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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求婚 他被戴上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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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戴上脚镣,在当地警备队的牢房里睡了三个晚上。但当他被释放时,却为囚禁的时间太短而感到沮丧。甚至在上了年纪以后那一次又一次的战争早已在他的记忆中混淆,他却仍旧在想,他是这个城市,或许是整个国家中唯一一个因爱情而戴上五磅重的镣镜的人。
狂热的通信即将满两年时,在一封只有一段话的信中,孙浩宇向喻钰正式求婚了。之前的六个月里,他曾给她寄过好几次白色山茶花,但她都在下一封信中还给了他,为的是既让他不要怀疑她愿意继续给他写信,又不愿背上承诺的重负。事实上,她一直把山茶花的一来一回当作一种调情,而从未视之为决定自己命运的十字路口。但当接到正式求婚的那一刻,她感觉自己仿佛第一次被死神抓伤了。她大惊失色,把这件事告诉了喻西姑妈。姑妈勇敢而睿智地担起了为侄女答疑解惑的责任,这两种品质是当初二十岁的她被迫决定自己命运时所不曾具有的。
“回答他说你愿意,”她对侄女说,“即便你害怕得要死,即便你以后可能后悔。因为如果你说不,无论如何你都会后悔一辈子。”
然而,喻钰是那么茫然,她请求给她一段时间考虑。先是要求一个月,而后又是一个月,接着再是一个月。四个月过去了,她依旧没有回复,这时她再一次收到了白色山茶花。和前几次不同,这次信封中装着的不只是山茶花,还有一份最后通牒:要么现在,要么永远都不。这一次,换作是孙浩宇看到了死神的面孔,因为当天下午,他收到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从学校练习本的边缘撕下来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回答:好吧,我同意结婚,只要您保证不逼我吃茄子。
这个回答令孙浩宇措手不及,但他的母亲却早有准备。自从他六个月前第一次说起结婚的打算,孙浩宇母亲就开始着手张罗,把之前一直和两家人合租的房子整幢承租下来。这是一座有年头的民用建筑,上下两层,曾是一家烟草专卖商店。它的所有者破产后,无力维持房子的日常开销,只好将它分成几小块空间租出去。房子的一部分临街,是曾经的店面所在;另一部分位于地上铺着方砖的院子深处,是原来的厂房所在;另外还有一个很大的马厩,如今被房客用来洗晒衣服。孙妈妈租的是临街部分,虽然是最小的,却也是整幢房子中最有用且保持得最好的部分。昔日烟草店大厅的位置正是现在的杂货铺,有一扇临街的大门,旁边那间只靠一扇天窗通风的古老库房是孙妈妈睡觉的地方。店铺里间是原大厅的一半,是用一道木隔扇隔出来的,那里有一张桌子和四把椅子,既是餐桌又是写字台。
孙浩宇如果不写信写到天亮,就会在那里支起一张吊床。对两个人来说这个空间还不错,但再多一个就有些不够了,特别是对一个就读于私立学校的小姐来说。而且,这位小姐的父亲还曾把一座瓦砾中的房子修缮一新,要知道,当时一些头顶七个姓氏的家族,睡觉时都要提心吊胆,生怕房顶塌下来压到他们身上。于是,孙妈妈征得房东的同意,占用了院子的走廊,条件是五年内保持房子处于良好状态。
她有资本这样做。杂货铺和拆旧衣做止血药棉所带来的殷实收入已足够维持她节俭的生活,此外,她还把自己的积蓄借给那些新沦落为穷人却爱面子的主顾们。他们为感激她口风严密而愿意接受高额利息,孙妈妈借此让积蓄翻了好几番。在杂货铺门前,那些夫人们像王后一般雍容华贵地从车上走下来,身边并不带着碍手碍脚的奶妈和仆人。她们装作来买荷兰的花边和金银绦子的边饰,然后一边抽泣几声,一边把自己那失落的天堂中最后的几件仿金首饰典当掉。
孙妈妈为她们排忧解难的同时,对她们的家世仍毕恭毕敬,以至于很多人临走时更多地是感激她的尊重而非帮助。不到十年时间,她对那些几次赎回又几次含泪典当的首饰已经熟悉得如同自家的东西一样了。当儿子决定结婚时她的收益早已变成法定标准的黄金,埋在床下的一只罐子里。她盘算了一下,发现这笔钱不仅够她把别人的这座房子维持五年,而且靠着她的小聪明和再多一点好运气,或许还能在死前把整座房子买下来,留给她满心期盼的孙子孙女。而孙浩宇也已被任命为电邮室的临时第一助理,如果老板能到来年即将成立的邮电学校去当校长,他希望孙浩宇留下来当电邮室的头儿。
因此,结婚的物质基础已经具备。但孙妈妈认为慎重起见,还有两个条件需要考虑。第一,要调查一下喻先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的口音无疑表明了他来自哪里,但他的身份、他谋生的手段却没有人准确知道。第二,这对恋人的恋爱期应当更长一些,这样才能让两人通过亲身交往彼此更加了解;同时,他们要对此段恋情严格保密,直到已经非常确定自己的感情。她建议他们等到战争结束再结婚。孙浩宇同意绝对保密,因为母亲说得很有道理,也因为他自己向来不愿多言的性格。另外,他也同意延长恋爱时间,但他认为要等到战争结束再结婚是不现实的,因为独立后的大半个世纪以来,国家没有想象的那么太平。
“我们会等老的。”他说。
他那位精通顺势疗法的教父偶然加入了他们的谈话,他并不认为战争是什么障碍。在他看来,那不过是被领主像赶牛一般驱使的穷人跟被政府驱使的赤脚的士兵在打架罢了。“仗是在山上打的。”他说,“自打我生下来,在城里杀我们的就从来不是子弹,而是法令。”
不管怎样,结婚的细节问题在接下来这个星期的信中得以商定。喻钰接受喻西姑妈的忠告,同意以两年为期,保持绝对贞洁,并建议孙浩宇在她完成中学学业的假期里向她求婚。届时她将征得父亲的同意,两人可以根据她父亲赞同的程度,决定如何正式订婚。与此同时,他们以一如既往的热情和之前一样频繁通信,但再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担惊受怕,信中的口吻慢慢变得如夫妻一般亲切平和。已经没有什么会扰乱他们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