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之子于归(一) 一场早会, ...

  •   □□既薨,太宗即位,易年号为天启。
      大赦天下,捐免赋税,轻徭役,兴水利,促生产。
      边陲甫定,狼烟归尘,云雨初霁,民生得以休息。家国上下一片祥和太平景象。

      “诸位爱卿还有何事?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开了一个时辰的早会,此刻,没有人比皇帝本人更想下班。
      “没事是吧?那就散了,散了吧……”太宗双眼惺忪,摆摆手,正要起身离去——
      “陛下,臣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殿下一年轻官员俯身上前。

      “当然是不当讲!”太宗内心暗暗咒骂,表面还得打起精神,再摆出和气模样,“爱卿有何事,速速奏来。”
      “此事并非要紧政务,可大可小,只是臣思量,陛下需得知晓……”那人吞吞吐吐,言语啰嗦,想必是新官赴任,业务生疏,又不懂得审时度势。

      皇帝老儿听得不耐烦,“你最好给我有事,否则……”
      “——咳咳。爱卿,莫废言,讲重点,将重点。”

      “陛下,臣要参御史大夫王衍包藏罪犯,甚有伙同官奴谋杀亲弟之嫌……”由于废话太多,说着说着,启奏之人已经移步上前了不少。世间丑恶见得多了,皇帝并不觉得此事多么耸人听闻,只是这臣子愈近身,容颜便越发清晰,倒是令人惊异。

      “爱卿如今述职何处?朕从前怎么没见过你?”龙椅锦榻虽华丽松软,却坐得人四肢无力,太宗顺势站起身来,悄咪咪伸展伸展,正好在殿内走走。

      “陛下,臣——”话头被打断,都指挥使史三张哼哼道:“这位是新进文阁学士杜沈明。”

      “杜沈明?杜…”太宗默念,“你是杜柯之子?”

      “回陛下,正是。”

      “杜柯这老东西,先帝在世时倒是死活不肯出仕。如今塞个小儿来打发朕,当真是高傲!”思度之间,太宗愠色渐起。

      明眼人自知杜沈明此举不合时宜。王衍是开国功臣,又是历经两朝,太宗虽不乏忌惮,现下也无得罪之心。如今新帝即位,基业尚不稳固,如何能搬弄老臣。况且王衍其人,不说多么刚正清洁,狡狯乖张是一定少不了,能容你这黄毛小子轻易抓到错处?那这御史大夫他别当,你杜沈明来当好啦!

      与王衍素有不和的大臣自是冷眼旁观,伺机再落井下石;隔岸观火的,看出太宗心不在焉,大约是不信杜沈明的话,便想顺着天子,将其打发了去。
      “监察之事,从来是御史台掌管,如何轮得到你一个学士说话?”谏议大夫左襄抖擞了两声。史三张向来看不惯左襄这厮的窝囊样,大事闭嘴,小事吵吵,不过今天倒是干了件合眼的事。

      “左大人——”杜沈明扬高声调,侧过身去向左襄行礼,“监察自有御史台,可如今这御史大夫犯了罪,底下的官员只顾自保,敢怒不敢言。言官喑语,不思察、不谏正,岂不失职?下官虽初入仕,人微言轻,可忠正之心可昭。蝼蚁尚可溃穴,可王大人官至二品,位高权重,岂止蝼蚁?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可王大人不过天子臣,如何谏不得?”

      杜沈明牙尖嘴利,左襄被怼得哑口无言,霎时间便败下阵来。

      “陛下,”杜沈明回转身子,继续说道,“臣言‘可大可小’,是因为此事与陛下也不无关系,想必那杀人凶手,陛下或许也接触过。事关皇家颜面,臣不得不慎重。”

      太宗虎躯一震,预感到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向周围稍稍使眼色,想制止这厮。可惜有了左襄的前车之覆,众人也不敢妄然引火烧身。

      “陛下,数月前,您渡江南巡,王衍亦在同行之列。陛下一行人去过渡月楼,可有此事?”
      “不错。”

      “渡月楼是江南闻名的乐伎坊,方渠、梁小枝等一众伶人皆在此处献艺……陛下,臣说得没错吧。”
      “说重点,说重点!”太宗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的犯人。

      “可是那日,乐坊有刺客混入。最终,陛下虽无恙,可南巡却见阻,无奈折返。”
      “不错。”

      “陛下北归,王衍受命留下,查办后事,不知王大人是如何向陛下复职的?”
      想想这事已经过去一段时日,太宗心有余悸,不愿再多回忆,“——刺客未曾找到,宴会在场之人,以及乐坊上下,悉数发配。”

      “可事实,却不止如此。王衍可曾提过,他的胞弟王晋于此中丧命?”

      “竟有此事?”太宗惊讶。
      王衍爱惜其仅存的手足,百官皆有耳闻。王晋虽才能出众,却至今不曾为官。世人只听闻其兄不忍王晋踏足险恶官场,有心人却很难不疑心是王衍官威正盛,阻断族人仕路。

      “王晋的尸身打捞上岸时,已经泡得没了颜色。王衍见此情状,毫无悲悯之状,反而叫协同办案的官衙瞒住王晋之死。
      仵作验伤之时,只见一处封喉痕迹。凶器亦于河中发现,乃姑苏一带特有的精铁打制,并不易得,只要在当地铁铺逐一排查,便不难查明真凶。死的虽然是王晋,可谁人敢说,这凶手一定不是冲着陛下来的?如此重大的事,王衍竟然没有深查,只是匆忙发配了涉事一行人,亦无抄家,他怎敢如此做主。陛下难道不觉得此事蹊跷?
      ……
      ……
      陛下,臣与王晋曾为同窗,共同在宜山修习,师从文元夫子,虽无实在血缘,朝夕相处,已然亲同手足。此等杀戮,其兄却不闻不问,何人能不心寒,臣斗胆谏言,就是望求陛下明断,还孤魂臣那枉死的同门一个公道!”

      杜沈明一席话毕,两行清泪,情难自已。朝堂之上私语四起,百官不免也对王晋心生同情。史三张再想为王衍说话,也没了情理,他肃颜正气地问了一句,“那你说王大人包藏凶手,合伙作案,可有证据?”

      “有!”杜沈明起身,从袖袍中抽出一副枯布卷轴,递给一旁侍奉的中官。“王衍草草了事后回京述职,臣赶到姑苏时,渡月楼已人去楼空。臣与参与查案的衙役一同勘察,很快就锁定了凶手。”

      “哦,是何人所为?”

      “是渡月楼一个新来的戏子,杀人的利刃也是行凶前不久,在城中一处老铁器铺购买。听说此女姿态绮丽,行事招摇疯癫,城中有百姓不少识得,臣便命人绘制出了她的肖像。陛下看看,那日宴饮,可曾见过此人?”

      太宗侧目。
      依照画像仿佛是个美人,不过倒还不足以给皇帝留下印象。

      “说来说去,和我贤弟有什么关系!人家大喜大悲无形于色,便要被说成谋杀亲弟?”史三张边说边吹胡子,言语中满是不快。
      杜沈明能说,本来最晚辰时便可下朝,此刻已近正午。百官精力再旺,也不免昏昏欲睡,管他王衍啥衍,只盼赶紧了结此案。

      “史将军如此不耐,可是有何要紧事要办?”杜沈明厉声质问。
      “关我什么事……”史三张支吾了起来。
      “陛下,臣言已尽,王大人却无法当场对峙,不知他现下何处?”
      “王衍大人告假了,杜贤侄才知?若是王衍在此,如何能让你滔滔不绝至此?”左襄翻了个白眼,他的腿脚不好,真的很想逃了。
      “那左大人可知,今日是王大人的喜宴。左襄大人清正,相必是入不了御史大人的眼了。不过看史大人这么激动,待会儿,一定是要赴宴的罢!”
      “我…我去喝喜酒也有错了?今天是我贤弟的好日子,你在他背后如此诬告,我还没追究呢!”史三张撸起袖子,就要挥拳,谁知杜沈明竟送身过去。若不是史收了力,今天大殿上就要见血了。
      “那史大人知不知,王衍今日要娶的,便是这画上的女子!”

      官宦娶亲,倒无甚稀奇,不过是多个人,多双碗筷的事。关起门来,便是冷暖自知,旁人便也不多闲言。

      往日京城中大人物的亲事,何门何户,品貌如何,如何做媒下聘,纳吉问礼,无一不作为街头巷尾的谈资,用以打发无聊的时日。酒楼进献,布庄纳货,一桩真正意义上的好的婚宴,不仅要新婚夫妇欢心,对一片的经济恐怕也得有些裨益,若是能让大街上玩闹的孩童分得些喜糖糕点,保沿途饿殍数日无饥,恐怕才是普通百姓能沾得上的光。富商大贾若是娶亲,必定要把握住机会,做成一笔赚钱的买卖——广结门路,既喝酒也谈生意,既炫富更要宣传家业。所谓喜事,恐怕喜在此处。

      但观今日王衍的做法,他显然不是张扬的类型。京城上下,竟无几人知晓王府要办婚宴。街上没有迎来送往的迎亲队伍和车马,没有花轿,没有锣鼓;酒楼饭馆没有生意可揽,珠宝玉器找不到宿主,脚夫走卒挣不到劳力费。在这个平凡的春日,长安的大街小巷一如往常,不萧条,也不很热闹。人们不知道新娘母族何处,年岁几何,甚至不知姓氏。他们只听说,御史大夫是个年近不惑的老头子,原配早在二十年前就挂了,又要娶亲?娶妻娶妾?家中还有多少女眷?打起架来谁能赢?不大办婚礼的王大人是廉洁薄产,还是抠抠搜搜,不愿意厚待新娘子?谁知道呢,谁又关心?王衍不宣扬,世人又何必打探官老爷的家事。

      路人不感兴趣,天子亦不敢兴趣。
      太宗是极不愿踏这浑水的,直接命刑部收押了王衍再说。
      谁知一下朝,还没走出御花园,西宫的云妃便缠了上来,嚷着要皇帝一同去参加那所谓“表兄”的婚宴。太宗这才记起来,王衍的乌纱帽能保住,还有这层关系在。云妃虽生性愚笨,却不能不叫人怜爱。

      “你倒是挺关心你那远方大表哥!

      参加婚宴?朕是天子!一个小小御史,连请柬都不曾递上,还要朕拉下脸来去给他贺喜?

      朕恐怕他今天,是结不成婚了!”

      东风仍旧料峭,云画却衣衫单薄,裸露的香肩即便用多少膏脂浸润,也不禁要起冷疙瘩。看着皇帝似憋了一肚子怒火,她也不好再使法子撒娇,只得默默放慢了脚步,拉住随行的太监询问。

      “陛下!那个杜沈明就是个呆子,陛下昨夜批阅奏折,才睡了不到三个时辰,他倒好,在朝堂上舌战群儒,出尽风头,我看什么同袍之谊,都是托词,不过是想露个脸,好升官罢了。他一个外人的话如何信得?表哥怎么可能帮着一个戏子杀人呢?”云妃命人升起炉子,点上沉香。

      “他有没有做,刑部自会审讯,不用你操心……”皇帝意已决,转过身子去,不愿再多说话,可云画却像一只发了情的麻雀,一直在皇帝耳边叽叽喳喳,开始细数陈年往事。
      如果可以的话,太宗真想把她和她那什么狗屁表哥一起关进牢里。

      “你去吧,你一个人去,趁着现在官兵还没有到王家,再去看你表哥最后一眼。

      要是再吵闹,朕直接把王衍扔到北疆充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之子于归(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