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能》念旧林

10、初见 走在走廊的

　　走在走廊的拱顶下，没有听见一点儿人声。走廊上堆着尚未打开的搬家箱子，泥瓦匠的工具扔在用剩的石灰和一包包堆起的水泥中间，因为当时那所房子正在进行一次彻底修缮。院子尽头有一间临时办公室，一个男人正坐在写字台前午睡。男人很胖，鬈曲的络腮胡和嘴上方的胡子连在一起。他正是喻先生。这个人在城中并不出名，因为他不到两年前才来到这里，而且不喜欢交际。

　　他收下快递信件时的样子就仿佛仍处在一场噩梦当中。孙浩宇带着礼貌的同情看着他那双青紫色的眼睛，看着那颤抖的手指费劲地撕开封口处的邮票。这种内心的恐惧孙浩宇在很多收信人身上都看到过，他们始终无法不将信件同死亡的消息联系到一起。但读罢，他恢复了情绪，长吁一口气说：“好消息。”他递给孙浩宇实打实的五个硬币，并用一个轻松的微笑让他明白，若是坏消息，自己绝不会如此大方。接着，他和孙浩宇握手道别，这可不是通常和邮递员告别的方式。佣人把他送至临街的大门口，但与其说是为给他领路，不如说是为了监视他。他们原路返回，又走过那个带拱顶的走廊。但这一次，孙浩宇发现房子里还有其他人，因为敞亮的院子中回响着一个女人的声音，正在反复朗读一篇课文。从侧室前经过时，孙浩宇透过窗子看见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和一个少女。两人坐在两把紧挨的椅子上，一起读着一本摊开在妇人裙兜上的书。这一幕看上去颇为奇特：竟然是女儿在教妈妈读书。但孙浩宇其实只猜对了一半，这位妇人是女孩的姑妈，并非母亲，虽然一直以来，她就像母亲一样抚养着她。朗读没有中断，但女孩抬眼看了看是谁走过窗前。正是这偶然的一瞥，成为这场十几年后仍未结束的惊天动地的爱情的源头。

　　关于喻先生，孙浩宇唯一打听到的就是在两年前，他带着自己的独生女儿和独身妹妹，从外面来到这里。当初看见他们的人毫不怀疑他们是来此定居的因为这家人把一个配备齐全的家所需要的一切都带来了。女儿还很小时，他的妻子就去世了。妹妹名叫喻西，三十岁，因为正在还愿，上街时总是身穿修士服，回家后则只在腰间系上修士服的腰带。女孩十六岁，叫喻钰。

　　大家推测喻先生是个有钱人，因为没人知道他什么职业，但他生活却很富足。他花了大价钱买了房子，而且装修费也不在少数。女儿在私立学校上学。几十年以来，上流社会的小姐们都会到那里去学习。在共和国初期，那里只接收名门望族的千金。但后来，那些古老家族不得不向新时代的现实妥协，于是学校向所有付得起学费的人敞开大门不再忧心她们的门第出身。但仍有一个基本条件，即入学的姑娘们必须是合法所生。不管怎样，那都是一所昂贵的学校仅仅是喻钰在那里上学就表明了她家的经济实力，即便其社会地位未必出众。这些消息令孙浩宇受到鼓舞，因为这一切都表明，这位长着一双杏核眼的美丽少女是他梦寐以求的姑娘。然而，他很快就发现姑娘父亲的严厉管教造成了难以逾越的障碍。其他女孩们都是结伴或是由一位年长的女佣陪伴上学，而喻钰不同，她的身边总跟着那位独身的姑妈，而且她的言行举止处处表明，她不被允许参加任何娱乐活动。

　　孙浩宇是以一种天真的方式开始了他孤独狩猎者的秘密生涯。从早七点起，他就独自一人坐在花园中一条不易被发现的长椅上，在杏树的树荫下假装读一本诗集，直到看见那位可望而不可即的姑娘走过。她身着蓝色条纹校服，带吊袜带的长袜一直拉到膝头，脚下一双系着交叉鞋带的女士短靴，一条粗粗的辫子从后背垂至腰间，辫梢上系着一个蝴蝶结。她走起路来有一种天生的高傲，昂首挺胸，目不斜视，步履轻快，鼻翼微收，交叉的双臂紧抱着胸前的书包。她走路的样子就像一头小母鹿，仿佛完全不受重力的束缚似的。在她身旁，姑妈以吃力的步伐紧紧跟随，不给别人留出丝毫靠近她的空当。孙浩宇每天看着她们来回经过四次。只要能看见自己心爱的姑娘，他就心满意足了。慢慢地，他将她理想化了，把一些不可能的美德和想象中的情感全都归属于她。两个星期后，除了她，他已经什么都不想了。他决定给她写一张简短的便条，便条两面都被他用漂亮的字体写得满满当当。但便条在口袋里装了好几天，他却一直不知该如何交给她。就在想法子的过程中，他每晚临睡前又会写上好几页。于是，最初的一封短信变成了一部写满甜言蜜语的宝典。里面词句的灵感都来自在花园等待时因反复阅读而背下来的书籍。

　　为找到送信途径，他试图认识几个学校的学生。可是她们和他的世界相距太远了。而且，反复衡量后，他觉得让其他人知道自己的意图并非明智之举。他还打听到，喻钰刚到这里不久，有人邀请她参加一次聚会，而她的父亲只说了一句斩钉截铁的话就阻止了她：“什么时候，做什么事。”信已经正反两面写了好几张纸了，此时，孙浩宇再也无法承受心事的负担，将自己的秘密一股脑儿地倾诉给了母亲，他唯一可以交心的人。母亲尝试用自己的智慧之光为儿子引路。她首先说服儿子不要把那沓写满情诗的信纸交给她，因为那样只会吓着他梦中的姑娘。她猜想在有关心灵的事上姑娘和他一样懵懂。第一步，她对儿子说，应该首先让她发现他的热情，这样他的表白才不会令她感到唐突，而且也让她有时间考虑。

　　“但最重要的是。”她对儿子说，“你首先要攻克的不是她，而是她的姑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