗嘱上并未写上她的名字,甚至剥夺了她财产的所有权,她只觉得讽刺。她那时又何必谄媚地双手捧上耀眼的财富,以示可笑的真心。
可如今,她被爱丽丝所谓的家人们逐出她们曾经的爱巢,一股年久失修的恶意涌上心头。
爱丽丝是位美人、娇小姐。她沉醉于下午茶时间与他家少女聚餐,因此虚荣、骄纵、浅薄。同样,也因此她听闻别家女孩大惊小怪地讨论:听说了么?安娜,那个写诗的安娜,是位同性恋啊!她只爱女人。
——只爱女人?哦,那多么可怕!
年轻的爱丽丝那样骄傲,也那样天真。她甚至认为自己的魅力足以征服安娜,并凌驾于她、支配她。是的,她对安娜有了模糊的占有欲。
爱丽丝在一次诗歌沙龙里向安娜搭讪。她穿得很美,夸张的蕾丝华丽的色泽并未显得累赘,恰到好处地形成一种惊艳四座的炫耀。
爱丽丝勾起嘴角——她练习了许久的成果:安娜小姐,我是否有荣幸成为你诗中的一枚美梦?
回忆争先恐后地涌入脑子,安娜都无法分辨出真相与记忆的差别。
——有什么差别?
记忆是被时光冲刷过后美好的局部;而真相却足以推翻抑或重塑绮丽的念想。
爱丽丝那样的女人,总是有本事将安娜的焦躁、怨恨、不满、不安推往高峰,并摆出一副无辜的模样,令她无从谴责。
无论如何,现实是,她失去了她,也失去了自己所拥有的一切物质需求。因此,负面的埋怨淹没了她。
安娜早被逐出家门,一个臭名昭著的同性恋者又如何能再为家族蒙羞。她的倔强也命令她选择背离归乡的路途,漂流在各座城池。
然,一个失去一切、韶华不再的女人已失去挣扎的资格与气力。
安娜告诉自己:哦,我已经四十九了,不年轻了。
几乎快要笑出来。几乎快要哭出来。
在安娜寥寥几位朋友的周转下,她成为了文森特(Vincent)一家的女仆。文森特小姐艾米(Amy)处于花样年华,一如当初的爱丽丝,虚荣、骄纵、浅薄。同样,也美妙动人。
安娜总是寡言的,她兀自沉浸在潮湿的哀愁中。哦不,或许她连忧郁的知觉也失却了。她仅仅是逆来顺受地啃食这干硬的命运。她从来不是虔诚的教徒,但此刻她开始质疑自己的坚持。
艾米被老妇人的冷漠激起了斗志——是啊,她是多么像爱丽丝——于是她始终在找安娜的麻烦,以击垮安娜笃定的面容。
艾米换上新衣,立于镜前:你说,我美么?
安娜一瞥眼:美,我的小姐。
艾米:我不需要你的敷衍。
安娜:你误会了,我的小姐。
艾米:误会?使我产生误会就是你的过错。
安娜有一瞬的恍神,想着雷同的无理取闹也频频出现在爱丽丝的身上。又心酸又疲惫。
然后安娜说:对不起,我的小姐。
爱丽丝是在安娜弯下腰为她整理裙摆时爱上她的。这么说也许不够准确,又或许太过确切而显得虚假。不过她的的确确是在那一刻感到悸动,随后身心都开始颤抖。她害怕极了,兴奋极了。更多的,是任性的恼羞成怒,认为安娜在不经意间引诱了她。就如同伊甸园的那条蛇。
爱丽丝:如果我们相爱,主不会原谅我们的。
安娜:我是不信的。
爱丽丝:那你是在指责我的愚昧与迷信么?
安娜:不,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爱丽丝:我们在一起简直是荒谬极了。
安娜蹙眉:你怎么了?
爱丽丝:两个女人,多么可笑。
安娜缄默。
爱丽丝语言中带着哭腔:我只需要一句“我爱你”也无法如愿么?
安娜叹息:哦,亲爱的亲爱的,我爱你。
她伏下身圈住娇小的爱丽丝,听她低低地呢喃着:我也是。
爱丽丝,是她痛苦与快乐的源泉。
安娜老了,繁重的体力活令她劳累不堪。盛夏燥热使她两眼昏花汗流不止,严冬又令她的手脚长满冻疮流脓,春秋绵密的雨也折磨着她的关节。她的身体迅疾变得残破单薄,并且无时无刻都在提醒她她的苍老。
不是不留恋过去的。
安娜凝神于艾米花枝招展的身影,企图窥出一两处自己青春的印记。年轻的时候——这样想着,连心都随着身体一同老去——肆意妄为也不怕风吹雨打。发觉时光荏苒了才如同惊弓之鸟,战战兢兢。
为爱丽丝举办四十五岁生日时,爱丽丝甚至恳求安娜别出现在她的家人面前。她多么低声下气,曾几何时,她还如同一位骄傲的公主。
艾米打断了安娜的追思:你盯着我看做什么?真让人不舒服。
安娜垂下眼:对不起,我的小姐。
艾米被她淡漠的样子激怒了:我要告诉我的父亲,你用猥亵的眼光打量我。你只爱女人吧。真让人作呕。
安娜又愤怒又耻辱:你这是诬陷,艾米小姐。
艾米对这成果十分满意,咄咄逼人:哼,你也只能沦落到这种下场,这是主对你的惩罚。
啪!艾米的左边脸肿了起来。
安娜几乎是冷漠的:你达到你要的效果了么?我的小姐。
自从安娜与爱丽丝在一起,诗社因她是同性恋者而冷藏了她。安娜惟一擅长的谋生手段被扼杀,她辗转着做了些生意,遗产中却将她除名。
她被赶出文森特家,流离失所。在故事中,安娜就像一个悲剧性的情圣,可笑又可怜。
安娜坐在街边的长椅上,细细地咬着干冷的黑面包。她显得平静,心里却忍不住斤斤计较着爱丽丝那浅薄的爱。
几乎快要笑出来。几乎快要哭出来。
爱丽丝略有不耐:画还没画好么?
安娜笑:再等一会儿。
爱丽丝皱眉:怎么这么慢啊。
安娜:啊,我的手生冻疮了,画起来比较吃力。
爱丽丝起身,显得任性极了:不画了。不画了。
片刻才别别扭扭地说:过来,靠暖炉近一点儿。
安娜无奈得笑笑,靠过去,手被另一双娇柔的手握着,握着。安娜俯下身,亲吻在那双手上:我爱你。
爱丽丝叹息:我也是。
安娜无助地想念着那份温存。亲爱的爱丽丝,我爱你。
最终。
我原谅你,并依旧爱着你。
金枭
09.07.21
后记,
灵感来自于一个真实的故事。
“20世纪前期的法国浪漫之都巴黎,美国女作家“哥茹德-斯坦”与她的爱人女社会活动家“爱丽丝-托克拉斯”因为一起创办了女同志文学沙龙而名噪一时,尽管她们一起相守度过了34个春秋,但哥茹德却念于世俗的想法不敢将自己的爱人向家人引荐,在她去世前她甚至怯于将爱人的名字列入遗嘱的继承人名单中。在哥茹德的葬礼之后,她毕生收藏的毕加索名画和马蒂斯的艺术品被她的家人继承,甚至原本她和爱丽丝共同购买的房产和家具也被瓜分一空,爱丽丝为了维持生计不得不各处辗转以做仆人为生,最终于1967年在饥寒交迫中死去。诸生本应平等,缘何没有平等的尊严?”
安娜流离于被剥夺的家,流离于残存的记忆,流离于爱与恨的边缘。
这是爱的一种态度:牺牲。
之后抵达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