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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落生春 宣懿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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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懿二十一年,皇帝崩卒,太子继位,改国号为嘉阳。经嘉阳帝治理五年后,国家太平,百姓安康。
那年春意正浓,似是不觉间那点葱青就落了梢头。
我趴在树上远眺着那边山头的芳菲出神,颈间倏地发觉一片湿凉,转头,那青蛇就在我颈边吐着信子,我心头一惊,便落了下来。
摔得屁股生疼,那点看风景的雅兴顿时就散尽了,我正扶着腰准备起身,就听到身边传来一声低沉的笑声,我抬头,一双清澈又含笑的凤眸盯着我,我有些生气,这人可真坏,不接就罢了,还笑。
我只好自己爬起来,昂起头看他,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我这才发现,他生得真明媚,真好看,不觉便失了神,他一咳嗽我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意识到刚刚那样失礼就红了脸,羞死了。
他问我来这山上做甚,我回他赏景,他不解,赏景爬树?我没有多解释,只是邀他一同坐在树枝。他也望向远方的山头,出神了片刻,对我说,那里有他的亲人。我权当他在开玩笑,笑道,那里一户人家也没有,难不成是花仙啊。他也回笑,嗯,是花仙。
自那以后,我们便常见面,时而坐在树下,时而坐在枝上,看花期,看季节更替。久而久之,我们相互熟悉,他知道了我叫明晗,是将军府嫡女。
我也知道了他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俞遇臻,比我大四岁,十七了,他父亲被迫从军,终战死沙场,却只落得个无名英雄之名,母亲得知噩耗后,身体每况愈下,次年追随丈夫而去,俞遇臻将他们埋在了祁栗山,也就是对面那座山。
我向他诉说我的烦心事,但皆是些无足轻重的小事,就如,爹爹将带回来的桃花酥给了妹妹,可我才是这顺德将军府的大小姐;府上的老丫鬟总是叫我学些繁琐的礼仪规矩,有时甚至不许我出门,他们好烦…我向他抱怨再久,他也总是静静地听完,教我多听府上长辈的话,说的那些话同平时长辈教育我的相差无几,但当我说罢,俞遇臻便会带我撒欢儿地在野花间奔跑,慢慢的,我也就忘记了那些琐事。
俞遇臻似乎总是一副无论何事都无足轻重的样子,我似乎都不曾见过他有难过,慌乱的时候……似乎有一次…那次我从树上跳下来时没注意,扭了脚,那是我第一次见他这么慌张,手忙脚乱地背起我往山下跑,跑太快他也扭了好多次脚,但每次他都向我道歉,说让我受惊了。那一次,我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在他背上悄悄红了脸。后来我才知道那种感觉叫心动。
俞遇臻每次见我时总会带上朵花,将它别在我耳边,我喜欢花,所以每次都欣然接受。他总爱带着明媚的笑意盯着我,夸我生得好看,也总爱拉着我在野花间奔跑,他爽朗的笑声振动了我的心尖,有什么东西在心中悄然萌生,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那天余晖还未散尽,清风拂过碎发,我们像往常一样随意坐在无人的街边,我向他诉说着少女心事,俞遇臻忽的用唇轻点了我的额头,我捂着额头霎时满脸通红,“你…你,你”了半天说不上一句话来,我气急,最后将别在耳边的花扔到他身上,冲着他骂了一句“登徒子”,便跑开了。
他知道我是害羞了,也不恼,笑得很灿烂,对我喊要不要嫁给他,我回头,他站在余晖下,满面春风,微风吹起他素白的衣襟,那似是比阳光更灿烂的笑容我一生都不会忘记,那是我见过最美的风景。
我喜欢俞遇臻,我知道,自然答应了他,“那你来提亲啊!”他笑着说好,等我及笄就会八抬大轿来迎娶我,让我成为他的娘子。
我一路蹦跳着回来,脑海里满是俞遇臻的那句嫁给他,这是我十三年来最开心的一天,嫁给喜欢的人是这个世上最幸福的事了。
我是爱逛集市的,我向往那里的烟火气,当我留连在琳琅满目的商品中时,我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俞遇臻。往日爱穿一身素白的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衣服是我没见过的奇怪款式,看起来只是为了方便行动而设计的。我满眼开心地望向他,却在他眼底看到一抹慌张,只是一瞬,许是我看错了吧。但他在唇边竖了竖食指,示意我别叫他,我不解,但还是听了他的话。
他今天怪怪的,却说不上哪儿怪。
我走走停停,在集市上逛了有一个时辰,可脑袋里却在思考俞遇臻。为什么他穿着怪衣,为什么他不教我认他。
我不得其解,觉得他是有点嫌弃我了,才不想同我说话。我懊恼地踢着路边的小石子,朝着将军府的方向走着。一个用力就不小心把石子踢到了无人的小巷子里,不对…似乎有人,俞遇臻!
俞遇臻蜷缩在墙角,身边是打斗过的痕迹。他去和人打架了?我气急,想把他拎起来,碰到他腰间时,才感觉到一阵濡湿,他流血了,一股一股的,不住地往下流,我惊恐地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将衣服撕开给他止血,但他眉头紧皱,似在隐忍。
我也顾不得回府的时间,扶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往医馆走。一路上摔了不知道多少跤,我也带了一身伤,终于到医馆门口了,他却醒了,气咽声丝地说了句,不能去医馆,就又晕了。
俞遇臻!等你清醒了我一定要你给我下跪解释!
我将他安顿在庙里,涂了药,但伤口在腰上,还是刀伤,涂了药也只能姑且止住血,会不会感染就是又一回事了。所以今晚我没回府上,守着俞遇臻。万幸的是他体质很好,没有感染也没有发烧,第二天清早便醒了。
我严肃地盯着他,似是要将他盯出个洞来,我想,如果眼神能杀人,俞遇臻现在应该死了一万次了。最后,他拗不过我,告诉我,他给人家做打手赚钱,这次失手了。
我更生气了,要那点臭银子有何用!一腔怒火将要喷发之际,俞遇臻突然笑着对我说,娶你啊。我愣住了,随即红了眼眶,骂他是个傻子,没钱我也会嫁啊。
他又笑了,但感觉与平常不同,似是苦笑,湿了眼眶,随即底下了眼。
我没有怪俞遇臻,反而心里多了些小雀跃,便比之前更期待十五岁,期待着嫁给他。
虽还有半年,但我常常想着,我嫁给俞遇臻以后,生两个奶娃娃,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哥哥要保护妹妹,在那座山上盖一个小房子,有院子,要种桃树,梨树,每天清晨推开窗子都能看到祁栗山的风景…
我终于忍耐不住心情,兴奋地将心上人要娶我的事情告诉了爹爹,我以为爹爹也会为我开心,可爹爹却一下子严肃了起来,突然暴怒拍桌子,告诉我,我未来夫君必须与我门当户对,绝不会让我嫁给一个无名之辈。我听到爹爹不许,我也气极了,当场打碎了大堂里摆放的所有花瓶瓷器,掀了桌子。大闹了一番,可胳膊怎么能拗得过大腿呢,自然白折腾一场。
自那天以后,我就被爹爹禁了足,无论我绝食,摔东西还是试图翻墙,都无济于事。于是我每夜望着月儿,希望能将我的思念带给俞遇臻。
我常独自坐在台阶上,半醉半醒日复日,花儿开了又开。又一个季节更迭,心里依旧空得难受。
我本不是一人的。
渐渐的,我的生活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乏味,只是好像比以前更沉默了。我不愿同府上的人多说话,即便是对我的贴身丫鬟碧蓝,也很少说了。
长辈们说我长大了,稳重了,有大小姐该有的风范了。可我心里的酸楚,不会有旁人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