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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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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笑起来挺好看的。”
不远处，时寻徐徐道出的话语，把南清司猛然拉回现实中，他的笑容立马凝固住，霎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南清司敏感地察觉到，某处昏暗潮湿的角落里，死死缠绕住“那个箱子”的藤蔓突然断掉一截，发出嘣的一声。
嘣——
许是那个声音对南清司造成的冲击太大，后来与时寻无关的细节，他都记不太清了。
印象最为深刻的，始终是那天放学后，他与时寻一齐走到同一个公交车站的情景。
真是奇怪，原来他与时寻乘车回家都需要从同一个公交车站启程，可在此之前，他竟从来没有注意到曾经与一位手不释甲（等比例微型机甲）的少女擦肩而过。
这位天才少女即使是在课余日常，也不忘练习意念，努力得紧。
“啊，趁着没车和机甲赶紧过去吧！”
南清司跟随着人流，快步穿过人行道抵达公交车站，还没来得及庆幸节省下一点时间，却扭头发现时寻仍然站在原地，抬头望着尚未切换到绿灯的交通信号灯。
她仿佛在透过那个红绿灯，领会到了与南清司他们所看到的并不一样甚至更深层的东西。
川流不息的人、车、机甲中，只有她身处的那一小方天地，是静止的，安然恬淡的。
那头猛兽又开始在南清司的心房冲撞咆哮，从那里发出声波之强烈直涌上他的喉咙，化作他对她拷问的勇气。
“呐，为什么，为什么你会说我笑起来好看？！”
明明，明明人们都很讨厌他这种人的存在啊，父亲也好，母亲也好，即使他那么拼尽全力地笑了，也还是不能像其他孩子那样，随心所欲地就能把秘密和身边人共享。
其他孩子也用不着害怕，一旦秘密泄露出去了，大家就会把自己当做怪物那样看待，不，甚至连怪物都比他南清司要更受欢迎一些。
到底他哪一步做错了呢，他还能在哪方面努力改善呢？
如果是由寻来解答的话，是否能给他提供全新的、制造光合作用的方法呢？
南清司惴惴不安地，隔着一条人行道的距离，屏息期许着少女的答案。
对于南清司突如其来的高声求问，时寻只表现出一瞬间的不解，很快就恢复如初的平静。
恰好此时绿灯亮起，时寻不紧不慢地穿越过车海，朝南清司走来，她的声音清亮如林籁泉韵。
“我的机甲告诉我，在这世间她最厌恶的，就是人类动不动就爱生气的脸，她觉得人类做过最下流的事，就是把生气的脸摆给旁人看，她恨不得把这些脸全都砸烂掉。”
南清司听得一头雾水，要知道，他可从未听过有机甲能与人类对话的啊。
紧接着时寻又补充道：“虽然认识你不过一天，但我发现，不管是在多么惹人生气的情况下，你都会摆出灿烂的笑脸，反倒是我机甲会喜欢的那种脸，我猜那大概是因为，你不愿让别人跟你一样难受，懂得宽容对方甚至施与温柔的人，笑起来当然好看，当然连机甲也愿意来救你。”
嘣——
藤蔓再次断掉一根。
南清司呆立在原地，低下的头逐渐摇晃得剧烈，他胸中那头压抑已久的野兽仿佛要冲出樊笼，肆无忌惮地张口撕咬、大杀四方。
“不对，根本不是你说的那样，事实上是我非常生气，生气到恨不得把他们通通都杀掉！”
偏激的话语一下子引来其他路人的侧目。
南清司紧握住青筋暴起的拳头，最终咬牙切齿地跳上了公共汽车，把时寻远远抛在身后。
回到空无一人的家里后，南清司强忍住的愤怒终于彻底失控，他肆意地借助打砸卧室里家具摆设来发泄一通。
这样尚且能用雄性特质来解释的狂暴举止，在这个家里，绝对是比出现少女专用品要来得更好接受些。
可是当南清司瘫坐在一堆碎落的玻璃旁喘气歇息时，时寻的容貌蓦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此时的南清司，竟打从心底抗拒这个才刚救过他的少女，不，准确来说，连同她那台茱萸粉与黑边相间的机甲，他都免不了嗤之以鼻。
什么能和机甲对话啊，那个独一无二的天才，自己享受着被人们崇拜和憧憬的幸福就该适当知足了，却还要特地说出来炫耀个不停，非得全世界都羡慕她不可吗？
南清司恨恨地想着，心里却又不愿接受自己如此阴暗嫉妒的想法，此时此刻，南清司只觉自己就像一条从丧失灵魂的尸体里缓缓爬出的蛆虫般叫人恶心。
忽而，一股无形的推力，令南清司的手开始不听使唤，心急如焚地从散落的杂物堆里扒拉出一台冰蓝色与白边相间的等比例微型机甲。
他抱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思绪，而试图用大脑意念将其操作起来，若能跟这台小机甲对话就是最好不过。
父亲从南清司的幼年时期起，就有意培养他当机甲驾驶员，他对他要求甚高，务必得是那种万里挑一能舱内外意念灵活操控的驾驶员不可。
可事实上，南清司也知道自己缺乏天分，就连相对普遍的舱内手动驾驶，他都常常出状况。
而回到现在，结果毫不意外，自然是他连眼前这台被他取名为“Adamah（尘土）”的微型机甲，都根本无法用意念操控半寸。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比起刚刚对时寻那些天才的怒火，当南清司想起这台微型机甲是母亲送给年幼的他时，他的心脏转瞬为之重重一震。
南清司终于忆起，他的母亲，也不全是墙角里那副模样。
有一次，小清司在商场偷偷摆弄洋娃娃时，细长的睫毛掉落进他的眼睛里，怎么弄也去不掉，眼皮因为异常剧烈的疼痛而睁不开、不停渗泪。
结果母亲双手抱着他的头，用她温热柔软的舌头直接贴在他的眼球上，轻轻地为他舔去了里面的异物。
小清司的眼睛一下子就能自然舒适地睁开，母亲边笑着为他擦干眼泪，边安慰说道“不哭不哭哦，已经没事了”。
母亲是先那样做过，其后才送他微型机甲，提醒他应该做男孩子该做的事才对，提醒他不能违背与生俱来的使命。
原来，母亲也曾在他面前展露过暖意融融却丝毫不炙人的笑颜，从她那双只倒映出南清司稚嫩面容的明亮瞳孔里，仿佛潺潺流出了一汪温柔无比的秋水，淌过干涸的心灵，淌过死沉的藤蔓。
不再是发出“嘣”的断裂声，这一次，数不清的藤蔓自然而然地收缩起来直至彻底消失，箱子终于摆脱了束缚。
南清司小心翼翼地走近那个箱子，掀起木盖，里面竟站起一个与他长得一模一样、拿着相同微型机甲的长发少女。
少女大咧开嘴地笑，发自心底的欢乐竟将角落辉映得焕然一新，少女先是拥抱住南清司，然后揉着他的短发说道“不哭不哭哦，已经没事了”。
呜哇呜哇地，南清司就像个刚出生的婴孩一般，靠在少女的肩头上尽情地大哭出声。
不知哭了多久，当南清司再次睁开眼睛醒来时，新的太阳已然升起，他已然与过去的许多事情，包括没给足他想要的爱的母亲，都逐一达成了和解。
被南清司咬到通红的嘴唇，久久未褪去的轻微痛感，仿佛自唇齿间舒展出一只晶莹剔透的蝴蝶。
一个强烈的想法从南清司脑海中迸发出来——“是的，我不再需要依附任何人来制造光合作用。”
紧接着，南清司兴奋地剪短额前多余挡眼的碎发，好让那张难辨性别的脸蛋充分沐浴在阳光之下，一把抓起Adamah小机甲，无所畏惧地奔赴至学校。
16岁的他，正迫不及待地要将自己长久围绕他人期待而转动的人生轮-盘推翻、重来。
人海茫茫中，南清司好不容易捕捉到了吕时寻的身影，便飞快地小跑到她的身旁打招呼。
“昨天的失态真是抱歉，我不是故意要冲你吼的，也不是要怪你些什么。”
“哦，是吗？”时寻一脸云淡风轻。
“嗯……”
南清司抿了抿发干的嘴唇，许是出于青春期特有的那种纤细敏感，满腔想向时寻倾诉的话语反而堵在了喉咙处，难以坦然表达出对时寻的感激，是她提醒了他一直以来都潜意识忽略的尤为重要的东西。
不管是男生还是女生，对与机甲这一堪比神迹的人造巨物产生联结的兴奋和激动，怎么就不能是一样的呢？硬邦邦的机甲，和软萌萌的洋娃娃，怎么就不能一起喜欢吗？
不管是想成为男孩的南清司，还是想成为女孩的南清司，都是他最该认真和用心珍视的自己。唯独这一点，是绝不能被秘密所掩盖住的。
可南清司又不免顾虑之后，时寻会作何反应，场面一时好不尴尬。
未几，时寻面无表情地举起手里的微型机甲，对着阳光，在地面上投射出比实体要庞大多的影子形态。
“当我对世间之事感到彷徨无助时，我会选择将自己埋进机甲的世界里，那里会有答案。而那答案，有时能够化为高墙，帮我抵挡住风雨险恶，有时能够化为翅膀，带我翱翔探寻美好非凡的新世界，你要不要也试试？”
配合着寻的语速，微型机甲的影子一下子机背竖立如墙壁，一下子又摊开出两半机翼，看上去像极了振翅高飞于浩瀚天际的雁鸟。
南清司心想，时寻确实是被神明所眷顾的孩子。
每当她说些什么的时候，周围的景色似乎都在为那些话量身变幻，以衬托出最符合彼时的氛围，好比当下这样，蓝天白云，清风草香，光影交错间皆透出一股清新悠然的气息。
“嗯！我要接下人机意念社的杂活，也想要像你那样，当一名出色的机甲驾驶员！”
南清司大咧开嘴地冲着时寻笑，飘逸黑亮的短发随风扬起。
可紧接着，少女的回应，却远远超乎他的想象。
她一步步地靠近他，脸上挂着烂漫、愉悦、纯良的表情，下一秒却一声招呼也不打地，歪头凑到他全身最敏感的部位之一。
她心满意足地伸出绯红舌头，往前舔了舔，前所未有的温热触感，直接生生弄痒了他那娇嫩白皙的脖颈，他瞪大溜圆眼睛，浑身起满鸡皮疙瘩，难以动弹半分，羞红了那张格外好看的脸。
“你很香，不像地球的男人味道都臭臭的，闻着难受。”
是啊，南清司这时候才猛然想起，这位世上绝无仅有的天才少女，是来自地球以外、据说隔着一千多光年远的女娲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