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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将死之人(一) 庆元十二年 ...

  •   庆元十二年,闻家得了圣恩,赐闻家次子闻清远国姓“赵”。

      翌年元旦,皇帝又下诏,闻清远以大齐四皇子的身份远去天奉王朝,为质子。

      闻清远是闻家年轻一代里最优秀的人,诗词歌赋还是骑射剑术都极有天赋。闻家本是卯足力气想要将他培养成一朝明相,如今却成了皇帝的一枚棋子。

      大齐皇帝三十岁登基,阴笃多疑。一登基就将闻家视为眼中钉,而那位辅佐他坐稳高位的闻姓皇后也被他冷落多年。

      在闻清远离开的前夜,闻家在老宅安度晚年的太公被请回了京师。

      这是皇帝在告诉他,若他不听话,就让整个闻家陪葬。

      天奉王朝,质子为奴。

      从他踏进天奉那一刻开始,就注定要掩藏锋芒,忍辱负重,当一个愚昧蠢笨,胸无大志的赵质子。

      只有这样才不会引起天奉的注意,才能等到活着离开的那一天。

      天奉是百年皇朝,国力在日渐衰弱,朝中腐败糜烂,索要质子不过是用来当人质罢了。

      闻清远面圣第一日就被群臣奚落了一番,踩他的低捧天奉六皇子颜璋的高。

      颜璋是皇后所出,是太子的不二人选。生来就被人捧着赞颂,仗着皇帝皇后对他的宠爱,无恶不作。

      他看见闻清远就像看见了一个新玩物,勾着嘴角满脸坏笑道:“赵质子远道而来,本皇子一定好好招待。”

      宫里奴仆皆是见风使舵之人,见颜璋欺辱闻清远,便自己也要去踩上一脚,借此来向颜璋邀功。

      他在这泥潭里苦苦挣扎,而大齐的来信中反反复复只有“隐忍”两字。

      直到那日,他被人“不小心”推进荷花池。他什么都好偏偏不会游泳。

      就在即将溺死之际,被人救了出来。

      荷花池畔站着一个着淡黄色柯子裙披轻纱斗篷的少女,衣服上绣花的金丝银线在阳光下熠熠闪光,大袖成叠典雅而又轻盈飘逸。妆发精致隆重,眉间一颗红色花钿乖巧可爱。而这一切都在少女灵动的眼眸里黯然失色。

      闻清远怔怔的看着她,恍惚间以为自己死了,见到了天上的谪仙。直到一旁救他的人提点,“还不谢过九公主救命之恩!”

      他这才回过神来,才知道这就是一直皇后的小女儿九公主颜容。

      颜容离开皇宫去姑苏庙学习已有两个月,今日刚刚回宫,沿着荷花池的游廊去看望母后竟然碰见落水的人。这才叫身旁人救下他,却不想这人呆呆傻傻,连谢恩也不会,也不知道是谁宫里的奴才。

      颜容着急去看望母妃,抬手道:“罢了,赶快回去换身干净的衣服吧,不然会挨骂的。”说完便转身步子轻盈的离开了。

      颜容在闻清远的眼里像一只蝴蝶轻轻落下又轻轻飞走。

      而她出现的痕迹在他心里永远都不会消失。在他生不如死的为质日子里,九公主颜容成了他心里唯一的一道光……

      在地牢里失神的闻清远被颜璋的咳嗦声唤回来。只见他每咳一声便有一大口血吐出来,脸色也越发的白。

      “来人!传何稳。”闻清远不会让颜璋这么轻易就死了。

      就算死,也要交代出天奉国宝的下落再死。

      何稳是将军府的医师,半夜被从睡梦中叫过来也没什么脾气。但是看着颜璋这副模样,却忍不住动怒了。

      “人都这个样了怎么还吊着,还不快把人放下来。将军,我说句不中听的话,他再这么吊下去,就是大罗神仙也保不住他的命。”

      颜璋被解开绑在手上的麻绳,人几乎要陷入昏迷,一旁的士兵将他扶着放在一旁的木椅上。何稳看着他口中不断流出的黑色的血,眼皮直跳。

      他取出银针扎在他流血的穴位上。翻开他的眼皮,才发现颜璋已经翻白眼了。

      何稳又取出一根长针扎进他的脑袋,再掏出两颗小粒药丸塞进他的嘴里,转头对闻清远道:“将军,若想让他活下去,就不能再让他在这地牢里呆着了。得在上面给他找一间屋子休养,不然活不过三日。”

      闻清远抬手捏了捏青筋暴起的太阳穴,一夜未眠,疲乏极了。

      去年年末,不知道大齐皇帝从哪听说天奉有一块国宝,得之可称霸天下。故而派他来月廊暗中调查。眼下颜璋或许是唯一的线索,他还不能死。

      “就按你说的做。”闻清远一边困乏的起身一边命令道,“不要让他死了,他还有用。”说完便离开了地牢。

      已经入了下半夜,外面似乎连虫鸣也歇了。闻清远困乏回到月楼,才想到他将那个女人安排进了这里。

      月楼是他的居所,平日里除了贴身护卫没有人可以进来。这次自己竟然将一个女人这样随随便便放了进来,闻清远轻叹一声,只觉得头疼欲裂。

      他冷着脸推门而入,颜容仍跪坐在原地,双臂趴在椅子上,头枕在上面像是睡着了。

      她跑不出去,月楼看似空无一人,暗处却全是守卫。

      闻清远走过去,看着颜容睡着的侧脸,嘴角有些黄色碎屑,再看桌上少了大半的芝麻酥子和桂花茶点,便知道这女人偷吃了他不少东西。

      终归是爱屋及乌,仅仅是顶着一张九公主的脸,就让闻清远生不出气来。

      他站在一旁看了她许久,直到腿酸麻才唤人进来,“将她带去西间卧房。”

      “是!”

      闻清远看着这个黑衣暗卫,又看了看衣衫单薄的女人,对暗卫摆手道:“让梅姨来吧处理。”

      “是。”

      很快,先前给颜容沐浴更衣的粗矮女人来了,得令将颜容抱去了西间卧房。

      梅姨是闻家管事的老婆,四十有六,身强体壮,办事稳妥,所以闻家人派她跟随闻清远来月廊,名为照顾,实为监视。

      闻家全族被皇帝“留在”京师,不过是为了牵制这位大将军。

      眼下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让梅姨警惕起来,闻清远身上的重担子不能让一个女人搅浑了。这女人身娇体弱,媚态万千,说不定是皇帝暗中派来的。这件事该传信到京师闻家,让家主知道。

      ***

      月落日升,一抹金色的朝光照进月廊城枯草巷里的一处破旧小院,院中杂草丛生,昨夜的雪化成水,让院子里的路更显泥泞。

      院中站着两个腰间佩刀衣着黑色飞鱼服的男人,身姿挺拔盛气凌人,与这满是死气的小院格格不入。

      北面屋内传来东西摔打的声音,还有怒气极盛的辱骂声,同时还伴着几声呕心吐肺的咳嗦声。

      院中两人面面相觑,道:“想不到这书生脾气如此大。”

      另一人嘲笑道:“人家可是探花郎,脾气自然大。”

      屋中四面漏风墙,上面结满蛛网,一张破旧的架子床挂着发灰的白色帷幔摆在窗前,好在上面的被褥干净如新,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家具。

      一个面色苍白眼下发青的青衫男人虚弱无力的靠在床沿上,即便嘴角还带着些血迹,也能辨出曾经是个俊秀文雅之人。

      “滚!我不要你们的钱!把容儿送回来!”

      他一边说着胸口一边剧烈起伏,显然还没从刚才猛烈地咳嗦中缓过来。

      被他骂“滚”的,是床前站着的同样穿黑色飞鱼服的男人,他是闻清远的贴身护卫,名叫路庄河。

      路庄河素来干的都是暗中杀人的活,这次将军却要他来给这病秧子送钱。他叉手冷眼看着这个文弱书生,送来的银钱被他刚才扔了出来,散落一地。

      路庄河也不生气,挺直腰背,双手背在身后在屋里缓缓踱步,一边打量着小屋边边角角,一边嫌弃道:“探花郎,你住在这样鸟不拉屎的地方,还装清高呢?”

      这小屋实在破旧,因为他的病,颜容卖了两人原本居住的小宅院,又变卖了所有的家具。如此才只换得一个月的药材。

      “药材昂贵,又不能去病根,不如不治了,将钱留给你。”林霜平跟颜容说这话的时候。她正从外面回来,她在村里找各种赚钱的活计,最后找了个帮人盖房子的活。她锯了一天木头,两只手长满水泡,抖的端不住一杯茶。如此卖力赚的钱竟然只够他一天药材的消耗。

      颜容哭着告诉他,“你不要死,我只有你这一个亲人了。你不能死。”

      林霜平苍白若雪的唇浅浅的笑了,他低声道:“能被公主称为亲人,我一生足矣。”

      “若你也离我而去,我一个人苟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义呢。我的父母,兄弟姐妹,都死了,我的家没了,我的国民也成了齐国人。”

      林霜平听着颜容说的话,心里针扎般痛,自己只想着一死解脱,却没有想过她自己一个人如何独活。

      这世界黑暗可怖,她一个人活着只怕比死了还痛苦。

      他轻轻的将她抱在怀里,这是他身为臣子,第一次逾矩。“对不起,是我太自私了。”

      林霜平没有想过,颜容为了他竟然会去偷钱。

      天之骄女的九公主,他没能照顾好,如今又害得她入狱,被诬陷杀人。

      林霜平愤恨的捶打着自己的双腿,恨自己该死,又不能死。明知道自己身体不好,却没有在这三年波流里找到可以照顾九公主一生的人。

      可是,这世上终究没有谁配的上九公主,更何况在大齐!

      林霜平看着路庄河,冷声道:“你走吧,告诉你的那恬不知耻的主子,我妹妹不是个物件,不是他想要便要的。”

      路庄河最见不得别人说闻清远一点不好。

      他冷下脸来,骂道:“林霜平!这个钱你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说着,从袖间拿出一份拟好的卖身契,“我告诉你,你若是不签这卖身契,那你妹妹就是死路一条,难道你还不知道她现在是个死囚犯?!只有将军才能让她活!”

      床上的林霜平用手臂艰难的支撑起自己的身子,扶着架子床的木杆颤抖着站了起来。他这病来的很急,又耽误了用药,现在已经病的很厉害了。

      但是就像他说的,“我就算病死,也不会用她卖身的钱来治病!”。颜容可是他心尖尖上千娇万宠的公主啊!

      林霜平睁着满是血丝的眼恶狠狠的瞪着路庄河,他如今的这孱弱如蝉的身体经不住这样的怒火,便又急火攻心,“我就算死,也不会卖了她!你给我滚。”话一说完,便又吐了一口血,跌坐在床上。

      血溅在了路庄河身上,还有几滴落在了脸上。路庄河嫌弃的擦了脸上的血迹,“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就算死了,那女人也照样落在我们将军手里。今日老子给你一条活路,你他|妈别不识好歹!”说着抓住他的手,强行掰开一根手指,将他的指腹在刚刚沾血的飞鱼服上沾了沾。

      摊开卖身契,在卖家处按上了指纹。

      任由林霜平如何奋力挣扎也无济于事。

      路庄河收起卖身契,冷笑着看着他,冷声道:“好自为之。”说罢转身离开。

      屋外两人看见路庄河出来,身上脸上都有血迹,担心问道:“怎么有血,难不成这病秧子跟你动手了?”

      路庄河摇摇头,侧过头往屋里看过去,林霜平像是只剩下一张皮囊,抽空了空气,软瘫在床上。

      将军与那女人是什么关系不该他知道,但是他不想给将军找麻烦,既然将军是派他来和谈的,就不能让他出事。

      他轻叹一声,吩咐身侧两人道;“找个人给他治病。”

      “是。”

      ***

      颜容醒来已是中午,接连几天都没有安稳睡着过,昨夜竟然毫无防备的睡了过去。醒来后立刻出了一身冷汗。

      检查自己身上衣物完好,身体也没有不适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看着自己身上盖的锦被和这间装饰典雅的卧室,一时之间有些摸不着头脑。

      想起昨夜那个男人,想必他就是月廊城里新出现的风云人物,那个绝世无双的将军闻清远。

      外面传闻他是个英勇神将,想不到暗地里是个见不得光的小人。

      看着屋中陈设和自己的妆饰,恐怕他是见色起意,真的要她卖身给他当……

      颜容不敢继续想下去,她堂堂一个公主,即便一无所有没了尊卑也不会给人当妾的!

      她小心翼翼下床,赤着脚来到门口,耳朵贴在门上屏住呼吸听外面的声响。好在除了屋檐鸟啼没有别的声音。

      她回到床边穿上鞋子,抬眼看上了窗户旁边高几上摆放的青釉花瓶。花瓶颜色温润瓶身细腻光滑,是个上品。

      颜容沿着花瓶向旁边看,墙上一张山水泼墨图,气势恢宏粗中带细,看上面的印章,虽然不是什么名家,但应该也能卖几个钱。

      仔细一看,这屋子里的陈设虽然简单,但都是佳品!

      颜容不能空着手离开,她需要钱。

      她将锦被在床上铺开,花瓶、挂画、鎏金摆件、茶杯茶盏……能带走的全都用锦被包了起来。

      她掂量了两下,好在来到月廊后开垦了一块荒地,平日里干了农活,如今这些东西她还背的动。

      她蹑手蹑脚的推开门,认出这是月楼,凭着记忆找到楼梯,自由之门就在不远处。

      然而脚还没有迈下一个台阶就被两个从天而降的黑衣人挡住了去路。

      颜容吓的连连后退两步跌坐在地上,包袱也重重的落地,里面传来花瓶落地破碎的声音。

      她来不及顾及这些卖钱的宝贝,索性舍了包袱,在二楼的游廊里狂奔。

      只是还没有跑出五米就被抓住了。

      “放开我,放开我。”

      颜容被扔回了西间卧室,不过这次卧门外落了锁。

      她昨夜趁着闻清远离开的时候就逃过一次,这月楼怕是连只蚊子也飞不出去吧。

      她抱着腿缩在床上,不知道为何心里总是慌慌的。思来想去莫不是林霜平出事了?

      屋外传来卧门开锁的声音。颜容急忙爬下床,还未走到门口,便看见了闻清远,他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白色大氅,青色云领上用银线绣着飞鱼,十分精致。袖中露出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手上还拿着刚刚打开的铜黄色门锁。

      闻清远没什么表情,眼神冷峻,“入室偷盗,看来没有冤枉你。”

      颜容自知理亏,退了两步,两只手在袖子里来回掐,低声道:“我哥哥病重,还望将军怜悯。”

      闻清远冷笑着跨步进来,将门锁扔在一旁的高几上,声音突兀吓了颜容一跳。

      “我说过了,你留在我身边,你哥哥就不会死,你却还是要跑。”

      颜容站在原地,默不作声。三年里,她早就明白了弱肉强食的道理。

      她就是那展板上白胖胖的鱼肉,眼前这男人恐怕是饿了许久的猫。

      闻清远见她神情落寞,一步步走向她,“你放心,我已经派人去给他送钱了。”

      “啊?”

      “你以后就呆在这里,你今日想要带走的东西只不过是些民间次品,我可以给你更好的,多少都有。”

      闻清远的话让颜容有些害怕,闻清远每靠近一步,她便后退一步,直到退到床边,退无可退,闻清远的脸压近,她坐在床上惊慌道:“不,不行,我,我不能做……”

      她不能做妾,她甚至不想要与男子成亲。

      “你不想做什么?”

      他看见颜容红着脸,忽然明白了,朗声笑道:“你想多了。我不会对你做那种事的。”

      他不会对颜容做男女之事,因为他知道,这女人不过是个替身。他只不过是想从前她身上找到更多九公主的影子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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