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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正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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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转椅因重心不稳重重砸在地板,空心的椅柱弹了几下后应声断裂。
坚书直实瘫软的身体渗着汗,生理性的泪水从紧闭的眼睫间溢出。
在漫长的粗喘过后,坚书直实撑起身体,在电脑上对应“893”数字的地方熟练地留下鲜红的叉号。
脱下传感服,一瞬间焦肉的味道散出。
坚直实撑着墙艰难坐上床沿,套上一件宽松的T恤和白大褂,抓起墙边的拐杖走出去。
经过了虹膜测试和工作证检验,实验室大门缓缓打开。
一个留着乱蓬蓬白发的老头立即扑上来,“哎呀,直实你终于来了......”
坚书直实满头黑线地推开了他——八十多岁的老人一点都没有老师的样子。
老师的助手礼貌地冲他笑笑,他也礼貌地点点头,简单说明后进入了自己的单人操控室。
女助手担忧的望着他的背影,“坚书学长,好像心情不太好呢。”
老头翘着他的两撇胡子,在转椅上转了几圈,“那小子......都试那么久了,自己也要彻底残废了......根本就是不切实际的想法嘛,能高兴才是见鬼。”
老头转着转着,瞟到屏幕上一个忽闪忽闪的红点,大喊,“田奈!说了不能在实验室吃汉堡!”
“见鬼!我根本没吃!我都一天没有吃东西了!那故障不是我弄的!”
“看见故障还不修,活该没饭吃!”
名叫田奈的年轻人气鼓鼓地启动检修程序。
女助手在老头看不见的地方朝田奈抱歉地笑了笑,示意他别介意。
“权限通过,正在修复......修复成功。”
田奈甩下投影目镜,扯着嗓子,“老头!修好了!”
突然有人在他后脑勺敲了一记爆栗,田奈吃痛转头,看见比他矮了两个头在他身后气得吹胡子瞪眼的老头,“你这小子......”
“我......”
【老师你的研究记录第三册借我用一下。】
坚书直实从操控室中出来,快速撂下一句话又冲出大门。
老头凌乱的白发被带起搭在脸上,他反应了一会也冲出门跺脚道,“你这混蛋不是下肢神经损伤吗?!”
【成功了,终于成功了......】
坚书直实跟随那只叼走他的书的臭乌鸦来到这个地方时,看到的就是一个奇怪的男人盯着自己的手心癫狂的笑,巨大的白色兜帽让坚书直实无法看清对方的脸。
“现在走......应该......他看不见吧。”
坚书直实被那笑声悚得鸡皮疙瘩一路爬上双颊,脚尖后撤,准备溜之大吉。
【喂,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坚书直实被问得毫无防备,语言功能都混乱了,“现在,呃,是......”
他反应过来后一个激灵,在来的路上飞快逃窜。
【我说,不回答大人的孩子是不礼貌的噢。】
那个兜帽男人像幽灵一样不紧不慢的跟在坚书直实的身后,只有坚书直实徒劳地说着,“拜托了请不要和我说话啊啊啊啊......”
坚书直实顶开人群,从正在关闭的地铁门挤进去,衣角掠过的地方,地铁门迅速闭合。
抱怨声不断的人群与那个男人被隔在门外,“呼......呼......”
坚书直实一抹脸,摸到了满额的汗,“真奇怪......”
劫后余生的喜悦与逃亡的紧张,一直持续到他踏出地铁站门。
已经很晚了,但天还是红彤彤的,也不知道是否要下大雨。
【是啊,你也没有带伞。】
坚书直实赞成又懊恼地点了一下头,后知后觉这个声音有点耳熟。
回头去看,那个男人站在电线杆旁,环胸抬眼看他。
“请你不要再跟着我了!”
坚书直实徒劳地鞠着躬,一个男孩穿过兜帽男人的身体奇怪地望着坚书直实,然后加快脚步离开。
“你......”
坚书直实拼命眨了几下眼睛,又陆续有人穿过男人的身体,他的躯体被穿透的地方如云烟般消散又重新聚拢。
【你好像有许多问题想问,回家我会和你解释的。】
男人朝坚书直实家的方向走去,只剩坚书直实愣在原地。
“怎么会觉得别人对他很好奇啊......”
坚书直实不满的嘟囔,突然想到了什么。
“喂,为什么要把去我家说的这么自然啊!我根本不认识你啊!”
不顾身边人越来越诧异的目光,坚书直实拔腿跟了上去。
“所以说,你......就是十年后的我?”
【没错。】
坚书直实把脸埋进手间,四下一片沉默。
【呃......】
“所以你想做什么?”
【嗯?】
“费尽心思找我,总不是为了叙旧吧,更何况......我就是‘旧’的那个啊。
兜帽男人被坚书直实问得哑然失笑,拉下兜帽。
虚拟的数据流汇聚成为他的每一根发丝,甚至有根逼真的呆毛。
“好问题。”男人打了一个响指,那天抢书的乌鸦飞来立在他的肩部。
光屏投映在光洁的墙面上,界面数据令坚书直实眼花缭乱。
【你的任务,拯救一个月后被雷电击中而死亡的一行琉璃。】
“一行......同学?怎么会?”
【一个月后,你们成为情侣,焰火大会上,你们在桥上被一道巨雷击中,一行琉璃当场死亡,你双腿瘫痪,无法行动。】
坚书直实下意识看了一眼男人的腿,正在念笔记的男人注意到,笑了。
【别看了,这是虚拟体,是完好的。】
好在坚书直实很快又转回到正事上,“一行同学......真想不到,我竟然会......”
【别表现的那么纯情了,你内心明明有欲望。】
“什么嘛,你!我连喜欢的人都没有!”
男人挥了一下手,乌鸦把书柜顶端的一个箱子撞翻,一本漫画掉出来,男人嘴角噙笑,对坚书直实挑了一下眉。
坚书直实脑中警报狂响,羞恼的红潮涌满了脸,“你真是个讨厌的家伙啊!”
【第一步,和一行琉璃成为情侣。】
“什么啊啊啊......我可以救她但没必要在一起吧,根本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啊喂!”
【你不喜欢她?】
坚书直实看着男人的脸色仔细斟酌了一下,“我比较喜欢可爱......”
【你居然觉得一行琉璃不可爱?!】
“什么嘛!如果你喜欢的话,你和她在一起好了!”
男人安静地看着他,坚书直实又后知后觉自己被带偏了。
【我说你这家伙不会是认错人了吧。】
“怎么可能!都是图书管理员,每天都会见到的!”
坚书直实把头从图书架后面探出来,指着坐在柜台安静看书的一行琉璃,“你看,是她吧。”
没等到男人回应,他奇怪地望向旁边。
男人安静地立在那里,泪水止不住地流。
什么嘛,明明就是自己喜欢她。
坚书直实撇了撇嘴,从架子后面走出来。
【不是我在哭。】
坚书直实听到男人用闷哑的声音说出这句话时,差点就要跳起来指着他骂死傲娇。
【算了......按计划走吧。】
男人不欲解释太多,带头走出了图书馆。
“话说我要怎么称呼你,十年后的自己?”
【就叫我......老师吧。】
好的死傲娇,没问题死傲娇。
“死......老师,为什么要乘这个车啊,今天我不用去借书。”
男人递给他一张书签,对佯装打电话和他交流的坚书直实说,【扔。】
“啊?”
男人不知用了什么力打掉了坚书直实手中的书签,又一脚踢向旁边,【捡。】
坚书直实忍住想骂人的冲动,满脸黑线地去捡。
书签在椅子底下,要把手伸进去才能捡到。
“不......不行......啊......捡不到,好,捡到了。”
坚书直实刚站起来,就看到一行琉璃冷漠又有点气恼的脸。
“你好啊,一......”
“啪!”
下了车站坚书直实还捂着被打红了的脸,郁闷地说,“老师......这就是你说的未来秘籍?”
男人闻言抬头看他。
【不错啊,圆满完成任务,好的开端。】
“好个头啊!我被当成变态打了喂!”
男人“嗤”地笑出声,兜帽下的眼睛第一次闪烁了星点的光芒。
“你那么喜欢她,为什么非要我去追求啊......你都可以来到这个世界了,顺手把数据改了不是很简单吗?”
【我......】
男人怔了一下。
【不,我不行,我的权限有限......至于喜欢,我什么时候说过喜欢她。】
“你不喜欢她为什么看见她就哭啊?!”
【小孩子火气不要这么大嘛......】
“臭老头真是口是心非啊!”
相遇,误会,帮忙,拙劣的巧合在有意引导下展开。
20%——
45%——
70%——
男人站在顶楼的栏杆边,看着对面图书馆玻璃窗后的坚书直实和一行琉璃。
【那小子进展的还挺快。】
没有回答,他望着满落霞晖的天空。
【焰火大会......应该要到了。】
坚书直实朝对面的栏杆看了一眼,黄昏的风卷起窗帘,风过后又安静地落下,像只是鸥鸟的掠影。
坚书直实挣开修复程序体来到桥上时,一行琉璃已被捆住了双脚,巨雷酝酿着毁灭,向她滚滚袭来。
坚书直实踉跄上前,拼命撕扯黑色的胶带,地上却源源不断地伸出新的胶带。
没时间了。
坚书直实在巨雷将要袭到他背上的那一刻,转身双掌合力推抗,击面的强光中逐渐形成一块吸铁石,并越来越大。
周围的修复程序体被吸附在上面,随着法力的层层叠加。
巨雷与石块撞击在一起,一阵巨大的轰鸣声。
“一行同学,你还好吗?”
“坚书同学......”
鬼魅般的白色身影出现在桥头,坚书直实的眸光微动,松下要推拒的手,闭眼迎上了一行琉璃凑近的脸。
“锵!”
黑色的牢笼平地而起,隔开了令人不适的暧昧氛围。
随后牢笼变为光墙,一行琉璃呼救的声音被渐渐隔绝。
白衣男人猩红着眼睛,喘着粗气。他看着手上监测器显示的“90%”。
【可恶,明明再等一会就100%了......】
烦躁情绪来得莫名,跪坐在地上的坚书直实看不清神情。
他扯出一个残酷的笑容。
【真蠢啊。】
坚书直实的神色一下变得愤怒,涨红了眼眶,“你这混蛋!”
男人挥手挡开了坚书直实鲁莽撞上来的炙热身躯。
空中被撕裂开一道黑洞般的口子,把一行琉璃吸了进去,他紧跟着上去。
在呼啸的流风中,他扭头对坚书直实说,
【不会再见了,坚书直实。】
“呼......呼......快点!再快点!”
“你不是坚书同学。”“砰!”
白衣男人的脸色不知是因为哪个声音变得煞白,也或许,两个都有。
坚书直实扑上去揪住男人的衣领,摁倒在地上,照脸就是一拳。
血花在男人苍白的唇边开的妖冶,但他还是颤抖地扯起唇角。
【居然追来了,那就叙叙旧吧。】
坚书直实额上的青筋突突地跳,手上的力道越来越大,男人因缺氧苍白的脸泛起了红。
他嗤笑一声,像是对坚书直实高傲地求死。
坚书直实狠狠地闭了闭眼,松开不受控制的手。
男人站起来咳嗽了几声,抓着拐杖走了出去。
“坚书同学,我......”
坚书直实的脸色变得严肃。
“一行同学,我们要走了。”
说罢,背起床上的一行琉璃,飞快向外奔去。
城市上空,密密麻麻的修复程序体汇成洪流,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这边运动。
【你这样跑不掉的,快上车。】
白衣男人摇下车窗,见坚书直实还在迟疑,有些恼怒。
【除此之外你还有别的方法吗?上车!】
坚书直实咬了咬后槽牙,拉开了车门。
“谢谢你......老师。”
男人往车前镜瞟了一眼。
【我只是需要一行琉璃活着,不要多想。】
没给坚书直实仔细琢磨的机会,他喝道,【坚书直实!造路!】
“啊?啊,好的!”
坚书直实打开车门,双手汇聚法力,使车子渐渐攀升。
车子终于落地,扬起一阵尘烟。
男人伏在地上,不住地咳。
一行琉璃在他面前蹲下,玻璃珠般的眸子没有情绪般。
【一......】
“你其实并不喜欢我,对吧?”
男人被问的怔愣起来,唇角抿起不自觉地抖。
一行琉璃还披着他的风衣,但话语却一句比一句坚定。
“如你所说,你等我等得太久了。”
“你只记得让我活着,却不记得这么执着的原因。”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可能我之前很喜欢你。我不知道。”
“但我不是傻子,你为我挺身而出的每一个瞬间,眼睛里装的都不是我。”
男人跪坐起来,双手掩面。
【对不起,对不起......一行......对不起,我......】
“如果是因为愧疚装作喜欢我,是没有必要的。”
一行琉璃站起来,带起男人的上臂,把拐杖重新塞到他的手里。
“谢谢你,真可惜,不管是你还是......坚书同学,都把我骗过去了呢。”
她站在界面交接处,回头说,“再见了。”
她的身形没入虚空,交换面的波动渐复平静。
少女心事总容易在温柔中潜滋暗长,没人会对一个体贴细心的男孩子无动于衷。
坚书直实的迟钝也不足以使他忽视他与一行琉璃之间的气氛,于是当一行琉璃约他在烟火大会的桥上相见时,他答应了,想趁机说清楚自己的态度。
一行琉璃早早在桥上等他,身着和服,一见到他就笑弯了眼睛迎上去。
“坚书同......”
一行琉璃倒下得太突然,坚书直实整个身子都震悚起来,也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踉跄上前拥住她冰冷的身体,围观的人堵得桥上水泄不通。
一行琉璃被诊断为脑死亡,之后坚书直实加入了研究队,开始了他日复一日的实验。
也许在某年某月某日,他也是动过心的,但愧疚太猛烈,十年风雨,早已分不清了。
事到如今也不知究竟是偿还清楚了,还是越发亏欠的多。
就这样吧。他想。就这样吧,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剩下的了。
粗喘在头顶响起,他抬起头。
年轻的脊背挡在他面前,法力化作梁柱,顶住砸向他的高大建筑物。
【你会撑不住的。】
坚书直实快要气死了,头也不回的地咬牙切齿道,“你能不能少说风凉话!”
男人对他明显的鼻音感到惊讶。
【为什么要哭?】
他掠了掠鼻子。
【只有你和我其中一个人死亡,崩坏才会停止,而你死亡会引发的严重后果,你也看到了,所以只能是我。】
梁柱出现裂痕,坚书直实咬牙又加大了法力,不知是汗还是泪的晶莹液滴甩落。
“为什么一定要选择牺牲!不管是你还是我,没有任何一个牺牲是无所谓的!我会活下去,你......请你也一定要活下去啊!”
梁柱再也无法支撑坠落的高塔,坚书直实精疲力竭,却不移动分毫,结实地挡在双腿无法活动的男人身前。
为了老师而死,大概......也不算是坏事。
然而锐器穿透皮肉的声音先于身后的叹息到达,坚书直实的眼眶几乎迸出血色,双手双腿无处安放。
汩汩的血从伤口中涌出来,吃透了白色的风衣,男人被钉住奄奄一息,还察觉不到痛似的笑。
【小孩子就是爱哭啊......等你像我这么大......咳,咳......】
血随着他的话更多的涌出,像坚书直实的泪落个不停。
“老师......”
【直实,我已经很幸福了。】
相同纹路的手虚虚交握,是小心翼翼不敢宣之于口的秘密。
男人站起来咳嗽了几声,抓起拐杖走了出去。
“坚书同学,我们在公交上相遇时,你捡到的书签,其实是他给你的吧。”
坚书直实耳畔一阵鸣笛,有些惊异的地回头。
“一行同学......”
一行琉璃指间夹着两张相同的书签晃了晃。
“我的书签并没有丢失噢。”
“对不起,我......”
“我听到了,那天在公交车上,是在和他说话吧,是他让你做这些的。”
一行琉璃低头笑了一下。
“让我心动的每一个瞬间,原来都是故意制造的吗......”
坚书直实不知道如何回答,似乎一行琉璃也不在乎他是否回答。
“谢谢你......救了我,没关系,我很早就猜到了,不会难过的。”
“这个世界不属于我,我要回家了。”
“99% ......100%,还原成功。”
熟悉的机械声慢慢变得清晰,坚书直实从实验舱坐起来,摸了摸有些生硬的腿关节。
【虚拟的......】
实验室的门被突然打开,田奈嚷嚷着进来“直实!有个小屁孩说是你弟弟,非要进来。”
相似却年轻的面庞与他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还是对方先反应过来。
眼见对方又要开始哽咽,坚书直实无奈地按了下额角。
【田奈,你去忙吧。】
田奈见气氛不对,“哦”了一声关门出去,留下令人窒息的满室静默。
正在坚书直实下定决心率先打破沉默时,对方开了口。
“老师,你的腿......”
【可以动。】
“那身上的伤......”
【没什么感觉。】
“你现在是......”
【这个时候,明显是你更清楚当下的状况,不是吗?】
“好像是的......”
眼见他又要开始一番东拉西扯的无意义提问,坚书直实终于还是无声叹气,开口道,【坚书直实。】
“是。”
年轻人听到后站得板正,像犯了错的孩子。
孩子......也许不能再把他当成孩子了。
【谁说我喜欢她了?】
“那老师你,也有喜欢的人吗?”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羁绊已经像毒藤一般缠上他的心脏,挣扎一步都会扯得鲜血淋漓。
年轻的坚书直实还没有丢掉一往无前的勇敢,还是一个发光发热的太阳。
他一个人走了很久很久,他太冷了,他飞蛾一般地向往那光热。
【坚书直实,最喜欢你。】