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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胆小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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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见——
陈舒凡第一次遇见宋明临,是2014年国庆假期后的第一天。
学校教学楼和小卖部隔着很长的一段路,□□场和篮球场远远隔开。
陈舒凡沿着铁网往小卖部去,被远远抛过来的篮球砸中了脑袋。
事后有些混乱,陈舒凡自己都记不太清,只记得头被砸中的那瞬,整个人受力不稳没忍住往后退了一步,往后退的是她的左腿。
一大堆人围过来,她弯腰摸自己的左腿,疼痛沿着经络瞬间袭上她脊背,冷汗一片一片往外冒。耳边全是“同学不好意思”“同学你没事吧”的嘈杂声音。
她直不起腰,尽量掩住自己的虚汗轻声说了声“没事”。
有人松了口气,好像还有人说没事就好,可等她彻底恢复过来,人已经在校医务室。
陈舒凡呆滞地望着雪白的天花板,有一瞬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
直到眼前被一张放大的脸遮挡。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宋明临。
往后她回想过很多次他们的初见,有许多细节都已记不清。唯独印象深刻的,是她一睁眼他那张放大的俊脸。
“你醒啦,”男生明烈地笑了下,露出里面整齐好看的牙。他站直身体给她倒水。“你要喝水吗?你没醒我不敢动你,待会我带你去医院看下吧,校医说你可能有点脑震荡。”
陈舒凡呆呆地看着他,他抬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你还好吗?”
陈舒凡回过神,手下意识去摸了下自己的左腿。男生察觉到她的动作,手微微顿了下。“你的腿……”
陈舒凡指尖蜷缩了下,他的话很快止住。
门口传来嘈杂明朗的说话声,紧接着房间里涌进一大堆男生。陈舒凡瞥过一眼,撑在床铺上的手指攥紧被子。
好在宋明临率先阻止了他们进来的脚步。“医务室吵什么吵?要吵出去吵。”宋明临拦住他们,出去的时候顺势带上房门。
陈舒凡听着外面的动静,掀开被子起身穿鞋。
没几分钟,外面彻底没了声,门重新被人从外面打开,刚穿好鞋的陈舒凡扭头看了眼,又收回目光。
还是原先那个男生。
他睁大眼。“你怎么起来了?”
陈舒凡:“我没事了。”
她站起身,张了张嘴想说谢谢。
男生先开了口。“我叫宋明临。中午不好意思啊,那群人手里没轻没重,你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宋明临——
她知道有宋明临这个人。
只是,名字没有对上脸。
耳边响起班里几次的讨论声。
“宋明临啊,听说他爸是我们市市长,不知道真的假的。”
“他妈是深大的校长吧,听说他本来要去深大附中读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开学突然来了我们学校。”
“颜冉和他是不是在谈恋爱啊?”
“谁知道啊,不过他们俩挺配的。”
“你没事吧?”
思绪戛然而止,陈舒凡摇了摇头,嗓子微渴地出声。“没事。”
面前递过来一杯水,她抬头看了眼抬颚示意她喝水的宋明临,没拒绝,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我送你去医院吧,校医说可能会……”说到这,他的语速慢下来,带着点不好意思。“脑震荡。”
陈舒凡乍听到这句话,惊讶地抬起头朝他望过去。当时只觉得腿痛,完全忽略了脑袋还被篮球砸了这回事。
见她被吓到了,宋明临连忙解释。“轻微的,校医说没什么大碍,但最好还是再检查下让人放心。”
陈舒凡没感觉有哪里不舒服,不打算再去医院,低头轻声说了谢谢后就准备回教室。
宋明临没让。
几番交涉下,陈舒凡还是被宋明临带去了最近的医院。
等检查结果出来,已经到了傍晚。
“没事就好。”他插着校服兜笑,抬手看了眼表,声音爽朗。“这个点了,你是直接回家还是去学校?”
陈舒凡走得慢,落了他一大截。
他像是什么也没看出来一样,站在原地回头看她。见她没说话,他摸了下后脑勺,自顾自又开口。“同学,今天真的不好意思。”
陈舒凡想着事没看他,摇头。“没事。”思索了一阵,她抬头看向他。“医药费,我明天再……”
“不用。”他朝她歉意地笑了笑。“本来就是我朋友的责任。”
陈舒凡抿了下唇,还是说了出来。“我是说刚给我腿检查的钱。”脑袋是他朋友砸的,腿不是。
“你的腿也是因为被球砸了才受伤的,反正这钱就该他出,”他朝她走近,挑眉。“要不要我扶你?”
陈舒凡摇头。
她走得慢,看出了她不想说话,宋明临也没再开口。两人走了堪堪二十分钟才到学校门口。
走到校门口时,正值傍晚放学。
远远有人从学校里走出来,看见宋明临朝他招手,几个人簇拥过来,看见宋明临旁边的她。站在最前头的男生像是反应过来,嘿嘿笑了声朝她道歉,她抿唇干瘪地说了句“没事”,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她没和他们这种人打过交道,只觉得说句话,都觉得不自在。
好在宋明临截了话。他作势踢了那人一脚笑着啐了一句。“我侄子都知道道歉有用还要警察干嘛。”
其他人附和几句,又开始聊起别的东西。
“周末去玩射箭么?”
“那不许带你妹啊,想起上次玩CS我就来气。”
……
陈舒凡没说话。
几人又往学校门口走了几步。
一个穿着套头衫的男生唔了声,扭头朝另一边看过去。“沈二过来了,”看清后,他催促人。“赶紧走。”
陈舒凡沿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辆招摇的银色跑车停在他们边上。车窗落下,男生大大咧咧的打趣声砸出来。“哟,今天咋还有个妹子。”
她突然恍觉自己和这里的格格不入,无措地说声“我先走了”。她加快脚步朝校门口走去。
等听到跑车起步的低吼声,她恍地慢下脚步,回头朝街头看过去。梨花树被秋风刮得颤动,校门口的烟火气里,跑车扬长而去。
【02】
再次听到宋明临的消息,是在期中考试的前一天。
因为教室要作考场,所以今天傍晚得把教室里的书都清空。陈舒凡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整理着试卷。有人从教室前门跑进来,大喘着气边说:“宋明临物理竞赛拿了第二名。”
教室里的气氛一下子被这句话点燃开,周围的人叽叽喳喳地闲聊。有人抓着跑进来的胖子问:“不是说这次竞赛很难,高一去的都是试水的吗?”
陈舒凡顿了下,继续收拾试卷。
那人的话阻止不了似地往耳朵里钻。“靠,就是这样我才不敢信,跑过来告诉你们。”
“不过宋明临物理本来就很好,没看秃顶李跟个宝贝似的供着他。”
“他就算不会读书,换我有个这样的爸妈,也能震死秃顶李好不好。”
“你是不是特羡慕人有一市长老爸啊,你先捯饬捯饬你那张脸,你这张脸就和人宋明临没有可比性。”
班里响起哄笑声。
那人掐着说话人的脖子晃,咬牙切齿。“我掐死你——”
陈舒凡脑海里晃过宋明临凑过来看她的那张脸,深呼了口气摒除思绪,将试卷放进文件袋里。
再次见到宋明临,是期中考试过后的第三天。
陈舒凡扫完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坛,坐在花坛边上捶腿。再次抬头时,宋明临就出现在了她面前。
他笑着将球抛给原地的人,跑过来停在她面前。
十一月中旬,深圳的天气还弥漫着夏日的余温,但也被寒风追上了脚步。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脸上沾染着微微的汗意,扬眉笑。“这些天一直没见你,最近还好嘛?”
陈舒凡望着他,有些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
可人站在她面前,好像也不可能是对别人说的。只是,她没想到他还记得她。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涌上一股干渴的涩意。“还好。”
话落,眼前递过来一瓶水。
她扭头看向他,他微抬眉眼抬颚朝他手里的矿泉水示意。“还没开封的,”见她没接。他唔了声。“不是口渴了?”
陈舒凡确实有点口渴,但有点羞恼怎么被他看出来了。心里挣扎几番,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做,她硬着头皮接过。“谢谢。”
握着瓶身的手指摸了摸裹在上面的塑料纸,她小口喝了口,浑身不自觉地微微绷紧。察觉到宋明临双手往后撑,她略微放松了肩背,又听到他问。“上次忘记问了,你叫什么名字啊?一直喊你同学也怪尴尬的。”
宋明临扭头朝她看过来,眨了眨眼。
还没等她说话。
教学楼有人开了窗户,探出半个身体往下喊:“宋明临,你还在那里干嘛,赶紧上来——”
他看了眼,没应声,却拍拍衣服站起了身。
陈舒凡握着扫把,视线落在自己的脚尖上,轻声道:“陈舒凡。耳东陈,舒服的舒,平凡的凡。”
【03】
时间不紧不慢,很长一段时间里陈舒凡没再见到过宋明临。但他的消息总是会出现在身边同学的闲聊里。
拼拼凑凑,陈舒凡也知道了关于他的大概信息。
他在高一(41)班,以后是准备出国的。
不确定他爸到底是不是市长,但他的家庭并不普通,甚至可以说是非常不普通。
他家住在南山区华侨城,整个深圳最贵的地段。
还有许多零碎的,与她隔着犹如天堑的信息。
“陈舒凡,老师喊你去办公室。”课代表从前门进来喊,陈舒凡应了声往外走。
教室里琐碎的声音也逐渐被隔绝在后。
从办公室出来,已经是二十分钟之后的事。
回教室的路上,陈舒凡支撑不住地在楼道里扶墙停下。站得久了,左腿总会隐隐作痛,脑海里又回响起班主任的话。“舒凡,这个学期的助学金上周打过去了,你回家和爸爸妈妈确认一下有没有到账,到账了就来和我说一声。”
低头看了眼自己和平常人没什么区别的腿,陈舒凡到底还是把左腿微微抬高了些。
冷不丁的,背后传来声清朗的男声。“陈舒凡?”
心脏攥紧似地缩了下,她缓慢地回头。
“你们先回去。”宋明临几步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看她抬高的左腿。“腿疼了?”
陈舒凡的头刚点了下,他抬手扶住她的胳膊,陈舒凡错愕地抬头朝他看过去。“你……”
“走吧,我扶你回去。”
陈舒凡一瞬间没有反应。
他掀眸朝她看,继续说:“我不会随便乱说的。”
陈舒凡的指尖稍微攥紧。
她的左腿先天不足,带着微陂。平日里走得慢,看着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但一旦稍微走快些,瞧着就会有些滑稽。
从小到大,她没少因为这个被人嘲笑。所以慢慢的,她就习惯了一个人走路,走慢些,尽量避免不被人看出来,也不愿意同人谈论起这件事。
第一次。
心里像是被人僵硬地塞进一股热流,烫得她有些想哭。
过了好一会,她才轻声说了句“谢谢”。
“对了,”宋明临若无其事地说起别的事。“你打算读文科理科啊?”
陈舒凡怕眼眶里的热意掉落,嗫喏地说了句。“文科。”
这个事她早就想好了,她的物理化学实在太差,学不了。
他“啊”了声,笑。“文科挺好的,也挺适合你的。”
陈舒凡偷瞥他一眼,没懂这句适合她是什么意思,但她也没开口问。
“你呢?”陈舒凡低头问。
宋明临停顿了一下,又接着像没发生一样。“我应该读理科吧,”他笑了笑,佯装叹气,像是不好意思。“我背书不太行。”
下完楼梯,陈舒凡将胳膊从他手里拿开。“离教室不远了,我自己走回去就行。”她微微笑了笑。“谢谢。”
宋明临没多说,也跟着笑起来。“你应该多笑笑,还挺好看的。”
【04】
即便在同一个中学,陈舒凡能遇见宋明临的机会也不多。
也是到后来,她才知道国际班不分文理。
高一下学期,陈舒凡进了文科班。
班里有从以前国际班转回来的学生,她才知道,国际班和他们并不在同一栋教学楼。
再次听到宋明临的消息,是在星期一的升国旗上,被通报批评。
旁边的人凑在一起八卦。
“两个人都谈了一个多月了,就是没想到竟然这么倒霉,这么快就被学校发现了。”
“颜冉都追了他快一年了,换我我早答应了。”
……
陈舒凡感觉自己浑身血液都僵硬在原地,胸口难受地喘不过气。
耳边的嗡嗡声此起彼伏,她抬头朝国旗台下的人看过去。一男一女,俗套的校服穿在他们身上也变得赏心悦目起来,像是橱窗里般配又昂贵的礼服。
自那之后,生活好像回到了原点。
一个人上下学,每天被课本试题包围。只要陈舒凡不刻意去关注他的消息,两个人就不存在任何交集的可能。
但他总免不了成为别人口中的焦点。
再一次见到宋明临,已经是两个月之后的事。
绕过学校行政楼到正门口,路灯不是很亮,又要下几步台阶。尽管已经将台阶记得烂熟于心,但每次走到这,陈舒凡都下意识小心几分。
身边全是交谈声,陈舒凡小心翼翼避开人群,却在下一刻往后右方望了眼。望了一眼,她就迅速收回目光,继续把注意力集中在脚下的路上。
“嘿。”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宋明临的脸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放大在她眼前。旁边围上来几个人。
“喂,宋明临,走这么快干嘛。”
“欸,是你?”
……
瞬间簇拥在一大堆人的视线里,陈舒凡低下头,微微后退,紧张地抿紧了唇。
“你们先走,我待会来。”宋明临抬手招呼他们,催促他们赶紧走。
有一个女生走了又倒回来,陈舒凡抬头看了眼,是上次在国旗台下和宋明临并肩的人。
“宋明临待会你请客啊!”匆匆说完这句,她从宋明临手里抢了什么,又急急喊走掉的人。“等我一下啊——”
陈舒凡愣愣地看着她消失在人群里的背影,直到宋明临抬手在她面前轻晃,她才回过神茫然对上他满含笑意的眼神,又匆匆瞥开。
“好巧啊,又见面了。”宋明临看了看还有几步远的台阶,问她。“看得清路吗?”
陈舒凡点点头。
忽然间,谁也没有说话,两人静悄悄地往前走。
陈舒凡张了张嘴刚想说话,旁边的人急促地抓住她的手腕。“小心。”迈出去的脚重新收回来,有人擦着她的手臂飞快跑过,后面有人追赶,她的手腕被牢牢抓在宋明临的手心里。
起初凉凉的,像是夜风,又开始微微发烫,夜风也变得燥热。
两人顺顺当当下了台阶。
“你想说什么?”宋明临松开她的手,挑眉看她。
陈舒凡咽了口口水,说“没什么”,但想起同学说他又分手了的事,还是没忍住喉间的酸涩。“你分手了?”
“嗯?”宋明临显然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但也没扭捏,双手插兜耸了下肩。“压根没这回事,颜冉是我发小。”说到这,他仿佛也不好意思似地笑了笑。“这两天碰面都被老朱搞得和偷情似的。”
老朱是教导主任。
听到这个,陈舒凡愣得呆滞在了原地。
宋明临见她的模样,以为她的腿又疼了,皱眉问“怎么了”,陈舒凡压下此起彼伏的心浪,摇了摇头。
两人安静下来。
到了校门口,两人一左一右。陈舒凡停下脚步,回头看见宋明临飞扬地上前跑了几步揽住一个人的肩,背影都透着爽朗,就像他的坦途的人生,平稳坦荡。
【05】
学期末的最后一天,陈舒凡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教室里一阵呼喊。“快看,是宋明临那群人吧?”
“艹,他们竟然在校内玩滑板。”
“没想到宋明临滑板玩这么好欸。”
……
陈舒凡跟着他们往窗口看,底下一群人淅淅落落地在玩花式,楼道口传来怒吼。
一群人嘻嘻哈哈地哄老朱,宋明临站在人群里耀眼得刺目。
陈舒凡收回视线,目光重新回到自己的课本上。
放学铃响,整栋教学楼爆发出异常的兴奋。
陈舒凡收拾东西回了家,每天在早餐馆帮忙。早餐馆每天六点开门,凌晨三点就要起床开始准备。
“凡凡,你回去睡觉,爸妈这里又不忙。”陈母劝她。
陈舒凡朝她扬起笑。“我也睡不着。”
陈父咳了几句,陈母过去给他吃药。“你也是,说了晚点再过来也可以,非得跟我一起起。”
陈舒凡跟着蒸了几笼包子,想起那天找来的老师,跟陈父陈母说:“妈,四中有招生老师找我说,高二转到四中去读,给我免学杂费。要是期中期末保持年级前三,会有奖学金。”
他们家家境并不好,自己的腿复健的费用也不低,陈舒凡不想给家里增加负担。本来初中毕业就有招生老师这样提过,但陈父陈母坚持要让陈舒凡去读本市最好的第一中学。
“怎么又说起这个事了。”陈母不满地看向她,手在围裙上来回擦了几下,摸了摸陈舒凡的头。“我们凡凡就在一中读。”
“不是,”陈舒凡低头,又抬头扬起一个大大的笑。“我觉得一中压力太大了,想换个学校。”
过了几天,陈舒凡坚持转学,陈父陈母无奈答应下来。
这一天,美团上有订单。
本来店里的订单向来是由陈父去送,但那天陈父陈母忙不过来,陈舒凡走了一趟。
回去的路上,经过一个广场,陈舒凡看着那些在广场上玩滑板的人停了下来。坐在路边的长椅上,过了会玩滑板的人齐齐停下来朝路口另一头看过去,陈舒凡跟着看过去,就看到一排自己不认得但从外观以及周围人的惊呼中就得知很昂贵的跑车呼啸而去。
眼见着没了影,陈舒凡也觉得自己该回家了。
她起身,还没走两步,先前过去的跑车又倒回来停在路边,车窗降下来,宋明临朝陈舒凡扬手大声喊她的名字。
陈舒凡的心重重一跳。
宋明临的手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旁边的座位,一副要她过去的手势。
后来想起那一天,陈舒凡只记得自己的混沌。
她跟着他上了车。
他问她一连串问题,最后迟疑问她是不是想学滑板,陈舒凡想到那天傍晚晚霞下散漫的少年,点了点头。
再清醒过来,就发现自己跟着宋明临到了一个陌生的场馆,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两个人。
“这是哪?”陈舒凡呆呆地问。
宋明临拿了两块滑板过来,瞅见她的模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嘿,回神。”说完,他眼神示意地上的板子。
是长板,稳定性更好。
这一天,宋明临被陈舒凡气到不知道多少次,每次都是陈舒凡想放弃,宋明临不肯,一边闹气一边又坚持不懈地教她。
最后两个人笑倒在地上。
傍晚回家,出了场馆,陈舒凡才知道这是他家。
一大片的草地,数不清的房间,灯一亮,辉煌得像是电视里的宫殿。
陈舒凡没让宋明临送到她家的巷子里去,临下车时,宋明临像是忘了什么,打开车门喊住她。“陈舒凡,过几天有空吗?找你出来玩。”
少年的声音清爽大气,是极好听的音色,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气息。
陈舒凡摇了摇头。
她有很多事情做,唯独没有玩这件事。
今天已经是例外了。
宋明临看见她摇头也没气馁,下了车,手肘搭在车窗上,大大方方地朝她笑:“那开学我找你,有事和你说。”
陈舒凡呆愣地看着他,宋明临被她看得微微羞恼,移开目光胡乱摸了把头发。
“行了,快回去吧。”他走几步推着她的肩,催促她赶紧回去。
“陈舒凡,”转身走之前,他又喊住她。少年的声音很大,坚强又有力量。“开学不准躲我!”
少年的身影落入夜色,宋明临走几步便往回看一眼,看见陈舒凡站在原地没动,他朝她笑,朝她挥手。
2015年8月5日,这是陈舒凡和宋明临的最后一面。
【06】
高二开学,陈舒凡到四中报道。
四中和一中完全不一样,全封闭式管理,忙碌到好像没时间让你去多想以前的事。
剩下两年,陈舒凡没再见过宋明临。
偌大的一个城市,淹没在人群里,他和她相遇的概率也没什么不同。
高中毕业,陈舒凡高考成绩全市第二,去了北大学医。
大一那个暑假,高一组织同学聚会,有人宛转联系到陈舒凡,邀请她参加。
“陈舒凡,感觉你变开朗很多欸。”有人说。
“以前好多人喜欢你,但你看起来就和易碎的娃娃一样,让人不敢上前。”
“诶诶诶,”有人在房间内巡视,指着一个男生喊。“以前那丫的不久喜欢陈舒凡,还天天偷看陈舒凡。”
男生看了陈舒凡一眼,不太好意思地撇开眼,又嘻嘻哈哈地和人瞎扯起来。“滚犊子,谁他妈听你瞎说。”
……
话题辗转好几回。
“诶,好像宋明临出国就没消息了。”
陈舒凡下意识握紧手里的筷子,聊天还没结束。
“市里不是新建了一个什么基金会吗?听说就是他搞的。”
“是不是那个残疾人的。”
“不是,是专门研究多发性肌炎的,我也不太清楚,听人说过一嘴,就是专门研究治疗炎症引发腿瘸的。”
话落,陈舒凡的筷子“哒”的一声落地。
“陈舒凡,你怎么了?”旁边的人听见声响,陈舒凡说了句没事,捡起筷子。
旁边的人又迅速加入到讨论中。
……
“你们看见那谁发的朋友圈吗?好像说那女的是宋明临未婚妻。”
“艹,真的假的?给我看看。”
……
陈舒凡强撑着笑吃完饭,周围的人要她以后多多关照,说以后让陈舒凡别忘了他们。
她一一应笑。
人群散去,她一个人走在大街上,没刻意掩盖步伐,步子微陂,一边走一边擦眼泪。她恍惚间仿佛又走到当初那个遇到宋明临的广场上。
她重新坐在那条长椅上,拿出手机搜索宋明临的那个基金会。
官网首页,名字的下方印着一行小字:
——胆小鬼也可以大胆向前走
她想起宋明临大喊的那一句“陈舒凡你别躲我”。
想起在玩滑板时少年随意又认真的那句“胆小鬼,有我你怕什么”。
想起很多很多。
她蹲下身埋头边笑边哭得凄惨,周围人看她奇怪,空出一大圈距离打量。
旁边玩滑板的少年少女动作飞快,没人知道,她现在也可以熟练地上板下板。
【07】
陈舒凡赶在开学前回了北京。
同学群里有时盈沸满天,有时又安静得仿佛不存在。
陈舒凡偶尔看一看,辗转知道了宋明临的社交账号。
她开通了ins,在搜索框内输入账号,她的指尖顿住。
躺在床上,看着洁白的天花板,下一秒她收回手,将ins删除,重新投入到无止境的实验和手术实操中。
那一天的光很亮,像在校医务室睁眼的那一瞬,刺眼得灼人。
陈舒凡握着被剪子伤到的手,闭上眼全是宋明临ins头像上的那张亲昵照,蹲下身泪如雨下。
后来很多年,陈舒凡回一次深圳,就会去广场上坐一坐。
交通的指示灯依然在亮,马路上的跑车一辆接一辆,广场上的滑板少年也从不缺席。
可她再没有遇见过宋明临。
有人说:人的一生会遇见无数人。
那一年,陈舒凡十五岁,天生微陂,性格自卑又胆小。
她遇见了热烈又大胆的宋明临。
但没人告诉她,胆小的陈舒凡只会遇见一次宋明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